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荷李活道停下,他剛上了兩級台階,就聽見側巷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他偏頭看了一眼,巷子裡停著一輛鐵灰色的押解車,後車門敞著,裡頭蹲著七八個人,全耷拉著腦袋,穿花襯衫的、打赤膊的、腳上趿著鞋的,擠在一塊兒。
兩個警員守在車旁邊,一個正拿筆往本子上記什麼,另一個靠著車廂抽菸,煙霧從嘴邊一縷縷地往上飄,很快就被巷子裡的風卷散了。
王昌多看了一眼,轉身推開了大館的玻璃門。
走廊里一股陳年的潮味混著煙味,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半敞著,黃達的罵聲正從裡頭傳出來,隔著門板都刺耳朵。
「——抓個跑腿的回來頂什麼用?人堵在門口收保護費收到我姑媽鋪子上去,你們查了三天就給我拎回來一個打雜的?真正在後面指使的那幾個死仆街呢?人呢!還有姓宋那個狗東西到底著草到哪個角落裡去了,家都被人抄完了,人影子都沒見著一個!那麼大一個活人,你們告訴我找不著?一群冇用鬼!」
王昌推開門。
黃達站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攥著一條腰帶一下又一下地往桌上摔,對面椅子上銬著一個人,剃著寸頭,嘴角破了皮,血凝在下巴上,低著頭不吭聲。
旁邊站著兩個警員,垂著手挨訓,其中一個的帽檐壓得很低,後脖頸子上已經出了一片汗。
黃達罵也罵不過癮,直接抄起桌上的一疊紙朝著兩個警員拍過去,力氣十分大,砸在其中一個警員的臉上,剩下的紙頁散了一半鋪了滿桌面,另一半飄到地上,落在銬著那人的腳邊。
他看見王昌推門,頓了一下,喘著粗氣把紙歸攏到一塊兒,沖那兩個警員抬了抬下巴。
「帶出去。問不出東西就別放,關到明天再說。」
兩個警員如蒙大赦,趕緊上前解手銬,把那人從椅子上拽起來往外架。
經過王昌身邊的時候,那人抬了抬頭,鼻樑上一道幹了的血痕,嘴角腫著,眼神倒沒什麼畏懼。
他看了王昌一眼,目光在王昌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是認出了什麼,一邊被架著往外走,一邊扭著脖子又回頭多看了兩眼。
「還看?」左邊那個警員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聲音響亮,「走!看你老母!」
那人被拍得腦袋往前一栽,差點絆在門檻上,被另一個警員一把拽住了胳膊才穩住。
他沒再回頭,被兩個人架著拐過走廊,腳步聲咚咚咚地遠了。
門帶上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黃達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腮幫子鼓了兩下,像是把嘴裡的半句髒話又咽回去了,才沖王昌抬了抬下巴。
「坐。等著我請你?」
王昌沒坐。
他靠近幾步,放低了姿態,低聲道:「老黃,我那邊出了事。你幫我個忙,派人去她廠子裡走一趟,隨便找個什麼由頭查她一查,先把她廠子停幾天。她動不了,我這邊才有口氣喘。」
黃達靠在椅背上沒動,伸手從抽屜里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隔著煙霧看他。
「你說得輕巧。查她?以什麼名義?」
「非法招工。」王昌說,「她把人挖走了,算不算煽動工人擅自離崗?算不算擾亂勞資秩序?你拿這個去問,她廠子停幾天,我就多幾天工夫。」
「非法招工?你連個合同都沒有,你怎麼證明那些人是你的工人?」
黃達把菸灰彈了一下,嗤了一聲:「再說了人家連你扣那半個月工資都不要了,錢都不要了你還拿什麼告?我還拿什麼定她的罪?你今天派人去,她明天就敢告到上面。到時候上頭追下來問誰批的,你替我擋著?」
王昌噎了一下。
「再說了——」
黃達把煙按在菸灰缸里,抬頭看了他一眼,「老王,你自己看看外面那輛車上裝了多少人。全是這幾天抓回來的。中環西段那幾條街,搶地盤的、砸鋪面的、收數收到我親戚頭上的,全擠在一塊兒。上面那位已經放了話,再壓不住,下個月這攤事就不歸我管了。我自己這攤爛帳還沒理清,你讓我去給你查別人?」
王昌站在桌前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自己提進來的皮箱。
心一狠直接把箱子提起來擱在桌上,推到了黃達面前。
「老黃,你幫我想想辦法。這點意思你先拿著——」
黃達看了一眼那隻箱子,壓根沒掀蓋,直接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箱子從桌面上滑過來,磕著王昌的手肘停住了。
「拿走。」他說,「我這兒裝不下。」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的,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從王昌背後閃過去,走到黃達肩膀跟前低頭說了句什麼。
黃達聽完眼神微眯了,眉頭擰了一下,又嗤地笑了一聲。
「幾點?」
「八點半。對方說了,九點以前。」
黃達點頭,「知道了。」
他抬頭看見王昌還站在那裡,臉上的笑收了收,「你怎麼還沒走?」
王昌知道今天是不可能了,最貪婪的人連錢都不收了,他再說下去也是自找沒趣,只好把皮箱提起來,留下一句「那你先忙」後退出了門口。
他拎著箱子沿著走廊往外走。
經過大廳的時候,兩個警員正押著一個人往裡走。
那人剃著青皮頭,花襯衫的扣子崩了兩顆,露著胸口一片青乎乎的刺青,走路的時候肩膀一晃一晃的,一邊走一邊扭著腦袋四下打量警局的布局,嘴角還掛著半截沒掐滅的煙屁股,菸灰隨著他晃蕩的步子一截一截往下掉。
他們跟王昌迎面碰上。
走廊窄,王昌側了側身讓了一步,那人被他讓過去的當口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王昌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煙屁股歪了歪,叼著煙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王昌沒聽清,但看見他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滾了一圈,一口吐掉了嘴裡的菸頭,然後扭過頭沖旁邊的警員努了努嘴,聲音揚高了半個調。
「哎,你看這個人,是不是晚報上登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