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來得比預想中快。
從京城到邊關,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八九日的路程,他硬是六日就到了。
馬鞍上凝著厚厚一層白霜,人進帳時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可一雙眼睛落在榻上那條裹著紗布的腿上時,心疼就藏不住了。
「霜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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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了一聲,蹲下來握住妹妹的手。
林霜的眼眶在見到兄長的瞬間就紅了。
她這幾日被禁在帳中,蕭祁沒有再來過,連送藥的醫女都換了人,每日進來放下藥碗便走,一個字都不多說。
她反覆想著蕭祁那句「讓林府的人來帶你走」,越想越怕,可又抱著一絲僥倖……
兄長和蕭祁多年交情,總該能替她說幾句話的。
林栩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轉向剛過來的蕭祁。
他比蕭祁年長几歲,兩人自少年時便熟識,在京中時一同上過書院的課,一同騎過馬、飲過酒。
林栩開口時語氣放得很低:
「蕭……將軍,霜兒她性子急,確實有錯處。」
「可她畢竟跟大家並肩作戰了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能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
蕭祁靠在椅背上,肋下的傷讓他不能久坐,可他坐得很直。
他看著林栩,目光里沒有一絲鬆動:
「林栩,你我多年兄弟,我不跟你廢話,她立過的功我記著,可她犯的錯你也看見了……不聽軍令追敵受傷,私設公堂構陷同袍,如今又把軍需當兒戲砸。」
「一次兩次我可以容,三次四次就是她自己不把自己當副將了。」
「還有,你也清醒一點,你妹妹再待在這裡,下一次她闖的禍未必是她或者林家受得住的了。」
林栩的嘴唇抿了一下,終究沒再開口。
他低頭看了看林霜那張滿是淚痕的臉,蹲下來輕聲說:
「霜兒,跟哥回家吧。」
……
隔日清晨,林栩便帶著林霜離開了軍營。
馬車駛出轅門時,林霜掀了帘子回頭望了一眼,目光在遠處那面帥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了帘子。
始終沒有人來送她,校場上操練的士兵們甚至沒有抬頭。
軍營里很快就沒人在意這件事了。
確切的消息是在林霜離開後第三天從京城以明旨發來的:
皇帝命蕭祁在開春之前徹底擊退北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旨意傳遍全營的那一夜,整個軍營的燈火都亮了很久。
接下來幾日,營中的氛圍越來越不對勁。
傷兵營里有人摔了碗碟,伙頭兵和斥候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差點打起來,巡夜的值崗也懶懶散散的,連趙橫都壓不住底下的怨聲。
幾個老兵在火堆邊喝酒,聲音大得半條校場都聽得見:
「打了快五年了!老子頭髮都打白了還沒打完!如今要咱們年都不用過就去送死!」
沒人反駁他。
顯然都說出了弟兄們的心聲。
蕭祁坐在寧馨帳中,眉頭緊鎖。
他肋下的傷雖然已經癒合了大半,可這幾日操勞下來,面色還是有些發白。
他手裡捏著一卷軍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目光落在燈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寧馨坐在他對面磨藥,磨了一會兒抬頭看他,見他眉心那道褶子比前幾日又深了幾分。
她放下藥杵,猶豫了一下,伸手過去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口。
蕭祁回過神來看她。
「將軍,將士們需要的不只是軍規和命令。」
寧馨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您去讓人準備一些酒水吧,不用多,每個人有一口就行了。」
「酒水?」
蕭祁的眉梢動了一下,「你要做什麼?」
「將士們不滿,是因為陛下偏要挑在年節時讓他們去做隨時可能送命的事。」
「他們的不滿和怨氣……有一部分是來自害怕。」
「害怕自己回不了家,害怕家裡那盞燈等不到人。」
寧馨把藥杵擱在碗沿上,起身走到枕邊,從枕下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蕭祁面前,「您把這個加到明日集合時要說的那些話里。」
蕭祁展開紙頁,上面是一行行端正的小字,落筆認真,塗改了好幾處,像是反覆斟酌過的措辭。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目光慢慢地從紙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她站在燈下,微微抿著唇,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鄭重。
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伸手攥了一下她的指尖,什麼都沒說,起身出去了。
……
第二日傍晚,緊急集合的號角吹遍了全營。
成千上萬的將士在校場上排成黑壓壓的方陣,暮色從他們身後鋪開來,天際最後一抹血紅被遠山吞沒。
蕭祁站在點將台上,一身玄甲,肋下的傷讓他站得比平時略僵,可他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底下每一張臉。
他開口時聲音不算高,卻穩穩地送出去,壓過了獵獵寒風:
「我知道,這幾日你們的心都亂了。」
「因著京城來的旨意,讓你們在別人闔家團聚的時候,在這黃沙漫天的地方拼上性命。」
「你們心裡有怨,我明白。你們心裡有怕,我也明白。」
底下一片寂靜。
「可我們是什麼?」
蕭祁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些。
「我們是兵!是大燕手裡的刀!只有我們越鋒利、越讓敵人聞風喪膽,你們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娘、婆娘、娃娃,才能安安穩穩地過好這個年!」
「想活著回去見他們,就別想著抱怨,要讓自己變得更強,讓敵人喪命!只要打贏了,得勝還朝那日,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會被記進功勞簿里,加官進爵,光耀門楣!」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一字一頓:
「記住我們肩上扛的是什麼!保家衛國的責任!」
底下的方陣沉默了片刻。
然後有人帶頭喊了一聲:
「將軍英明!」
那聲音像一粒火星落進乾草堆,瞬間燎原而起,成千上萬道嗓子齊聲吼出來,震得營帳上的積霜都簌簌往下落:
「將軍英明!將軍英明!將軍英明!」
趙橫站在點將台側邊,看見那些前幾日還懶懶散散的士兵們此刻一個個攥緊了手裡的兵器,目光里燒著火。
他偏頭看了一眼蕭祁,又看了看台下,低聲對旁邊的參謀說:
「行了,軍心穩了。」
接下來的日子,仗打得格外順。
大燕軍乘勢追擊,連打了三場硬仗,場場勝。
將士們像是憋了一股勁兒要趕在年關前打完,衝鋒時喊聲震天,連受傷了被抬下來都攥著刀柄不肯鬆手。
寧馨在醫帳里忙得腳不沾地。
可她再忙,心裡始終記著另一件事。
「系統,」她在一個深夜裡趁著四下無人,低聲問,「北戎的細作營,具體位置在哪?」
【距離此地東南方向四十里,一處廢棄獵戶莊。當前駐守七人,其中一人為三年前擄走原身及寧月的首腦。】
寧馨站在帳中沉默了很久。
燈燭在她眼底跳動,她把袖子慢慢捲起來,露出左臂上那道淡粉色的舊疤。
三年前那個人把原身和寧月分開時扣在她腕間的力道,勒出的痕跡至今還淺淺地印在那裡。
「今晚就去吧。」
系統為她規劃了一條精準規避巡邏的路線。
她換上一身玄色夜行衣,從營後隱秘處翻出,在夜色中掠過枯草坡和結了冰的溪澗,如同一道融在風裡的影子。
系統在她視野邊緣不斷跳動著預警和路線指引,讓她避開了三隊巡夜和兩處暗哨。
廢棄獵戶莊的燈火亮了兩盞。
寧馨伏在矮牆後屏息聽了片刻,裡面傳來粗嘎的說話聲和酒碗碰撞的響動。
她等了兩刻鐘,等到那幾個人都醉了大半,才從後窗無聲地翻進去。
迷藥散出去的時候她算準了風向和每個人所在的位置。
七個人,從第一個軟倒到最後一個趴下,前後不過幾息。
她走到那個首腦面前。
那人已經醉醺醺地趴在案上,眼皮沉重地往下墜,卻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費力地掀起了一道縫,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那張臉。
那張臉他記得。
三年前那個瘦弱的小醫女跪在他面前求他放過她妹妹,他扯著她的頭髮把她拖起來,說「你聽話,你妹妹就能活著」。
如今那雙眼睛安安靜靜地俯視著他,嘴角甚至彎了一下。
「你……」
他的喉嚨里擠出含糊的音節,「你原來都知道了……你背叛——」
他沒能說完後面的話。
迷藥的效力徹底吞沒了他,整個人軟塌塌地伏下去,再也不動了。
寧馨低頭看了他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燃了案邊那捲油布。
火舌躥起來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橘紅色的光瞬間吞沒了半間屋子,她退出後窗,又順手把糧草營那邊的草棚也點了。
冬夜乾燥,火勢順著風向蔓延得極快,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整個獵戶莊已經燒成了一片通紅的海。
寧馨翻過矮牆隱入夜色時,身後傳來噼啪的爆裂聲和遠處北戎巡邏兵的驚呼。
她沒有回頭,踩著來時那條路線悄無聲息地穿回了軍營,掀簾進帳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
她摘了夜行衣疊好塞進枕下,倒頭就睡。
……
兩個時辰後,趙橫滿臉喜色地衝進主帥帳:
「將軍!北戎那邊昨夜出了大事!他們的糧草營被一把火全燒了,細作營那邊也沒了活口!」
「據探子回報,他們現在亂成一鍋粥,主將連夜拔營往北逃了!」
蕭祁的目光從軍報上抬起來。
他靜了一瞬,隨即「啪」地合上文書,站起來披上大氅:
「傳令下去,拔營北上。趁他們亂,攻城。」
「主將的人頭我要定了,那個北戎二王子,給我活捉他。」
帳外號角再次吹響,大燕軍的馬蹄聲如雷奔涌而出。
蕭祁翻身上馬時回頭朝醫帳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低垂著,裡面安安靜靜的。
他收回目光,策馬沖入了北方的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