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緒瞿剛想說出來,被沈素月暗自一掐,抬頭對上林姣那雙清冷冷的眼睛,竟像被什麼卡住了喉嚨,最後臉色極其不好地忍了下去。
現在風頭已經不對了,他就算嚷嚷出來也只會讓他罪加一等,並不能改變什麼,還是落在實處的好。
他站直身子,回頭掃了眼圍觀的眾人,又往林姣這邊走了兩步,見周圍除了林姣和秦五沒其他人,壓著嗓子道:「你這次回來,走的時候把我一起帶去香江。不然……」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威脅:「你也不想我去打擾二老的清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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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僅林姣聽到了,身旁的秦五也聽得真真切切。
他不可置信地往後仰了仰,把這位第一次見面的林小姐父親上下打量了一遍,心裡翻湧著無數句髒話。
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居然拿已故之人來威脅自己的親生女兒。
林姣看著眼前的人,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她沒動,只輕輕笑了一聲:「行啊,沒問題。」
她答應得太乾脆,林緒瞿反而愣住了。
他打量著這個比從前更精緻、也更冷漠的女兒,喉頭動了動,才說:「那你先給我錢和票。我先去吃個飯。」
「要多少?」林姣看了眼外面的人,微微低下頭詢問。
「一千塊。趕緊的,回來在我再跟你算帳,反正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姣掏錢包的動作頓了頓。
她低頭從錢夾里取出兩張票子,連頭都沒抬:「二十塊,多了沒有。」
說著,她把兩張十元紙幣遞了過去。
林緒瞿「啪」地一下把她的手拍開,兩張紙幣晃晃悠悠落到地上:「你打發叫花子呢!二十塊夠幹什麼?」
林姣順勢鬆了手,低頭看著地上的錢。
她沒去撿,反而往後退了一步,再開口時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帶著委屈,也帶著哭腔,一字一句都清楚地傳到門口看熱鬧的人耳里。
「爸,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二十塊還不夠你吃一頓飯嗎?你什麼時候能把大手大腳花錢的毛病改一改?我在外面給人當牛做馬,賺錢難道就容易嗎?」
林緒瞿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這個女兒了。
從前在她身上吃過的虧,大大小小數都數不清。
明里暗裡,她最知道怎麼把局面翻過來。
極像那個他死去的妻子,表面裝的清高,實際骨子裡最是冷血。
小的時候還能制住幾分,越長大越不聽話。
尤其他那個妻子,臨走之前還擺了他一道,將白家的資產在諸多德高望重舊識的見證下都過戶了這個女兒,還說全權由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做主。
可惜這個小狼崽子也跟她那個媽一樣,腦子不清楚,居然全捐了,還勸他捐,後面還處處跟他對著幹。
越長大性子越獨,一個人在屋子裡就能待一天,吃飯的時候倒是一頓不落。要是沒她的,能去買老鼠藥當著大家的面往飯菜上撒,連她親弟弟的奶粉里都能摻老鼠藥,簡直是個瘋子。
果然,下一瞬,林姣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也沒抬手去擦,只是眼睛紅得厲害,聲音發著顫:「爸,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你——」
林緒瞿剛想反駁,就聽林姣又哭道:「當初你趁著我高燒昏迷帶著家裡的東西,帶著後媽她們跑了。我還以為你是去香江投奔親戚。家裡什麼都沒了,我怕得不行,除了去追你們,我還能怎麼辦?!」
「你胡說!」林緒瞿總算找到插話的口子,當即呵斥。
林姣沒給他繼續的機會,眼淚淌到下巴,聲音更哽,也更高:「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我到香江什麼都不懂,沒錢也找不到親戚在哪裡,連他們說的話都聽不懂,整天東躲西藏,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卻還要到處打聽你們的下落。」
「我住的那個地方夏天漏雨、冬天透風,每天賺的一大半錢還要交保護費才能不被人欺負。好不容易攢夠了回來一趟的錢,想給我媽和外婆她們掃個墓,再打聽打聽你們的下落,沒想到這麼久不見你沒問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苦,見面就跑來問我要錢。」
她喘了一下,繼續道:「要不是你們當初跑了,我害怕被丟下,我也不會去什麼香江,我在自己的家,不會連過年給我媽掃個墓都要攢好久的錢。你現在還來問我要錢,二十塊都不夠,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門口圍觀的街坊里,也隱隱響起幾聲抽氣。
他們當時只知道,林家的人一夜之間走了個乾淨,周圍的人還當他們是舉家偷偷去了外面享福了。
頭幾個月,誰說起來都又羨慕又嫉恨,罵一句「跑得真快」,可心底又忍不住想,外頭到底是多好的日子,才值得連房子家業都不要。
後來這林緒瞿又被遣返回來,天天掃大街接受思想教育,眾人這才心裡平衡了一點。
可即便如此,也仍有人嘀咕這林姣怎麼沒回來,是不是捨不得回來。
聽到這裡,沒想到背後有這麼一段陰差陽錯的過程,尤其聽她受的這些罪,心裡那點不平也漸漸消失,甚至衍生出了幾分可憐。
不過也能理解,小林也經驗少,可能覺得她父親跑了會連累她,才去追人,卻沒想到她到了香江落了腳,她爸這人卻被對岸遣返了回來,真是造化弄人。
「這丫頭也不容易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低聲道,「當年才多大點人,哪裡懂什麼。怕是見家裡一個都沒了,怕她爹的事連累她,才沒頭蒼蠅似的追出去。哪知道到了那邊到處找人,她爹反被遣送回來了。」
「真是造化弄人。」旁邊人接話,「一個想跑的沒跑成,一個沒想跑的倒留下了。」
「在外頭終歸不如自己地方。她一個姑娘家,又沒個靠山,能熬出來已經是命大了。」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拄著拐,眯眼看了林姣半晌,忽然道:「這丫頭命苦啊。白家當年多體面,就剩她一個。她若不回來,白家那幾口人,連個上香掃墓的都沒有了。」
這話一出,人群更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