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來人四十歲上下，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別著支鋼筆，模樣周正，眉眼間帶著點長期做群眾工作的人才有的客氣。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些的，手裡夾著個舊公文包，像是專程尋過來的。
「是林姣同志吧？可算等到您了。」那人上前兩步，臉上堆著點不深不淺的笑，「我是市僑聯辦公室的，姓方，方建民。」
林姣點頭，伸出手去：「方同志。」
方建民輕輕握了握，很快鬆開，卻往旁邊走了半步，把聲音又壓低了些：「您是不是之前從香江匯過一筆款子到我們僑聯的公共帳戶上？」
林姣看著他，只「嗯」了一聲。
她這次回來，除了和同鄉會的人合捐一筆之外，還另外通過香江的銀行，直接往僑聯的公共帳戶里匯了一筆款。
至於現金，這個年頭，從羅湖過關，箱子一開，多少雙眼睛盯著，光碟問就得耽擱很多事情。
想來想去，還是直接匯給僑聯最穩妥。
公家帳戶，有帳可查，有人對接，也用不著她在口岸跟人解釋來源。
事實證明，僑聯的動作也不算慢。
她人剛到，方建民已經找過來了。
方建民像是早有準備，繼續說：「林同志，數目這麼大的僑匯，不光是咱們僑聯，銀行那邊也是掛了號的。按規矩，得您本人當面確認，我們才能做後續處理。還有一批僑匯券也下來了，是您自己留，還是和款子一起劃入捐贈，都得您簽個字。」
他頓了頓，又笑：「主任已經讓食堂留了飯，知道您剛下火車，肯定還沒吃。也不遠，就在前面僑聯招待所邊上，咱們邊吃邊說。」
林姣看了他一眼，問：「辦公地點遠嗎？」
「不遠不遠。」方建民忙朝西邊指了指，「走幾分鐘就到。您要是不想走，我們騎了自行車，可以載您過去。」
林姣又看了一眼方建民，看他說話雖然客氣，但是眼中卻有些急切，知道今天這趟非去不可，而且一定還有其他意外情況在等著自己。
她回頭看了一眼傅岐辭的方向。
方建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看見榕樹下幾道高大的影子，隔得遠，看不真切。
「吃飯就不必了，我這邊還有幾個朋友。」林姣收回視線，「我先過去同他們說一聲，再跟你們去。」
方建民立刻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我在這邊等您。」
林姣朝方建民點了下頭，轉身往傅岐辭那邊走去。
傅岐辭原本就一直盯著林姣，見她過來，看了眼方建民，低聲問：「那邊什麼人？」
「僑聯的，姓方。」林姣說，「我回來前，往他們公共帳戶上匯過一筆錢。今天到了，他們主任讓人來對個帳，補個手續。」
傅岐辭看著她，輕笑一聲，「捐了多少錢？」
「不多，就十萬港幣，再多就得查我了。」
林姣將金額說完，突然看向傅岐辭，低聲問：「你是怎麼進來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正常途徑進不來。」
傅岐辭卻沒有說話，只搖搖頭，笑著道：「不可說。」
說罷，已經轉移了話題，「你現在去辦手續嗎？」
「嗯。」林姣說，「不遠，就在旁邊僑聯招待所邊上。你們先去飯店吧，我辦完就過去。」
「那我陪你一起過去。」傅岐辭說完，看林姣要反對，立馬補充道：「我們在外面等你，到時候一起回飯店，天黑了，我不放心你。」
林姣想說不用，到底沒開口，只看了傅岐辭一眼，「那我儘快結束。」
兩人一左一右往方建民的方向走去。
傅岐辭走在她身側，看向林姣，聲音低下去：「待會兒有什麼想吃的？我讓周桐提前去訂飯，順帶去取車，這幾天開車也方便一點。」
林姣想了想：「清淡點就行。你看著辦吧。」
傅岐辭「嗯」了一聲，回頭對周桐道：「先去取車吧，待會兒過來接我們，讓飯店提前準備吧。」
周桐應下，轉身先走了。
阿傑和秦五繼續跟在兩人身後。
方建民就等在原地，見他們過來，先是一怔，很快又換上笑臉。
他目光飛快地在傅岐辭身上掃過，只見來人個子很高，穿一件深色長款大衣，整個人立在那兒，哪怕不說話，也有種不聲不響的壓迫感。
身後還跟著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尤其其中一個高大魁梧，一看就不是普通跟班。
「林同志，這幾位就是您的朋友吧？」方建民笑著上前，沒敢貿然伸手，只朝傅岐辭點了點頭。
「嗯。」林姣說，「他們不進去，就在外面等。」
「那怎麼好意思。」方建民忙道，「夜裡風大，招待所那邊有間傳達室，要不讓幾位去那兒坐坐，喝杯熱水？」
「不必了。」傅岐辭開口，「我們就在附近等。她辦完事，我們接了人就走。」
方建民聽他這話，又看他一眼，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人不像是會聽人安排的，倒像習慣了自己拿主意。
他也不再勸，只對林姣做了個「請」的手勢：「那行，林同志，這邊請。」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傅岐辭，斟酌著補了一句：「這位先生貴姓？」
「傅。」傅岐辭只回了一個字。
方建民眉梢微微一動，很快壓下去，笑著點頭：「傅先生放心，林同志在咱們這兒，不會有事。」
傅岐辭朝他略一頷首：「多謝。」
方建民見狀，越發覺得自己猜得沒錯，這林同志的朋友，多半是從香江那邊一同過來的，只是不願露頭。
林姣點頭，幾人隨方建民往僑聯辦公點走去。
這地方也確實如方建民所說，距離不遠，大概十分鐘後，轉了個彎，就看到一個門口掛著「海市歸國華僑聯合會」白底黑字木牌的小院子。
傅岐辭和阿傑在門口停住，沒進去。
方建民朝傅岐辭客氣地點了點頭：「那傅同志，我們先進去了。」
「傅岐辭略一頷首：「麻煩方同志了。」
他說著，目光已落到林姣臉上，聲音低了些：「別太晚。」
林姣「嗯」了一聲：「我很快出來。」
她沒再多說，抬手朝方建民示意了一下，便轉身往裡走。
方建民忙跟上，走在她側前方，嘴裡還念著「主任在裡面等著了」。
傅岐辭站在原地，看林姣的身影拐進那扇木門，才慢慢收回視線。
院子裡面的門廊下亮著燈，最裡間的辦公室半掩著門，外頭過道里隱隱傳來說話聲。
到了門口，方建民卻放慢了腳步，在離辦公室還有幾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林同志，有件事，我先跟您透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