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微的工作室。
原本雜亂的隔斷,被她一點點整理成了真正能工作的地方。
這裡……是她的領地。
屬於設計師顧知微的領地。
而隔斷出的衣帽間中……
陸辭坐在等待的椅子上,身邊是沈幼薇和傅婉柔。
顧知微正拿著軟尺,給蘇柚確認肩線和腰圍。
面對這幾個女人,她還是會緊張……
尤其偶爾對上陸辭的視線時,她的指尖都有點麻酥酥的感覺……
但這一次,她把背挺得很直。
因為陸辭說過,在這裡,她不是誰家的女兒,不是誰的未婚妻,更不是能被人隨便估價的東西。
她是設計師。
是給她們做衣服的人。
這份底氣,是陸辭給她的。
「顧小姐的樣圖,我看了。」
傅婉柔端著咖啡,語氣很淡,「腰部的留白很大膽。」
顧知微喘勻了氣,穩住聲音。
「因為傅總的骨相很漂亮,不需要太多線條搶視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越簡單,越壓得住氣場。」
可就在這和諧的氛圍中……
「砰!」
工作室的玻璃大門,忽然被人很不客氣地推開。
緊接著,顧母卜耀蓮那誇張又刻意的大嗓門,直接穿透隔斷,砸進衣帽間裡。
「知微啊!媽帶子孫來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你現在有了自己的小事業,也不能冷落自己未婚夫啊!」
未婚夫。
這三個字落下,房間安靜了。
沈幼薇眉梢一挑。
蘇柚原本伸開的手臂也停住了。
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顧知微身上。
顧知微臉色還是一下就白了。
她最怕的,就是這一幕。
怕自己身後那團甩不掉的爛泥,不斷的追著,甚至來到這裡。
這是陸辭給她的地方。
她不允許段子孫,甚至是她的母親踏進來,把這裡也弄髒。
「陸先生,抱歉。」
顧知微甚至沒敢看幾人的反應,低著頭,聲音繃得很緊。
「我出去處理一下,很快。」
說完,她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沈幼薇立刻湊到門縫邊,一邊偷窺,一邊壓低聲音八卦。
「啊?」
「那男的不是她家店裡打雜的嗎?怎麼一轉頭成未婚夫了?」
蘇柚也探過頭悄悄瞄著外面,小聲嘀咕。
「那天在婚紗展,她媽媽介紹是店員的時候,這男的連話都不敢說。」
她眨了眨眼。
「這就是傳說中的上門贅婿?」
傅婉柔抿了一口咖啡,沒有起身。
「找上門的陣仗,可不像窩囊廢的待遇……」
顧知微剛走出去,就看見了一群人。
段子孫依舊低眉順眼地站在顧母旁邊。
看起來還是那個任打任罵的窮酸贅婿。
可他身後,卻跟著好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精緻禮盒。
態度恭敬得過分。
「顧小姐好,我是帝都星鑽珠寶的經理。」
「段先生特意吩咐我們送來最新款婚前套盒。」
「顧小姐,我是婚慶團隊負責人。」
「段先生已經包下雲端酒店,這是婚禮流程單。」
「顧小姐,這是當天的妝造方案,段先生說,一切都按最高規格來。」
這些人看段子孫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客戶。
倒像是在看祖宗。
顧知微心口一沉……
他怎麼有這麼大勢力?
那為什麼要裝作廢物,非要賴在我家?!
段子孫看著她,語氣依舊裝得溫和。
「知微,還有兩天就要辦婚禮了。」
「你這幾天晚上都忙工作,不回家,我不怪你。」
他笑了笑。
「但婚禮上的東西,總得讓你過過目。」
這話說得體面。
可每個字都像一根細線,要把顧知微重新綁回那個叫「認命」的籠子裡。
段子孫遞了個眼色。
身後的經理立刻上前,打開幾個禮盒。
項鍊,在燈光下閃得刺眼。
旁邊還放著一本已經寫上顧知微名字的別墅房產證。
以及一把保時捷車鑰匙。
排場大得離譜。
顧母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亮了,嘴角壓都壓不住。
顯然,甚至超出了她的預料……
如果換成普通女人,恐怕早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暈。
可顧知微只覺得冷……
她看著段子孫那張偽善的臉,胃裡一陣翻騰。
這不是禮物。
這是鎖鏈。
包裝得再漂亮,也還是鎖鏈。
「蓋上,拿走。」
顧知微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冷得很。
「這裡是我工作的地方,不是放這些的地方。」
外間驟然一靜。
幾個經理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顧知微盯著段子孫,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我不需要這些東西。」
「我會憑自己的手賺錢,也養得活我自己。」
「段子孫,你要是真發財了,就帶著你的錢,從我家出去。」
「這樣,我還能回家。」
段子孫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沒有想到。
以前那個只要被顧母罵幾句,就會低頭忍下來的顧知微。
今天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
還沒等段子孫開口,顧母先炸了。
她一把拽住顧知微的胳膊,狠狠掐了一下。
「你這要幹什麼?知微!」
顧母瞪著眼,壓低聲音,卻又故意讓周圍人都聽得見。
「子孫現在出息了,給你買這麼好的東西,是對你好!你要懂事!」
「媽以前怎麼教你的?」
「女人嘛,要會平衡!」
顧知微猛地甩開她的手。
她眼眶有點紅,卻沒有躲。
「他對你好,你怎麼不嫁給他?」
「你!」
顧母被噎得臉色鐵青。
但很快,她又把之前那套無恥邏輯攤開來說……
反正只有顧知微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工作是工作,婚禮是婚禮!」
「這兩件事又不衝突!」
「你這幾天借著工作的名義不回家,有那麼急嗎?」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
「你給別人講講道理,難道還不理解你回家結個婚?」
「你兩邊都要顧啊!」
「這才是聰明女人!」
內間裡。
聽到這番話,幾個女人的臉色都變了。
沈幼薇差點就要開門衝出去了……
「這老太太聽著挺像人話,怎麼連起來就像在賣女兒啊?」
蘇柚也皺起眉。
「怪不得顧姐姐,寧願睡在工作室里,也不想回家。」
「這是被家裡逼到沒路走了吧。」
「非要嫁個這個男的了……」
傅婉柔放下咖啡杯,杯底輕輕磕在桌面上。
「夠難看的。」
沈幼薇實在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撞了撞陸辭胸膛。
「陸辭,你不管管?」
「人家可是你的御用設計師,都被欺負到家門口了。」
陸辭看著沈幼薇那副打抱不平的樣子,露出微笑。
「我可不敢。」
「免得我一出手,你們回頭又說我拐帶失足少女。」
這話一出,內間空氣頓時一僵。
沈幼薇的臉刷地紅了……
兩天前那個紅毛小蘿莉的事。
「那……那是誤會!」
沈幼薇嘴硬地反駁,音量都心虛地拔高了一點。
「誰知道那個紅毛小鬼從哪冒出來的,又莫名其妙跑了!」
「我還以為你在外面,對人家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蘇柚在旁邊軟聲補刀。
「就是呀。」
「還不是哥哥故意不解釋,就喜歡看我們著急。」
「早說不認識她,不就好了……」
她小聲哼了一下。
「太壞了。」
陸辭當然知道顧知微會怕。
她怕顧母。
怕段子孫。
也怕自己被重新拖回去。
陸辭給了她工作室,給了她價值,也給了她一把能砍斷舊人生的刀。
可刀遞到手裡,不代表她就能活下來。
如果她自己不敢揮出去,永遠等著別人來救,那她這輩子都會被困在原生家庭的爛泥里。
他要的,不是一個哭著求救的可憐人。
而是一個親手斬斷過去,清醒走向他的女人。
外面。
段子孫見顧母壓不住顧知微,終於親自上前。
他拿起盒子裡那條項鍊,語氣依舊溫和。
可氣勢卻壓迫感十足。
「知微,還有兩天了。」
「這條項鍊很配你。」
他抬手,像是要替她戴上。
「試試。」
顧知微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別碰我!」
她動作很大,幾乎是避如蛇蠍。
段子孫的手停在半空。
顧知微盯著那隻手,胸口劇烈起伏。
「我說了不用。」
「婚禮怎麼安排,要幹什麼,我自己心裡有數。」
「不勞你費心。」
段子孫靜靜看了她兩秒。
隨後。
「啪。」
他隨手把項鍊扔回盒子裡,重重合上蓋子,即便面不改色,可這動作和聲音,都能體現出他的生氣。
「好。」
段子孫微微一笑。
「既然你現在忙,那我就不打擾了。」
旁邊的顧母一看金龜婿不高興,頓時急了。
她指著顧知微的鼻子,下了死命令。
「你不回去也行!」
「後天就是正日子,場地子孫早就定好了,親戚朋友全通知了!」
「到時候流程怎麼走,你只需要跟著就行。」
「別再拿工作當藉口!」
顧母聲音甚至有些尖了起來。
「你要是還覺得不夠,那天我就讓化妝團隊直接來這裡給你化妝!」
「婚車也直接停在路口接你!」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安排得周全,又露出一點溫和,試圖勸說。
「知微,媽這是幫你啊。」
「女人這輩子,能遇上這麼好的婚事,是祖墳冒青煙!」
顧知微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厲害。
可她沒有再退。
手裡的軟尺,被她一點點攥緊……
像攥著一把還沒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