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葬仙淵的黑色霧氣在恐怖的衰劫氣息衝擊下，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退去。陽光，終於穿透了數百萬年未曾消散的霧氣，照在了深淵底部的混沌石台上。
而在那石台之上，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老嫗。
她的頭髮，已經大半變白。如雪的銀絲，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只剩下幾縷倔強的青絲，夾雜在白髮之間，無聲地訴說著她曾經的風華。
她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額頭的橫紋，眼角的魚尾紋，嘴角的法令紋，縱橫交錯，如同刻在臉上的溝壑。原本明亮有神的深紫色眼眸，此刻也變得渾濁了許多，眼角下垂，眼袋浮腫。她的嘴唇乾癟，失去了往日的淡櫻色澤，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她的身形，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挺拔修長。原本寬肩窄腰、曲線傲人的身材，此刻已經微微佝僂了下來。肩膀塌陷，腰肢也不再纖細，變得有些臃腫。曾經筆直修長的雙腿，也微微彎曲，走起路來，甚至有些蹣跚。
她穿著的那身玄黑紫金女帝常服，此刻也變得寬大而破舊。原本勾勒出傲人曲線的紫金精線已經失去了光澤。衣擺上的法則光紋，也徹底熄滅，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
遠遠看去，她就像一位普通的、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垂暮老嫗。
沒有了往日的絕世容顏，沒有了往日的帝者氣場，沒有了往日的毀天滅地的力量。
只有那雙眼睛。
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即便變得渾濁，即便布滿了血絲，卻依舊閃爍著不屈的光芒，那是屬於沈清漪的光芒。
她站在混沌石台上，微微喘著氣。
剛剛破棺而出的瞬間，被壓制了千年的雙重衰劫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在她的體內爆發開來。
」噗——」
一口黑色的、帶著濃郁腐朽氣息的鮮血，從她的口中噴出，灑在了冰冷的混沌石台上。
鮮血落在石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沈清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剛剛她的丹田氣海，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丹田。
只見原本充盈著紫金色偽仙元力的丹田氣海，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萎縮。無數黑色的衰劫之力，如同毒蛇般在氣海中穿梭，瘋狂地吞噬著她的混沌元力。
原本如同海洋般浩瀚的偽仙元力，正在快速減少。
一成，兩成，三成……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她體內的偽仙元力就已經消散了七成以上。而且，消散的速度還在不斷加快。
沈清漪下意識地穩住自己的丹田。可她剛剛調動一絲偽仙元力，丹田氣海便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刺痛。那絲元力在運轉的過程中，瞬間便被衰劫之力吞噬得一乾二淨。
她周身的混沌光紋，徹底熄滅了。她甚至連飛行都變得有些困難。
沈清漪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邊的混沌青銅棺，才勉強站穩。冰冷的棺身傳來刺骨的寒意，可這寒意，卻遠不及她心中的寒冷。
雙重衰劫的爆發，比她預想的還要猛烈十倍，千年的積累一朝爆發，那股力量根本不是現在的她所能抵擋的。
沈清漪抬起頭，望向天空。
只見籠罩了太一仙門一千三百年的墨黑色劫雲，正在緩緩散去。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大地上。整個太一仙門，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新的靈氣。所有人，都在為南宮璇璣渡劫成功而歡呼。沒有人知道，在這萬古葬仙淵的底部，有一個人，正在經歷著生與死的考驗。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從凌霄山之巔的方向傳來，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從渡劫台沖天而起，直上九霄。
光柱之中，南宮璇璣的身影緩緩升起。她依舊穿著那件破碎的月白星辰道袍，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可她的眼神，卻無比明亮。周身流轉的淡藍色星辰道韻，比以往更加濃郁、更加純粹。一股屬於渡劫一劫境的強大氣息，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中州大地。
無數太一仙門的弟子看到這道金色光柱，都激動得跪倒在地，放聲歡呼。
」成功了！璇璣師祖成功了！」
」我太一仙門終於又出了一位渡劫境大能！」
」天佑我太一仙門！」
歡呼聲，響徹雲霄。
而在萬古葬仙淵的底部，沈清漪看著那道金色光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虛弱的笑容。
太好了。
璇璣，你成功了。
就在這時，幾道流光從渡劫台的方向快速朝著萬古葬仙淵飛來。為首的，正是剛剛渡劫成功的南宮璇璣。
她的速度極快，幾個呼吸之間便來到了萬古葬仙淵的上空。
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混沌石台上的那個佝僂的老嫗身影，原本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不……不可能……」南宮璇璣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站在石台上的、蒼老佝僂的老嫗，竟然是沈清漪。
是那個曾經風華絕代、殺伐果斷的沈清漪。
南宮璇璣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深淵底部俯衝而去：」清漪！」
沈清漪抬起頭，看向朝著自己飛來的南宮璇璣，再次露出了一抹虛弱的笑容。
」璇璣，恭喜你。」
她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清冷悅耳。南宮璇璣落在沈清漪的面前，踉蹌著撲到她的身邊，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可當她的手，觸碰到沈清漪那布滿皺紋的臉頰時，她的身體猛地一顫。那粗糙的、鬆弛的皮膚觸感，是如此的真實。
」清漪……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南宮璇璣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她看著沈清漪滿頭的白髮，看著她臉上深深的皺紋，看著她佝僂的身形，心如刀絞。
一千年前，沈清漪還是那個容顏絕世、身姿挺拔的女帝。可現在，她卻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嫗。
這一千年，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我沒事。」沈清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平靜，」只是衰劫爆發了而已。」
」什麼叫沒事！」南宮璇璣猛地提高了聲音，眼淚流得更凶了，」你都變成這樣了，還說沒事！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渡劫用了這麼久，老祖就能早點幫你，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她知道，這一千年來，三位老祖為了給她護法，耗盡了所有的心力，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幫助沈清漪。如果她能早點渡過天劫，沈清漪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怪你。」沈清漪搖了搖頭，」天人五衰，本就是我自己的劫。誰也幫不了我。」
正是南宮靈虛、南宮玄、南宮千辰三位老祖。
三位老祖的狀態，都極其糟糕。
南宮靈虛的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他的三分之一本源被燃燒，元神受到了重創，至少需要萬年的時間才能恢復。他看著沈清漪的樣子，眼中充滿了痛惜與無奈。
南宮玄和南宮千辰，也都是一臉的沉重。
他們活了這麼久，見過無數渡天人五衰失敗的修士。可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雙重衰劫的爆發下，還能站著的。
更讓他們心痛的是，這個本該有無限未來的天驕，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南宮靈虛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搭在了沈清漪的手腕上。一股微弱的星辰之力，從他的指尖湧入沈清漪的體內，仔細探查著她的狀況。
片刻之後，南宮靈虛臉色凝重的收回了手，他緩緩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怎麼樣？靈虛叔公，清漪她怎麼樣了？」南宮璇璣急切地問道，眼中充滿了期待。
她希望能從南宮靈虛的口中，聽到一絲好消息。
可南宮靈虛的話，卻讓她徹底陷入了絕望。
」雙重衰劫已經徹底爆發，而且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猛烈十倍。」南宮靈虛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她的肉身已經腐朽了七成，丹田氣海也已經萎縮了八成。最多百年，她就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最多百年，沈清漪就會形神俱滅。
」不……不會的……」南宮璇璣搖著頭，淚水模糊了雙眼，」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救她的！靈虛叔公，你想想辦法！求求你，想想辦法！」
南宮靈虛看著她，眼中滿是無奈：」璇璣，不是我們不想救。而是天人五衰，本就是天道規則。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雙重衰劫同時爆發，古往今來，從未有過成功的案例。」
」我不信！」南宮璇璣猛地喊道。
她轉過頭，看向沈清漪：」清漪，你別怕。我把我的本源渡給你！我剛剛突破渡劫境，本源之力雄厚。一定能幫你壓制住衰劫之力！」
說完，她便毫不猶豫地運轉起剛剛凝聚的渡劫本源。一股淡藍色的、精純無比的本源之力，從她的丹田湧出，朝著沈清漪的手掌渡去。
可就在本源之力即將觸碰到沈清漪的瞬間，沈清漪卻輕輕推開了她的手。
」不要。」
沈清漪的語氣，平靜卻堅定。
」清漪……」南宮璇璣不解地看著她。
」本源是你用命換來的。」沈清漪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一旦受損，你日後的道途就徹底斷了。我不能因為我自己，毀了你的一生。」
」我不在乎！」南宮璇璣哭著說道，」只要能救你，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在乎。」沈清漪搖了搖頭，」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能一直走下去，能飛升真仙，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風景。」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我自己的劫，我自己渡。我沈清漪的命，從來都不由別人說了算。」
南宮璇璣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再也忍不住，撲在沈清漪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沈清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個姐姐一樣，安慰著她。三位老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別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