萬箭穿心的絕望哀嚎！
孫悟空的腦子嗡了一下。
「師父，您剛才說啥？」
他覺得自己聽錯了。
瑤。
那個把自己化作光盾、把命都燒乾淨了的丫頭。
還有救？
菩提沒重複第二遍。
老人只是偏了偏頭，目光落向遠方那片寂滅的廢墟。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連灰塵都不剩。
可菩提的眼神告訴孫悟空，他沒有在開玩笑。
孫悟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攥鐵棍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想說話，嘴唇動了兩下，愣是沒蹦出一個字。
菩提轉過身，沒看他。
老人的視線掃過戰場上那些癱軟如泥的仙佛，最後停在了一個方向。
那裡懸著一隻猴子。
六耳獼猴。
萬柄法則之劍將他釘在虛空中，每一柄都貫穿了他的骨肉。
灰毛上結滿了黑色的血痂，六隻耳朵耷拉下來，跟六片爛菜葉子似的。
他還活著。
菩提讓他活著的。
因為死太便宜了。
「在救那丫頭之前。」
菩提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得先把這筆舊帳結清楚。」
老人伸出右手食指。
就那麼隨意地一點。
虛空中，釘住六耳獼猴的萬柄法則之劍同時轉動了半圈。
不是拔出來。
是在傷口裡絞。
「啊啊啊啊啊！！！」
那聲慘叫從六耳獼猴的嗓子眼裡擠出來，尖銳得像是用鐵片刮玻璃。
整個戰場上所有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那些跪在廢墟里的天兵羅漢，一個個臉白得跟紙糊的一樣，恨不得把腦袋塞進石頭縫裡。
六耳獼猴的身體在虛空中痙攣，血從無數個窟窿里噴出來，在空中畫出密密麻麻的紅線。
他的嘴大張著，連慘叫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了。
只剩下嗬嗬嗬的氣音。
菩提收回手指，面無表情。
「這是利息。」
「本金還沒開始算。」
孫悟空看著那隻掛在天上的猴子。
他沒笑。
也沒覺得解氣。
他只是覺得噁心。
當年在大雷音寺，這個東西頂著他的臉，穿著他的甲，拿著跟他一模一樣的棍子，站在如來面前。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沒有一個人說話。
然後真正的孫悟空就那麼「死」了。
而這個冒牌貨，堂而皇之地走上了取經路。
替他活著。
替他成佛。
替他享受那些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孫悟空邁開步子，朝六耳獼猴走過去。
鐵棍拖在地上，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六耳獼猴聽到了那個聲音。
他費力地睜開一隻腫得跟核桃一樣的眼睛，看見了那個朝他走來的身影。
赤金色的戰甲。
桀驁的步伐。
扛在肩上的混沌道鐵。
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從來不會服輸、從來不會低頭的眼睛。
六耳獼猴的瞳孔劇烈地抖了一下。
恐懼。
是比萬劍穿心還要純粹的恐懼。
孫悟空停在了他面前。
抬頭看著他。
兩隻猴子的臉曾經一模一樣。
現在不一樣了。
一個站在地上，腳踏實地，天地間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彎腰。
一個掛在天上，渾身是窟窿，連哭都哭不出聲。
孫悟空沒有舉棍。
沒有動手。
他只是看著六耳獼猴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開口了。
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你這輩子都成不了齊天大聖。」
就這一句話。
沒有怒罵。
沒有羞辱。
甚至沒有輕蔑。
只是一個事實。
像在告訴一個乞丐，你永遠當不了皇帝。
不是嘲笑。
是陳述。
六耳獼猴的身體僵住了。
那隻勉強睜開的眼睛裡，所有的恐懼、痛苦、掙扎，在那一刻全部碎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絕望。
他當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從他第一天模仿孫悟空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是那隻猴子。
他學了孫悟空的武藝。
學了孫悟空的神通。
學了孫悟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可他學不來那顆心。
那顆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都沒服過軟的心。
那顆敢對著天叫板、對著佛罵街、對著整個世界說「不」的心。
他沒有。
他從來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替代品。
一個工具。
一顆用完就扔的棋子。
如來從來沒把他當成過什麼「佛門希望」。
從頭到尾，他不過是一把殺孫悟空的刀。
刀用完了就該扔了。
這個道理，六耳獼猴在萬劍穿心的痛苦中，終於想明白了。
淚水從他那隻腫脹的眼眶裡湧出來。
混著血，順著毛髮往下淌。
他張嘴想說話，喉嚨里只擠出碎裂的氣音。
又像是在笑。
笑自己蠢。
孫悟空看了他最後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
沒有多餘的動作。
沒有補刀。
因為不值得。
一個已經碎了的東西，不需要再踩第二腳。
鐵棍扛回肩上，孫悟空大步走回師父身旁。
菩提站在原地。
老人的眼神從六耳獼猴身上收回來，落在孫悟空臉上。
「行了。」
菩提說。
「渣滓清完了。」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
長到周圍的虛空都跟著顫了一下。
然後，菩提的氣息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收斂低調的狀態。
一股比天道更古老、比混沌更原始的力量從他枯瘦的身體裡升騰而起。
混沌魔神之力。
宇宙誕生之前就已存在的本源。
菩提的雙眼從渾濁變得清明，瞳孔中有灰色的光芒流轉。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對著遠方那片寂滅的廢墟。
他要逆轉生死。
他要把一個已經從宇宙中徹底抹去存在的靈魂，重新拉回來。
轟！
整個宇宙都在抖。
法則在尖叫。
因果在斷裂。
天道在發出最高級別的警告。
三界殘存的所有大道顯化為實體，化作無數金色的鎖鏈，瘋狂地纏向菩提的手臂，試圖阻止他的動作。
死亡法則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擋在菩提面前。
上面刻著四個字。
「不可逆轉。」
菩提看了那道屏障一眼。
老人的嘴角扯了一下。
「老夫要救的人，天道也敢攔？」
一腳踏出。
那道承載著宇宙最高法則的死亡屏障，像踩碎一塊薄冰。
咔嚓。
裂了。
碎了。
散了。
纏在他手臂上的金色鎖鏈同時崩斷，化作漫天金粉飄散。
宇宙的轟鳴聲更大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瘋一樣反對。
菩提理都沒理。
他的手繼續往前伸。
五指探入虛空深處。
那裡是靈魂消散後最終歸去的地方。
比冥界更深。
比輪迴更遠。
一條通往靈魂深淵的通道，在菩提的手掌前方被強行撕裂開來。
那通道漆黑如墨，深不見底，裡面傳出億萬種哀嚎和呢喃。
孫悟空站在師父身後。
他的雙拳攥得死緊。
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通道。
連呼吸都停了。
瑤。
你等著。
師父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