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石台之上，赤足踩著微涼的混沌原石，周身紫電與青氣緩緩收斂入體。她看著腐壞君主，深紫色的瞳仁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對方剛才拋出的不是足以震動整個蒼玄界的投誠，而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
她不是初入修行的懵懂小輩，自然清楚三位渡劫境混沌異種認主意味著什麼。腐壞君主深不可測，實力遠超尋常渡劫六劫境；六臂修羅猿戰力狂暴，同階之中鮮有敵手；太虛冥龍擅空間與神魂，詭譎難防。這三人聯手，足以橫掃蒼玄界五大域所有勢力，便是那些隱世的半步仙境老怪，也要忌憚三分。
而他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登仙的契機。
沈清漪垂眸，內視己身。紫府之中，九品蓮台紮根神魂本源，虛無霧靄與青蓮生機交織循環，五衰盡褪，道基圓滿。若有朝一日能踏足仙道，那帶三人離開，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不是施捨，是互利。
「可以。」
清冷的聲音落在空曠的石台上，清晰無比。
六臂修羅猿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石斧，赤色的眼眸瞪得溜圓，顯然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它本以為還要費些口舌，甚至要打上一場證明實力，可對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應了？
太虛冥龍的龍身微微一震，低垂的頭顱埋得更低了幾分，龍眸里閃過一絲釋然。億萬年的鎮守，終於等來了一個可能的結果。
腐壞君主兜帽下的幽光猛地一跳，縱然早有預料，此刻也難掩心緒的波動。
「小友確定？」腐壞君主沉聲再問一句，「此諾一立，便有大道為證，你我皆不可反悔。」
「我沈清漪行事，從不反悔。」沈清漪抬眼，目光掃過三人，「你們助我破道前行，我若成仙，必帶你們脫離此界，同登仙道。大道為誓，違之則神魂俱滅，萬劫不復。」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眉心亮起一道紫黑色的道紋，逆之法則的本源氣息擴散開來，引動天地法則共鳴。
腐壞君主三人也同時凝神，各自逼出一滴本源精血，在空中化作三道符文。墨綠色的時間道紋、赤色的狂暴戰紋、黑色的虛空龍紋，與沈清漪的逆之道紋在空中交匯，緩緩融為一體，化作一枚古樸的道契印記，一分為四，沒入四人的眉心之中。
嗡——
大道共鳴之聲輕輕響起，契約即成。
六臂修羅猿摸了摸眉心的印記，梗著脖子，瓮聲瓮氣地喊了一聲：「主人。」
聲音里還有幾分彆扭，卻帶著實打實的恭敬。大道誓言在前，由不得它不服。更何況，沈清漪的天賦與本源，確實有讓他們追隨的資格。
太虛冥龍也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龍首輕點，以示臣服。
腐壞君主微微躬身：「老臣參見主上。」
沈清漪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她本就不是拘禮之人，大道契約已立，彼此的牽絆便已定下，無需再多說什麼場面話。
認主之事已定，氣氛緩和了不少。
腐壞君主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沈清漪身上，比剛才多了幾分鄭重。既然已是主僕，他便要為沈清漪的道途考慮，有些話，不得不說。
「主上，老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沈清漪言簡意賅。
「主上如今五衰盡渡，踏入渡劫境，又融合混沌不死蓮，本源大漲，本該是一路高歌猛進之時。」腐壞君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厚重，「可老臣觀主上體內，法則本源駁雜，力量體系繁多，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暗藏隱患。若不及時梳理統合，日後境界越高，掣肘便越大，恐成道途阻礙。」
沈清漪眉梢微挑，示意他繼續說。
她自己其實也隱約有所察覺。自爆偽仙器引動五衰，又融合混沌不死蓮，諸多力量在體內達成了平衡，可平衡不代表圓融。就像一堆珍寶堆砌在一起，即便擺放得再整齊，也終究不是一體。
「主上不妨細數。」腐壞君主伸出乾枯的手指，一一數來，「本源深處，有最初的逆之法則，乃主上道之根本；其後有幻之法則、欲望法則，皆為後天感悟所得；虛無本源為主上本命核心，兼具吞噬湮滅之能；如今融合混沌不死蓮，又多了一道生命法則，主掌生機造化。」
「除此之外，主上身懷混沌雷靈根，有混沌雷力傍身；識海字又藏滅魂之力，專傷神魂；血脈之中更有血煞之力，暴戾凶戾。前前後後，林林總總，足有七八種力量與法則。」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尋常修士，一生能將一道法則參悟至巔峰，便已是天縱奇才，足以踏足渡劫境。主上天縱之資，能將諸多力量維持平衡，已是千古罕見。可道途漫漫，越往後走，法則便越要歸一。力量太多，彼此分散精力，每一道都難登絕頂；且法則之間屬性相衝，如虛無與生命，雷力與幻法，此刻尚能靠混沌不死蓮維繫平衡，可日後衝擊更高境界，乃至觸碰仙道門檻時，稍有不慎便會法則反噬，道基崩毀。」
這番話，說得一針見血。
旁邊的六臂修羅猿聽得連連點頭：「沒錯沒錯！俺就修一道戰之法則，配合混沌石體，一路打到渡劫五劫境，從來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力量多了有啥用，一力破萬法才是正道！」
太虛冥龍也低聲附和：「龍域古訓有言，法多不養道，枝繁損其根。主上本源深厚，才得以承載諸多法則，可長此以往，終非長久之計。」
沈清漪沉默不語，閉上雙眼，內視己身。
識海之中，逆之法則如同一根定海神針，懸於識海中央；幻之法則遊走在識海邊緣；欲望法則潛藏在神魂深處；虛無本源浩浩蕩蕩充斥著大半的識海；九品蓮台紮根本源，生命法則溫潤綿長，緩緩流淌。再加上遊走在經脈中的混沌雷力、滅魂之力和血煞之力……
確實如腐壞君主所說，看似各司其職，實則散亂無章。若只是維持現狀尚可，可想要再進一步，將每一道法則都推演到極致，根本不可能。人的精力有限，神魂再強，也不可能同時將七八種法則都推至巔峰。
腐壞君主微微欠身，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自己：「主上可知，老臣如今掌控的腐壞法則，從何而來？」
沈清漪眸光微動：「不是先天便有？」
「非也。」腐壞君主搖頭，兜帽下的幽光帶著幾分追憶，「盤古氏造我等九人鎮守不周山時，我最初只有一道時間法則。時間為天地本源法則之一，玄妙無雙，可也正因太過宏大，想要參悟至巔峰難如登天。我守不周山億萬年，看遍了山中草木枯榮、靈石風化、神魂朽滅，看著無數生靈從生到死，從鮮活到腐朽。」
「久而久之，我便從時間流逝的奧義之中，悟出了『腐壞』之道。」他抬起右手，墨綠色的法則之力在指尖流轉，「時間流逝，萬物必朽。腐壞法則，本就是時間法則延伸出的分支，卻又與時間法則一體兩面。我以時間法則為本，將腐壞之道融入其中，二者相輔相成，非但沒有分散精力，反而讓我對時間法則的參悟更進一層。實力也遠超同階的渡劫六劫境修士。」
「老臣的意思是，法則不在多，而在統。」腐壞君主收回手，語氣鄭重，「以一道核心法則為根基，將其餘屬性相近的法則、力量融入其中，演化出屬於主上自己的專屬大道。如此一來，力量凝練，道心專一，日後衝擊仙道，方能多幾分把握。」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沈清漪心中豁然開朗。
她之前只想著平衡諸多力量，卻從沒想過，將它們徹底融合，統合為幾道核心大道。
「以逆之法則為根。」沈清漪低聲自語，深紫色的眼眸里亮起光芒，「逆，是我的道心，是我修行至今的根本。逆反天道，逆破桎梏，逆轉生死……所有的力量，都該圍繞『逆』字展開。」
「主上英明。」腐壞君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老臣也正是此意。逆之法則為主道核心，貫穿始終。其餘力量，可按屬性一分為二。」
他伸出左手，指尖泛起一縷湮滅之氣：「虛無本源主湮滅，滅魂之力主魂滅，血煞之力主凶煞，混沌雷力主劫滅。此四者，皆屬毀滅一道。主上可以逆之法則為骨，將四者融為一體，演化出一道破滅法則。逆天道而破滅萬物，湮滅一切有形無形之物，主殺伐，主破障。」
隨後他又伸出右手，指尖泛起溫潤的青氣：「生命法則主生機，幻之法則主幻化，欲望法則主人心。此三者，皆屬造化一道。主上同樣可將三者融為一體，演化出一道『造化』法則。逆天命而造化萬靈，可生枯骨，可化萬象，可御人心，主滋養，主萬象。」
「一核心，二分支。逆為體，破滅與造化為用。」腐壞君主聲音低沉，字字清晰，「破滅到極致便是造化，造化到極致亦可破滅。二者相生相剋，又同根於逆之法則，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如此一來，主上體內所有力量皆可歸位，再無駁雜之患，道途也會清晰許多。」
石台之上，一片寂靜。
六臂修羅猿聽得目瞪口呆，它本就是個只懂打打殺殺的粗人，從來沒想過法則還能這麼玩。把七八種力量揉成三道，還能相生相剋？
太虛冥龍也滿眼震撼，它活了億萬年，見過的功法道法不計其數，卻從未聽過如此大膽的融合之法。要知道，每一種法則都是天地間的固有規則，想要將其拆分融合，談何容易？稍有不慎就會法則暴走，身死道消。
沈清漪站在原地，閉目推演。
逆之法則為核心，如同一根主軸，分出破滅與造化二枝。
虛無的湮滅、滅魂的碎神、血煞的凶戾、雷劫的毀滅，全都歸於破滅之下。逆反天道規則，將一切存在打碎、湮滅、歸虛。
生命的生機、幻法的虛妄、欲望的人心，全都歸於造化之下。逆轉生死定律，讓枯木逢春，讓虛妄成真，讓人心隨念。
一破一造，皆出於逆。
越推演，沈清漪眼中的光芒便越盛。這條路能契合她的道心，也能將她所有的優勢都發揮到極致。
「好。」
沈清漪睜開眼，只說了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按你說的來。」
她本就是果決之人，認定了的路，便會毫不猶豫地走下去。
「主上，此法雖好，卻兇險萬分。」腐壞君主沉聲提醒，「法則融合，非同小可。尤其是破滅與造化屬性相衝，融合過程中稍有差池，便會傷及本源。且融合耗時不短，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需要多久？」沈清漪問。
「以主上的本源底蘊，少則數萬年，多則十萬年。」腐壞君主道，「且融合期間，必須心無旁騖，不能有絲毫打擾。」
「十萬年麼。」沈清漪神色平靜，並無意外。
修仙無歲月，萬年不過彈指。更何況是融合法則這等大事，十萬年已經算快了。
「這座孤島，有盤古氏留下的天然混沌陣紋，老臣再布下九層時間隱匿禁制，外界絕難察覺。」腐壞君主道，「老臣與修羅猿、冥龍三人，會輪流在外護法，確保主上閉關期間萬無一失。」
「有勞。」
沈清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緩步走回石台中央，盤膝坐下。
周身的氣息緩緩收斂，深紫色的眼眸緩緩閉上。
識海之中，逆之道紋開始緩緩轉動，如同一個至高無上的核心，散發出無形的牽引力。遍布識海各處的虛無霧靄、青蓮生機、雷力、魂光、血煞之氣，全都微微震顫起來，仿佛受到了召喚，開始朝著核心緩緩匯聚。
一場長達十萬年的閉關，就此開始。
腐壞君主看著石台上氣息漸漸歸於沉寂的身影，兜帽下的幽光滿是期待。他抬手一揮，墨綠色的時間法則擴散開來，與島嶼本身的陣紋相融，一層層透明的禁制光幕升起，將整座島嶼徹底籠罩。
「修羅猿，你守東面混沌風暴，任何闖入者，直接擊退。」
「冥龍，你守西面海域，監控神識探查。」
「本座坐鎮陣眼，穩固禁制。」
「好嘞，俺這就去！」
「嗯。」
六臂修羅猿和太虛冥龍齊聲應下，身形一閃，各自前往鎮守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