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人一把抽空。
龐光寒的劍尖,穩穩停在緋蘿咽喉前半寸。
不是他不想刺下去。
是他動不了。
就在陸辭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一道黑影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站在了龐光寒側後方。
姜世理。
她手裡沒有武器。
可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已經盯住了龐光寒脖頸側面最脆弱的位置。
只要龐光寒的劍再往前遞一點。
她一定會先一步擰斷他的脖子。
殺手的本能,和修道之人的氣機感應,在這一刻狠狠撞上。
龐光寒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這女人的殺意太純粹了。
一時間,大腦甚至都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了。
就好像一種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的結果……
她是真的會殺人!
而且不會猶豫。
氣氛僵住時,陸辭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風朝顏身上。
「連進的是誰家都沒弄清楚,進門就拔劍。」
他的嗓音一貫好聽,語速不緊不慢。
「他一直這麼……虎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巴掌一樣抽在龐光寒臉上。
風朝顏本就一直看著陸辭,跟他這一對視,耳根一熱……
她腦子裡原本準備好的官方措辭,直接卡丟了。
陸辭在跟她說話。
風朝顏心口莫名快了一拍,差點沒繃住大師姐的架子。
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
師弟今天這事,確實!
直接就拔劍幹什麼?!
而且是在陸辭面前!
丟人!
這就更不能忍了。
風朝顏還在臉紅,傅婉柔已經開口了。
「龐先生。」
她語氣溫和,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可那股掌權者的氣場,已經無聲壓了下來。
「這裡是傅家。」
「不是你們清徽觀的刑堂。」
龐光寒握劍的手指繃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陸辭這小子自己不動手,竟然靠女人出頭?
他心裡剛冒出這點鄙夷,沈幼薇已經不幹了。
她踩著拖鞋幾步走上前,一把拽住地上還在發懵的緋蘿。
動作不算溫柔,卻護短得明明白白。
「你有病啊?」
沈幼薇揚起下巴,直接開噴。
「人家小姑娘坐地上都快被你嚇哭了,你上來就拿劍砍?」
「你懂不懂法治社會啊?」
緋蘿被她塞到身後,整個人還處在宕機狀態。
她茫然地抓著沈幼薇的衣擺,腦袋裡比之前那一次還要懵逼。
段子孫被抓了,她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所以來看看陸辭在做什麼嗎。
為什麼現在又被她們當成受害者保護起來了?
蘇柚也湊了過來。
她完全無視龐光寒那把法劍,蹲在緋蘿身邊,伸手順了順她那頭惹眼的紅髮。
「別怕別怕。」
蘇柚聲音軟糯,像在哄一隻被嚇壞的流浪貓。
「他打不到你的。」
龐光寒氣得胸口起伏。
「兩位姑娘,休要被她騙了!」
他劍尖仍舊指著緋蘿,厲聲道:
「她身上有很重的陰冷氣息,根本不是人!」
沈幼薇冷笑一聲,雙手抱胸。
「你是不是人,我還不確定呢,膀胱寒先生。」
龐光寒額角一跳。
沈幼薇繼續輸出。
「這是我們家的……」
說到一半,她突然卡住。
她確實不知道這紅毛丫頭叫什麼。
只是習慣性的,先站出來再說。
於是她立刻回頭,瘋狂給陸辭使眼色。
陸辭的語氣平靜。
「算是……寵物?!」
沈幼薇想都沒想。
「聽見沒?」
「這是我們家養的小紅毛!」
龐光寒差點眼前一黑。
寵物?
誰家把吸血鬼當寵物養?
這群人簡直離譜。
離譜到他一時都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反駁。
「你……」
他握劍的手都氣得發抖。
這時候,蘇柚慢吞吞站了起來。
她躲在沈幼薇旁邊,只露出半張純良無害的臉,小聲嘀咕。
「可能真的是膀胱寒的話,就比較容易上火吧?」
「控制不住?」
客廳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傅婉柔偏過頭,用手背抵住唇角。
連一直面無表情的姜世理,視線都頓了一下。
雖然她不太懂這個笑點。
但她能判斷出來。
龐光寒被侮辱了。
而且效果不錯。
「你們找死!」
龐光寒徹底破防。
他堂堂清徽觀道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羞辱?
還是被幾個世俗女人,當著自家師姐的面羞辱。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沒出聲的風朝顏。
「師姐!」
龐光寒急聲道,眼眶都被怒火逼紅。
「她是妖邪!」
「你也看見了,她潛伏在暗處窺伺,鬼鬼祟祟,絕非善類!」
「這種異類,人人得而誅之!」
他迫切需要同門認同。
這些傢伙不懂,她們說什麼都可以無所謂。
但師姐應該向著他!
然而,風朝顏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她先看了地上的緋蘿一眼。
又看向沙發上的陸辭。
陸辭依舊坐在那裡。
他只是安靜看著這場鬧劇。
風朝顏心口又不爭氣地亂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認。
能擁有這種乾淨氣息和這種眼神的人……
絕不可能是什麼縱容妖邪、殘害無辜的惡人。
更何況,陸辭剛才還問了她一句。
師弟是不是一直這麼虎?
這話聽起來隨意。
可落在風朝顏耳朵里,簡直像在給她一次挽回清徽觀形象的機會。
不能再丟臉了。
尤其不能在陸辭面前。
風朝顏輕輕吸了口氣,神色冷了下來。
「她剛才傷人了嗎?」
龐光寒一滯。
「沒有,但是……」
「沒有但是。」
風朝顏直接打斷他。
大師姐的威壓一下壓了過去。
「她身上沒有什麼血腥氣。」
「力量也很弱,幾乎沒有反抗能力。」
「就算她有嫌疑,也該先查清底細。」
「不是拔劍就殺。」
說完,她又飛快看了陸辭一眼。
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有沒有問題。
陸辭沒說話,只是很輕地點了下頭。
風朝顏眼睛瞬間亮了一點。
心裡那點粉絲濾鏡差點當場開花,連訓師弟的語氣都更冷了幾分。
龐光寒被這一串話懟得臉色發白。
被外人罵,他還能用「世俗愚昧」安慰自己。
可現在否定他的,是他師姐。
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
「師姐!」
龐光寒急了,嗓音拔高。
「自古正邪不兩立!」
「她本就是異類,今日不除,來日必成禍患!」
風朝顏看著他這副偏執模樣,眼底浮起失望。
「師父教你的是斬邪。」
「是懲惡揚善。」
「不是教你只要看見異類,就必須痛下殺手。」
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壓得清清楚楚。
「你連她做了什麼、為什麼在這裡都不知道,就要定她死罪?」
「你這種做法……」
風朝顏頓了頓。
這一次,她沒有給龐光寒留臉。
「和昨天那個拿普通人當祭品的傢伙,有什麼區別?」
死寂。
龐光寒像被雷劈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風朝顏。
他不敢反駁師父的教誨。
也不能說風朝顏的邏輯有錯。
於是,他只能死死攥住劍柄,指節都發青。
在他看來,師姐一定是瘋了。
一定是被陸辭這張臉迷了心智。
否則她怎麼會當著外人的面,把他和段子孫那種邪修相提並論?
「好……好……」
龐光寒連連冷笑,猛地轉頭盯住陸辭。
他咬著牙,發出最後警告。
「縱容血族,遲早會惹禍上身。」
「等那一天,別怪道門見死不救!」
面對這種色厲內荏的威脅,陸辭反而更是贊同般的用力點了點頭。
「還真是。」
「要不然……」
「你怎麼就找上門了呢?」
龐光寒喉頭一甜,差點一口血憋出來。
「你!」
「聽見沒,膀胱寒。」
沈幼薇抓住機會,繼續補刀。
「小紅毛又沒幹什麼。」
「你呢?」
「你只會跑別人家裡亂尿……不是,亂劍。」
「趕緊回去吃點消炎藥吧,別真燒壞了。」
蘇柚捂著嘴,肩膀憋笑憋得直抖。
緋蘿縮在沈幼薇背後,紅色眼睛茫然眨了眨。
她雖然不太懂人類的語言藝術。
但她大受震撼。
原來被人護著,是這種感覺嗎?
怪怪的。
但是還挺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