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振國知道了寧馨的態度，明白這場求情無疾而終了。
他在原地站了十幾秒，伸手拉了周敏一把，轉身往外走。
周敏跟著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下姜云云，她低著頭跟在最後面，步子很小，走到門口的時候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消失在門框外面。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
寧馨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拿起床頭柜上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滑過喉嚨的時候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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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外面宋柏簡還靠在窗台上沒有動，他哥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有先說話。
口袋裡宋柏簡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
……
曹雪拎著兩個塑膠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塑膠袋裡的飯盒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遠遠就看見了病房門口站著的兩個人。
宋柏序靠在窗台邊上，宋柏簡站在他旁邊隔了兩步的距離，兄弟倆安安靜靜的，誰也沒說話。
她腳步快了一點，走近了先看了一眼宋柏簡：
「弟弟也來了？吃過飯沒有？」
宋柏簡還沒開口，宋柏序替他答了：
「他剛來一會兒，知道了昨晚的事，來看看寧馨。」
曹雪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拎著的兩個袋子，袋子口敞著，裡面是三盒飯加兩份湯，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
「我尋思著馨馨那邊加上柏序，三個人就買了三份的量，不知道弟弟也過來了……這可怎麼整。」
她把手裡的袋子換了只手拎，抬頭看著宋柏簡。
「你先吃，阿姨再去樓下買一份，很快的……」
「不用了阿姨。」
宋柏序伸手攔了一下，「我馬上送他回去，家裡還有事。」
「您先上去照顧寧馨，我晚點再來看她。」
曹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柏簡。
宋柏簡站在旁邊，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太對勁，像在想什麼事但暫時還理不清楚。
曹雪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宋柏序身上，語氣里多了一層真切的歉意：
「柏序你也辛苦了，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這兒跑前跑後的。」
「馨馨這邊沒什麼大事了，你別耽誤自己的事，回去該歇就歇一下。」
她補了一句，「這一整晚的，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宋柏序說。
宋柏簡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哥和他同學的媽媽站在走廊里說話。
那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應該的。
什麼叫做應該的。
他的哥哥，送他的同學來醫院……
不僅叫保安、踹門、抱人出來，還陪了一整夜。
甚至到現在還穿著昨天那套沒換的灰西裝站在醫院走廊里，這叫「應該的」？
宋柏簡看著他哥側臉的輪廓，看著他哥對曹雪說話時微微低頭的角度，看著他哥說「晚點再來看她」的時候那種自然而然的口吻，腦子裡那團疑惑慢慢擰成了一根結結實實的刺。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哥哥的了解好像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多。
他哥什麼時候跟寧馨這麼熟了？
什麼時候開始連她媽媽都對宋柏序這麼親近了？
曹雪拎著塑膠袋進了病房，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宋柏序轉過身看了一眼弟弟：
「走了，我先送你回去。」
宋柏簡跟在他哥後面走出醫院大門。
冬日的陽光是有的，但照在身上沒有多少溫度，停車場的地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的時候車裡的暖氣還沒上來，座椅皮面冰涼的，透過校服褲子傳到大腿外側。
宋柏序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暖風從出風口慢慢吹出來……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之後拐上了主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那一段中控台上面鋪開了一層亮黃色的光。
宋柏簡坐在副駕駛上，後腦勺靠著座椅靠背，側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道和行人。
他沉默了大概兩個紅綠燈的距離，終於開口了。
「哥。」
「嗯。」
「為什麼寧馨的媽媽對你那麼好？」
宋柏序扶著方向盤的手指沒有動，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阿姨人好，對誰都客氣。」
「她對你可不止是客氣。」
宋柏簡可不吃他哥這套，「她看你的那個眼神，跟我媽看你的時候一樣。從小你就受長輩喜歡。」
「可……為什麼寧馨媽媽會喜歡你呢？」
「除非她了解你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宋柏序把車在紅燈前面停穩，踩住剎車，側過頭看了弟弟一眼：
「你觀察得還挺細。」
「你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寧馨？」
宋柏序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信號燈上，紅燈還沒變。
宋柏簡繼續追問：
「你們怎麼會變得這麼熟的？上次在會所，你們倆根本不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宋柏序依舊沉默著，像是在想該從哪說起。
突然的安靜在宋柏簡那裡變成了某種變相的確認。
他哥在猶豫，這在他身上很少見。
宋柏序做事向來清楚乾脆，如果這件事沒什麼特別的，他早就一句話解釋清楚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那次在會所，你還說來談項目……當初就是你推薦我去那裡補課的……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哪有那麼巧的事。」
「你們倆當時碰面的時候，那種……那種感覺就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這中間肯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紅燈變綠了，宋柏序踩了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他握著方向盤，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認識她本來就是因為你。」
宋柏簡愣了一下：
「因為我？」
「你記不記得有一段時間，你被她冷落了之後整個人狀態很差，在會所喝得爛醉那次？」
「嗯？」宋柏簡似乎記起了這件事。
「那時候我去接你回家，看你那個樣子，就讓人去查了一下你在學校到底什麼情況。」
「後來了解到源頭在哪裡，就是因為寧馨……還有你那個該死的賭約。打賭、追她、害得她被潑水……我大概知道了前因後果。」
「我當時覺得，既然事情是從我們宋家這邊起的，總得有人去跟人家道個歉。」
宋柏簡攥著校服褲子的布料，表情變了，他急著問：
「那她知道了賭約的事嗎？」
「我沒說。」
但宋柏序清楚，以寧馨的聰明，大概早就知道了這個鬧劇。
而宋柏簡則想起那次喝醉之後醒來的時候是他哥把他從沙發上拎起來的，他那時候還嘟嘟囔囔地抱怨寧馨不理他，他哥一個字都沒接。
原來他哥在那個時候就去找過寧馨了。
「你……你去跟她道歉了？」
宋柏簡的聲音有點干。
「當然去了，我說因為你給她帶來了困擾，覺得很抱歉。事實也確實如此。」
「那就是我第一次見她。」
「後來她集訓的時候有些競賽題搞不定，正好基地離我學校近，她就問了我幾次。慢慢就熟了。」
「之後她學習上遇上一些別的問題，偶爾我們都會聊兩句。」
宋柏簡沉默了一會兒。
他坐在副駕駛上，膝蓋抵著中控台下方的塑料面板，手指扣在校服褲子的接縫處，扣緊了又鬆開。
「那她媽媽……我是說寧馨媽媽……」
「她怎麼也跟你那麼熟？她看你那個眼神，跟她看……算了，她看你那個眼神，跟我媽看你的時候一樣。」
宋柏序在路口減速，打了個轉向燈。
他沒再回答宋柏簡的問題。
「到了。」
宋柏簡往外看了一眼，車已經停在家門口了。
他攥著書包帶子坐在座位上沒動，看著他哥。
「哥，你還沒回答我呢。」
宋柏序把手剎拉起來，熄了火。
車鑰匙拔出來的時候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側過頭看著弟弟，「你問的那些問題，我有機會慢慢跟你說，但不是現在。該回家了，外面冷。」
他說完推開車門下去了，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
宋柏簡坐在副駕駛上看著他哥繞過車頭走向家門口的背影……
他坐在車裡又待了大概十幾秒，然後也推開車門下去了，風灌進他沒拉好的校服拉鏈里，他縮了一下脖子，跟在他哥後面走進了家門。
兄弟倆一前一後進了家門。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沒人看，聲音被調得很低，像是有人臨時走開忘了關。
宋柏簡換了鞋說了句：「我先上去了。」
也沒等宋柏序應聲，就往樓上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上踏了幾步，拐過彎，消失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聽見自己附近傳來腳步聲，經過他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又繼續往樓上走了……
宋柏序的房間在三樓。
宋柏簡聽著那腳步踩過二樓和三層之間的木板樓梯，然後是一扇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的，像平時開自己房門一樣，接著門又關上了。
知道哥哥在家，不知道為什麼他莫名心安了一瞬。
可過了大概兩三分鐘，他又聽見三樓的房門開了，腳步聲比剛才下來的時候急一些，沿著樓梯往下走，經過他門口的時候沒有停，一路下到了一樓。
宋柏簡立刻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他從門縫裡看見他哥已經走到玄關了，手裡拿著一個淺黃色的文件袋，大衣穿上了，正在彎腰換鞋。
他趕緊打開房門。
「哥，你現在去哪兒？」
宋柏簡的聲音從二樓走廊的欄杆上方落下來。
宋柏序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弟弟站在二樓樓梯口，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垂在身側，看他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有探究，還有一點被什麼不安揪著的東西。
宋柏序把文件袋換了只手拿：
「學校那邊有點事要處理，今晚不一定回來。」
「你該幹嘛幹嘛。」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多停留，拉開門出去了。
宋柏簡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換了件衣服坐在床邊，手機屏幕被他按亮的時候，對話框裡跳出來一連串姜云云的消息。
「宋柏簡，你今天去醫院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你能不能幫我跟你哥說說，讓他別管這個事？」
「我好害怕，我怕我爸媽不要我了，不管我了。」
「我不想被處罰，你幫幫我。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了，你不能不管我。」
宋柏簡把那些消息從上到下看完了一遍，拇指懸在對話框上面停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扔在桌面上。
他一條都沒有回。
*
傍晚的時候，樓下傳來門鈴聲。
宋柏簡從自己房間出來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
姜振國和周敏站在玄關，周敏手裡提著禮品袋，姜振國站在她旁邊，表情比中午在醫院的時候更沉了一些。
宋母從客廳迎出來，看見來人愣了一下，讓了路讓他們進來坐。
宋父也從書房出來了，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面色如常但態度不算熱絡。
姜振國坐在沙發上的時候身子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話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哀求：
「宋兄，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我們家云云的事……寧家那邊報了警，如果真走正式流程，這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我們兩家這麼多年的交情，你能不能幫忙出面跟寧家那邊說一說，看能不能私了……」
宋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大概也了解了事情的經過，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磕在茶几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老薑，不是我不肯幫。」
「這件事的性質你比我清楚。人家孩子關在零下七八度的教室里一整晚，要不是有人及時趕到，現在就不是在醫院養病這麼簡單了。」
「我這張老臉，可以拿出來去求人家高抬貴手，但你覺得人家憑什麼買這個帳？」
姜振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周敏在旁邊已經急了，站起來彎著腰往宋父那邊湊：
「那能不能讓柏簡出面？他跟那個女孩不是同學嗎？讓柏簡去說說，幫幫忙……」
宋柏簡站在樓梯上聽完了這句話，從樓梯上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