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微站在陸辭側後方,剛從後怕里緩過來。
可心跳還沒平復,就被這突然變調的畫風,弄得有點發懵。
「你真是陸辭吧?」
那位女修又往前湊了半步,陸辭身上的那股冷香順著空氣飄過去。
她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一點。
「你那部劇,我跟師妹循環看了八遍!」
她深吸一口氣。
真人比屏幕里還要好看。
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帥,而是隨便站在那裡就很帥了……
陸辭神色卻沒什麼變化,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反應。
魅魔體質既然對豪門千金有效,那麼對修道的當然也同樣有效。
越是講清心寡欲的人,越容易在本能失控時顯得反差拉滿。
「謝謝。」
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客氣。
「只是幫姐姐客串,演了幾個片段。」
越不刻意,殺傷力越大。
女孩還想再說什麼,旁邊的道子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看著自家師姐那副快要被兩句話釣走的樣子,冷著臉咳了一聲。
「師姐。」
「正事。」
地上的邪修還沒捆呢。
師姐這才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猛地收回視線。
她看了看被釘住、已經昏死過去的段子孫,清了清嗓子,強行把道門高手的架子端了回來。
「帶走。」
道子顯然很熟練。
他拿出一根繩索,將段子孫捆得嚴嚴實實,像拎垃圾一樣提了起來。
兩人走到安全門邊。
大師姐臨出門前,腳步又頓了一下。
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向陸辭。
「陸辭。」
「這個邪修……後續可能還要找你了解情況。」
她說得一本正經。
理由官方得不能再官方。
陸辭淡淡一笑,眼尾輕輕挑起。
「等你聯繫。」
安全門關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顧知微看著空蕩蕩的宴會廳。
段子孫那隻披著人皮的怪物被帶走了。
曾經壓在她頭頂的陰影,也像被人一把撕碎。
可她沒有想像中的狂喜。
「走吧。」
陸辭轉過身,沒有牽她,只留下一句很輕的話。
顧知微跟在他身後,順著走廊重新回到婚禮的禮堂門口。
眼前的景象,和剛才簡直像兩個世界。
亂成一團……
原本坐滿賓客的位置已經空了大半,滿地都是踩爛的白玫瑰。
顧家那些親戚,跑得一個不剩。
狼藉的紅毯中央,只剩下一個人。
顧母,卜耀蓮。
她跌坐在地上,頭髮散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顧知微停下腳步。
隔著十幾米,看著自己的母親。
顧母沒有因為女兒差點落入那個奇怪的段子孫手裡而後怕。
她只是直勾勾盯著地上那片被扯碎的頭紗,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怎麼會這樣……」
「好好的婚事,彩禮,還有別墅……」
「全沒了。」
念叨到一半,她似乎感受到目光般,猛地抬頭,看到了門口的顧知微。
換作以前,她早就衝上來破口大罵。
可現在,她只是麻木地看了顧知微一眼,又頹然低下頭。
「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麼孽啊……」
這一眼……
讓顧知微也怔了怔。
她安靜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女人,眼神更冷了一些。
母親不是心疼女兒。
她嘴裡念叨的,還是沒拿到的錢……
以及,在親戚面前丟盡的臉。
陸辭站在一旁,把這場鬧劇盡收眼底。
他不會去同情顧知微。
這個世界上,多餘的憐憫最廉價。
「要不要……」
陸辭看了她一眼,話只說了一半。
「不用。」
顧知微直接打斷他。
她聲音很啞,卻透著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清醒。
「她早晚會好的。」
顧知微轉過身,不再看顧母一眼。
「她只是沒了能賣的東西。」
「不是真的沒了女兒。」
……
車子平穩行駛在街道上。
車內很安靜。
陸辭沒有說什麼「你自由了」。
也沒有用什麼大道理,立刻開導她。
因為顧知微現在的心境,根本不是重獲新生的快樂。
而是空。
徹底的空。
她終於不再屬於顧家。
也不再是段子孫砧板上的祭品。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場盛大的失重。
這場博弈里,沒有人真正勝利。
顧知微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雙手交握在膝上。
陸辭身上的味道。
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我好像沒地方去了。」
顧知微低聲開口。
這句話,比任何眼淚都更有殺傷力。
她其實有工作室可以睡。
也有錢可以住酒店。
可那只是物理意義上的落腳。
在心理上,她已經沒有「家」了。
陸辭側過頭看她。
「不是沒地方去。」
「是以前那些地方,都不配讓你回去了。」
顧知微轉過頭,撞進陸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她忍不住問。
「那我們現在去哪?」
陸辭收回視線,目光落向前方道路。
「回家。」
……
半小時後。
車子駛入一處小區。
這裡離顧知微的工作室不到十分鐘車程。
門鎖滴的一聲打開。
顧知微跟著陸辭走進去。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陸辭眾多房產里一處閒置落腳點。
可當她看清客廳布局時,腳步一下頓住。
這裡沒有豪門別墅那種誇張的奢華堆砌。
也沒有冷冰冰的樣板房氣息。
入眼是一整面採光極好的落地窗。
窗邊放了一張小型的設計台。
旁邊是她最常用規格的紙樣架。
再往裡,是獨立寬敞的衣帽間。
還有簡潔乾淨的主臥、隔音的娛樂室、書房。
不是復刻的什麼顧家。
它復刻的,是她在工作室裝修時,展露出的那些喜好、習慣。
是她對光線、空間、動線的偏好。
這不是給落難千金準備的金絲籠。
這是給「設計師顧知微」準備的領地。
顧知微站在玄關,鼻尖忽然發酸。
「我其實可以回工作室的。」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沒必要專門……」
「工作室是工作的地方。」
陸辭打斷她的自卑,她的配得感缺失。
「你總不能一輩子睡在布料堆里。」
「雖然我在這也給你留了工作檯……」
「但我只是覺得,你應該不能缺了這些東西。」
顧知微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溫水一點點包住。
她在這個世界受到的輕視、安排和估價,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抹平。
有人看到了她怎麼工作。
怎麼生活。
喜歡怎樣的光,習慣怎樣的空間。
並且把這些東西,真真切切擺在了她面前。
「這是給我的?」
顧知微的聲音更顫了,她的腦子本能的不願意相信,認為自己現在根本不配。
陸辭沒有大手一揮說什麼「送你了,以後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太廉價。
「算暫住吧。」
他目光平靜落在顧知微身上。
「住到你有本事,靠自己買得起更好的為止。」
這句話瞬間擊碎了顧知微心裡最後一點防線。
沒有施捨。
只有鞭策和認可。
陸辭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感恩戴德的廢人。
顧知微站在那裡,眼眶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直接哭出來。
她看著陸辭,忽然意識到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今天,她失去了過去習以為常的一切。
可她站在這裡,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甚至是隱隱約約的興奮……
顧知微閉上眼。
一滴眼淚終於砸在地板上。
可她嘴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