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火光明明滅滅,將五道身影投在粗糙的岩壁上,隨著火苗晃動,拉扯出扭曲的輪廓。
沈清漪盤膝坐在石台之上,雙目微闔,看似在調息養神,實則一縷神念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山洞西側。那裡,南宮千辰正低頭擺弄著一堆傀儡零件,指尖靈力流轉,將一道道細密的符文刻入傀儡核心。
火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出專注溫和的眉眼,和百萬年來一貫的模樣別無二致。可沈清漪的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南宮千辰身上那道一閃而逝的灰黑色紋路。
紋路很淺,藏在皮膚之下,像遊走的細蛇,轉瞬便隱沒不見。若不是她目力過人,又恰好分心留意著幾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一瞬間的異常。
「你身邊的人,不全是人。」
腐壞君主的話如同魔咒,在識海中反覆盤旋。
她和南宮千辰相識也有好些數年了,於情於理,她都不該懷疑這位性情溫和、一心鑽研傀儡術的老前輩。
可那道灰黑色紋路,終究是扎在了她的心上。
沈清漪指尖微微收緊,在心裡一遍遍推演著可能性。南宮千辰主修木之法則與傀儡術,為了煉製高階傀儡,常年接觸幽冥木、腐心骨這類陰寒材料,身上沾染陰穢之氣在所難免。木之法則催生生機,也能容納腐殖之氣,皮膚下浮現異色紋路,似乎也說得通。
之前在冰封湖泊,他被混沌螭龍的寒氣凍傷經脈,後來吸收暴食巨蟲的大地法則本源,兩種力量在體內衝撞,引發法則紋路外顯,也不是不可能。
種種理由都能解釋那道異象,可沈清漪心裡的疑慮卻始終壓不下去。 她太清楚了,人心是最擅長偽裝的。
「沈小友?」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清漪抬眼,正好對上南宮千辰看過來的目光。他手裡還拿著半成型的傀儡核心,臉上帶著幾分笑意:「看你皺眉半天,可是身體不舒服?天人五衰的事不能大意,要是有哪裡難受,千萬別硬撐著。」
他語氣關切,眼神里滿是真誠,看不出絲毫異樣。
「沒什麼。」沈清漪淡淡搖頭,語氣平靜無波,「只是在想下一頭異獸的事。」
「說起下一頭異獸,我們也正想和你商量呢。」南宮玄也走了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紫炎凰已經拿下了,剩下的三頭裡,六臂修羅猿戰力太強,腐壞君主更是碰不得。你覺得,我們接下來先動哪一頭?」
沈清漪抬眼,目光掃過兩人,最終緩緩吐出四個字:「太虛冥龍。」
話音落下,山洞裡安靜了一瞬。
「太虛冥龍?」南宮千辰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遲疑,「沈小友,這太虛冥龍掌控空間與靈魂雙法則,神出鬼沒,最是難纏。而且它的空間遁術出神入化,就算我們把它引到符文線邊緣,它也能瞬間空間跳躍回去,牽引陣根本鎖不住它啊。」
「沒錯。」血河劫主也從陰影里走出來,嗤笑一聲,「選誰不好,選太虛冥龍。這傢伙滑不溜手,一旦讓它察覺到不對,直接遁回陣眼,我們不僅白忙活一場,還會打草驚蛇。到時候剩下異獸有了防備,再想逐個擊破就難了。」
南宮玄也微微點頭,顯然也不看好這個選擇:「沈小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六臂修羅猿雖然狂暴,但至少沒有空間遁術,只要困住它,總能慢慢耗死。」
眾人的反對,都在沈清漪的意料之中。
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指尖輕輕敲擊著石台,緩緩道:「正因為它掌控空間與靈魂法則,才要先除掉它。留著它在裡面,隨時能穿梭空間探查我們的動向,我們所有的計劃都無所遁形。等我們動手對付六臂修羅猿的時候,它從側面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至於空間遁術……」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辦法干擾它的空間感知。再用幻之法則能製造虛假空間坐標,配合鎖空陣禁錮周圍空間,它就算想跳,應該也找不到正確的方位。」
眾人聞言,都陷入了沉思。
仔細想想,沈清漪說的確實有道理。太虛冥龍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先拔掉,後面的行動永遠束手束腳。它的空間穿梭能力太bug了,隨時都能出現在任何位置,防不勝防。
「鎖空陣我可以來布置。」南宮千辰率先開口,「我早年收集過不少空冥石,專門用來煉製禁錮空間的傀儡。用來布陣的話,應該能撐住一段時間。」
「我也可以用血河之力加固陣法。」血河劫主也開口了,語氣帶著幾分算計,「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要是這太虛冥龍真跑了,浪費了這麼多材料,本源分配可得多算我一份。」
「可以。」沈清漪淡淡應下。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所有人都在為狩獵太虛冥龍做準備。南宮千辰日夜趕工,將珍藏的空冥石全部拿出來,煉製陣基與鎖空符文;血河劫主也難得沒有偷懶,提前在石門之外布置血河禁制,用來緩衝空間波動;南宮璇璣則反覆推演星辰鎖鏈的方位,確保能第一時間纏住太虛冥龍的身體。
沈清漪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石台上,看似在推演幻之法則的用法,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南宮千辰。
她看到南宮千辰煉製陣基時,指尖偶爾會浮現出淡淡的灰黑色紋路,和戰場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每次紋路浮現,他都會下意識地攥緊手指,或者用衣袖遮掩一下,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習慣了。
這天傍晚,南宮千辰煉製完最後一塊陣基,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他指尖的灰黑色紋路還沒完全褪去,正好被走過來的沈清漪撞了個正著。
南宮千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不在意地抬手晃了晃:「讓沈小友見笑了。修煉傀儡術的,常年和幽冥木、腐骨粉打交道,難免沾點陰穢之氣。時間久了,就會在皮膚上留下這些紋路,不礙事的。」
他說得坦然,語氣里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無奈。
「當年為了煉製天傀,我在幽冥腐池裡泡了三百年。」南宮玄也走了過來,笑著替他解釋,「那地方陰氣重,把他半條命都差點泡沒了,也留下了這點後遺症。平時都藏在皮膚底下,只有全力催動靈力的時候才會顯出來。不是什麼大事,我們早就習慣了。」
「原來如此。」沈清漪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心裡的疑慮卻消了大半。
原來是幽冥腐池留下的舊傷。
這麼說來,一切就都合理了。南宮千辰修煉傀儡術,接觸陰邪材料,留下點印記再正常不過。是她太過草木皆兵,因為腐壞君主一句話,就懷疑起了舊識。
想到這裡,沈清漪心裡反而生出幾分愧疚。
南宮千辰一路同行,數次出手相護,她卻因為一句沒頭沒尾的警示,就暗中猜忌對方,實在不該。
「辛苦千辰老祖了。」她語氣緩和了幾分,「鎖空陣至關重要,這次還要多勞煩你。」
「沈小友客氣了。」南宮千辰擺了擺手,笑得溫和,「能斬殺鎮守異獸,拿到混沌不死蓮,治好你的衰劫,這點辛苦算什麼。」
他說完,便抱著煉製好的陣基,轉身去一旁整理了。
沈清漪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許久。
難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可腐壞君主那句「你身邊的人,不全是人」,還有紫炎凰欲言又止的反應,都不像是空穴來風。
如果不是南宮千辰,那又會是誰?
她的目光,緩緩轉向了山洞另一側。血河劫主背對著眾人,正在擦拭血河幡,周身血霧繚繞,陰森詭異。
是他嗎?
可血河劫主本就是亦敵亦友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沒人信他。他就算有什麼貓膩,也算不上「身邊的人」。
還是說……是南宮璇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清漪掐滅了。璇璣跟她情同姐妹,絕不可能有問題。
一圈排查下來,竟然誰都像,又誰都不像。
沈清漪輕輕吐出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
猜來猜去沒有意義。等抓住太虛冥龍,一切就都清楚了。腐壞君主說過,太虛冥龍能幫她看清誰不是人。它掌控靈魂與空間,最擅長看穿虛妄,神魂有沒有問題,在它面前無所遁形。
時間轉瞬即逝。
狩獵太虛冥龍的日子,如期而至。
出發前,五人在山洞裡做最後的清點。南宮千辰將十幾枚空冥石陣基分發給眾人,叮囑道:「等會兒到了石門前,大家按方位站好,聽我號令同時激活陣基。鎖空陣只能維持半炷香,必須在這半炷香里把它拽出來,一旦陣法失效,就前功盡棄了。」
「放心吧,耽誤不了。」血河劫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率先朝著洞外走去。
眾人魚貫而出,朝著萬丈石門的方向進發。
走到石門跟前,南宮玄抬手按在石門上,磅礴的靈力灌注進去。
「轟隆隆——」
沉重的石門緩緩向內打開。
混沌廣場上的氣息撲面而來。三頭鎮守異獸各自守在陣眼上,察覺到石門開啟,同時抬起了頭。六臂修羅猿握著石斧,發出低沉的咆哮;腐壞君主立在核心陣眼,兜帽下的幽光冷冷望來;而西側陣眼的太虛冥龍,則慢悠悠地轉過身子,半透明的黑色身軀在虛空中輕輕遊動,黑洞般的眼睛掃過眾人,帶著冰冷的貪婪。
「大家各就各位吧。」南宮玄低聲道。
眾人立刻散開,按照提前商定好的方位站定。南宮千辰捏著陣基,隨時準備激活;血河劫主與南宮玄站在牽引陣的兩個陣眼上,周身法則氣息緩緩升騰;南宮璇璣握著星辰之力,目光緊緊盯著太虛冥龍。
沈清漪站在最前方,深紫色的瞳仁里映著那頭半透明的巨龍。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雜念。
不管藏在暗處的是誰,等拿下太虛冥龍,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準備……」
南宮玄的聲音低沉響起,牽引陣的光芒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