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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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把星!」
「殺人犯!」
「怪物!」
「啪嚓!!!」
......
玻璃的破碎聲一下接著一下,悽慘而猙獰的碎裂聲好像勒住脖子的粗麻繩,不斷在林清晚的脖子上收緊,壓縮著這座小屋中所剩不多的空氣。
房間裡充斥著嗆鼻的酒臭味,與那一抹濃郁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就連角落的灰塵都忍不住想要逃離,滿地的玻璃碎渣像是成千上萬片鏡子,倒映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少女,也倒映著少女上方不斷揮舞著酒瓶的恐怖身影。
怒喝聲、喘息聲、碎裂聲,構成了這個房間恆定播放的背景音。
幾乎每天都會照常上演。
不知這些殘忍的聲音究竟響了多久,終於有那麼一刻,聲音忽然停止了。
不知道是男人因酗酒而常年錯亂的神志終於清醒了一點,還是單純家裡的酒瓶子砸完了,只聽見男人猛地朝地下啐了一口,隨後「啪」的一聲甩上了房門。
黑暗與寂靜重新蒞臨房間。
林清晚緩緩從血泊中爬起,不顧地上那些鋒利的玻璃渣,赤著腳走到房間角落,翻出了一片她偷偷藏起來的、碎了一角的鏡子。
鏡子中倒映出了一張死灰而麻木的臉。
她湊近鏡子,撩開頭髮,試圖尋找自己頭頂被酒瓶擊打出來的傷口,於是她便看見——那傷口正以一個不正常的速度飛速癒合著,皮肉下的血液沸騰得像是灼熱的岩漿。
傷口每癒合一分,林清晚的呼吸便更急促一分,眼中的絕望之色愈發濃烈。
下一秒,她猛地抄起那面鏡子,陡然摔碎在了地上,甩出右手從那些碎片中抓出一片最為鋒利的一塊,發了瘋一般扎向自己的手腕。
一下一下,手腕每一次下落都會濺起一片血花。
直到將手腕扎的血肉模糊,骨頭外露,林清晚都沒有停下,甚至連嗚咽都沒有發出一聲,她死死的盯著自己的手腕,眼中只生下了偏執和瘋狂。
死!死!死!死!死呀!快死呀!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還不死?為什麼她還不能去死?
為什麼.....一定要讓她一個人遭受孤獨?
既然是她的出生導致了媽媽的死亡,她是殺害媽媽、逼瘋父親的罪魁禍首,那麼為什麼不讓她去死?
殺人......不是要償命的嗎?
那、那既然這樣......
就讓媽媽帶她走呀.......
一想到媽媽,林清晚的身體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貼著牆壁滑到了地上,摔在了玻璃碴中。
輕微若蚊的嗚咽聲中。
她在黑暗中蜷縮在了角落,抱緊了自己。
時間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意義。
相同的劇情無數次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小屋中上演。
無數次、無數次......
多到林清晚自己都數不太清。
她感覺自己忽然開始理解了這個世界。
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同。
......
「餵......丫頭,你......這究竟是在拿著什麼啊?」
「嗯?您是在說我的新朋友嗎?」
放學路上。
林清晚捧起手中的瓶子,一臉興奮的將瓶子裡的東西展示給了對面那位坐在小賣部台階上的拾荒老者。
拾荒老者看著玻璃瓶子中的東西,手中的半截煙險些沒拿住,嚇得他猛吸了幾大口。
可林清晚仿佛沒有察覺到老者臉色的不對勁,她仍在為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朋友而欣喜,像是根長在角落裡的孤獨小草在與唯一看得見她的牆壁分享她迄今為止獲得過的所有陽光。
可牆壁怎會理解陽光的重要,就像年邁的拾荒者無法理解林清晚口中『朋友』的珍貴,更何況,那個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瓶裡面,是一隻生了蛆的老鼠屍體。
「很美麗,對吧。」
林清晚一臉幸福的盯著自己的朋友,用一種柔軟而欣慰的語氣說道:
「我也沒想到他會長大的這麼快,身為我的第二個朋友,他比琪琪塊頭大得多,可卻比琪琪內向一點......哦抱歉,我忘了說,琪琪是我的鸚鵡,可他上個禮拜被爸爸丟掉了,但這次我想要保護好他,所以我給他取名叫密密,希望他能一直陪著我......」
「停停停!」
拾荒老者終於還是忍不住打斷了林清晚,他將菸頭按在腳下踩滅,隨後揣到自己身前的袋子裡,嘆了口氣,對林清晚勸道:
「丫頭啊,你也是大姑娘了,不要整天去耍這些瞎七瞎八的玩意兒了,嚇人搗怪......」
「他是我的朋友!」
林清晚的聲音突然提高,嗓音高得發顫,聲音大的讓周圍路過的行人都為之側目,可林清晚卻不在乎,她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拾荒老者,將玻璃瓶子抱緊在自己的懷裡。
「還有,請不要將菸頭放進尿素袋子......那會失火的,不安全。」
「對對對,你說啥是啥。」
拾荒老者擺了擺手,他不在乎林清晚對自己的態度,也沒聽她的教訓,他早就習慣了與這個可憐丫頭的相處方式。
「可是你這麼一個水靈丫頭,將來總會遇到喜歡的小後生,總要處朋友的嘛。」
林清晚低著頭,咬著嘴唇,久久才憋出一句:
「密密也是我的朋友。」
「害,那不一樣!」
拾荒老者眯起眼睛,意味深長的說道:
「我說的是那種,將來能生娃娃的朋友。」
「您是想說,像爸爸那種......」
「呸!呸!呸!這說的什麼話,不吉利,不吉利!那個小王八蛋遲早遭天譴。」
拾荒老者罵罵咧咧的說道:
「你之前上了那麼長時間學校,就沒見過長得特別喜人,特別中意的後生?」
林清晚搖了搖頭,遲疑道:
「我.....平時不怎麼說話,在班上,也沒太注意過別人。」
「.....以前算了就算了,那會兒還小的了,今天你不是上高中啦?沒注意注意有什麼——」
拾荒老者說著,朝著林清晚擠了擠眼睛。
林清晚歪了歪頭,想了想,如實回答道:
「沒有。」
拾荒老者沒轍了。
但他心裡也知道,像林清晚這種家庭環境成長下來的小姑娘,能活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林清晚從小就不愛和別人說話,尤其是看別人的眼神,和看一片灰塵完全沒有區別,對別人的問話有時候也愛答不理。
導致她從小到大根本沒有什麼朋友。
別看她現在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這還是拾荒老者努力照顧了好些時候得來的成果。
但這些,都不是最大的問題。
拾荒老者瞥了一眼林清晚懷裡的玻璃瓶子,暗暗嘆了口氣。
最大的問題,是她的心理問題。
雖然有著一副能吸引後生目光的好皮囊,可長期惡劣的家庭環境卻也讓這丫頭變得十分扭曲。
一些事情上......甚至會讓拾荒老者這個見過大風大浪的老油子都背後發涼。
比如——指著車禍現場的屍體,說『好美』。
他畢竟老了,不可能陪這小丫頭一輩子,她那人渣老爹更是沒一點指望。
所以,拾荒老者現在迫切的想要給林清晚找一點正常的興趣愛好,不敢說改掉全部扭曲的部分,但起碼——能像個正常人。
將來不至於被人排擠,不至於在社會中生存不下去。
而就在拾荒老者為此煩惱不已時,卻聽對面的林清晚忽然說道:
「今天,看到了一對兄妹。」
拾荒老者一愣,隨後眼前一亮:
「兄妹好啊,雙胞胎嗎?」
「嗯,好像是。」
林清晚想了想,繼續說道:
「雖然性格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但他們感情很好,所以......我有些在意。」
說到這,林清晚低了低頭,看向自己懷裡的瓶子出神。
看著沉浸在思緒中的林清晚,拾荒老者嘴角剛揚起一絲欣慰,可下一秒她說的話卻又讓他如墜冰窟。
「如果......我把自己的一部分身體切下來,會不會——就也能擁有一個哥哥、或者妹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