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了,留下的人說這幾天就看見那些人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一見有人過來就散開了,背地裡不知道商量什麼。誰也不知道今早會搞這一出……」
王昌看著空蕩蕩的車間,手指頭攥緊了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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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和老二呢?」
「大少爺和二少爺……」
趙副手的嗓子有些啞,「前幾天您不是讓廠里別開門嗎,怕那些記者進來亂拍。大少爺和二少爺就一直在辦公室待著。可是那些記者堵在門口不肯走,後來大少爺說換個地方住,就……就走了。」
「走了?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
「祝貴呢?」
王昌往前逼近一步,祝貴是他小舅子,管後勤採購。
趙副手往後退了半步。
「祝先生……祝先生今天早上來了,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匆匆忙忙走了。走的時候……提了一個箱子。」
「什麼箱子?」
「就是……就是平時裝文件的鐵皮箱子。」
王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轉身大步往樓上走,樓梯踩得咚咚響。
財務室的門虛掩著,他一腳踹開,裡頭空無一人。
保險柜的門開著。
裡面的東西被人清得乾乾淨淨,就剩下幾張壓在底下的舊發票。
前幾天記者堵門的那陣子,他擔心月底發薪女工鬧事,叫祝貴從銀行提了錢放在廠里財務室的保險柜里。
昨天是發薪日,錢該發下去的都發了,剩不下什麼。
可是保險柜里還有一筆錢,月底要結給供貨商的幾十萬貨款。
錢放在廠里是他自己的主意。
那陣子記者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他怕帶回家不踏實,想著廠門鎖著外人進不來,祝貴這個人平日裡就愛賴在廠里吃住,順便替他看著正合適。
至於祝貴賴在廠里的那點心思,他也清楚,無非是用些小恩小惠哄那幾個年輕女工,只要不鬧出大事,他只當看不見。
那人愛貪點小便宜,逢年過節多報個一兩千的採購款,他都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那是老大和老二的親舅舅。
可十幾萬的大數目,祝貴應該不敢動。
而此時保險箱裡資金卻是一毛錢都沒有了。
他不敢相信,直接蹲下去,伸手在保險柜里摸了一圈,只摸到一手灰。
他站起來,手撐著櫃門,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鐵匣子看了幾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祝貴什麼時候走的?」他問趙副手。
「……早上六七點吧。」
「他提的那個箱子,多大?」
趙副手比劃了一下,「這麼長……這麼寬,就是您平時放帳本的那個。」
錢的事是一樁,可最讓他胸口發悶的還不是那十幾萬。
是祝貴跑了。
可比起那些錢,祝貴這個人知道的太多了。
進貨的帳目,合同的內情,逢年過節往各處送的禮,還有那些齷齪事,哪一條祝貴都有參與。
這個節骨眼上跑,跑得這麼巧,巧得讓他不得不多想。
這事不能往下想,越想越覺得心裡冷颼颼。
他直起身,走到財務室窗邊,掀開百葉窗往外看。
樓下的院子空蕩蕩的,剛才那幫討債的還堵在大門口,沒進來。
「去找。」
他回身說,「去祝貴常去的幾個地方找,茶樓、麻將館、他那個姘頭那兒,全去找。」
趙副手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王昌在財務室里站了一會兒,又把保險柜的門拉開看了一眼,關上,拉開,再關上,最後索性一腳將保險柜直接踢翻了。
但是仍舊不解氣,目光落在財務室里,統統砸了個遍,才算是發泄了幾分心中的火氣。
一個小時後,消息傳回來了。
小舅子沒找到,倒是找到了自家那兩個好兒子。
有人在佐敦道一個會所的停車場,看見了大少爺和二少爺的車。
王昌轉身就要往外走,趙副手從後面跟了上來,腳步蹭著地皮,吞吞吐吐地開口:「老闆……那……」
「有事說事!」王昌回頭瞪了他一眼。
趙副手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就是……那些留下的工人怎麼辦?現在也開不了工,開不了工就沒薪水,已經有幾撥人已經商量著要找您要說法了……我好不容易才按在後面的食堂里。」
話音還沒落地,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很快腳步聲順著樓梯上到了樓上。
哐當一聲,財務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湧進來二三十號人,全是女工,有的還穿著車衣的圍裙,有的挎著布袋,擠擠挨挨地堵在門口,亂糟糟地吵成一片。
「王老闆呢?王老闆在不在?」
「壓著的工錢怎麼算啊?」
「廠子還開不開?不開也得把遣散費給了吧!」
「我家還等米下鍋呢——」
王昌被那一片人聲頂得往後踉蹌了半步,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扶住旁邊的桌子站穩了,深吸了一口氣,沖最前面那個嗓門最大的女人喊了一聲:「安靜!」
聲音在車間裡炸了一下,擠在門口的人靜了一瞬,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昌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沖那些人抬了一下下巴。
「急什麼?我王昌什麼時候欠過工錢?」
人群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平日裡可是車間最刺頭的人,直接回了一句:「那你拖欠工資的時候可多了去了,今天這情況,壓著的薪水怎麼弄?」
「發!」王昌的嗓門又提了一截,「一個子兒少不了你們的。回去等通知,該幹嘛幹嘛。再鬧事一個都沒有!」
那幾個女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還想張嘴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攔住了。
王昌揮了一下手,「都散了!在這兒堵著能堵出錢來?」
人群慢慢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往外走了,還有人站著沒動,但到底是被推推搡搡地帶出了門。
財務室的房門被最後走的人隨手帶上了,砰地一聲響,房間裡又空了。
趙副手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很快,王昌就從工廠出來,還沒等要債的堵上來,司機一腳油門踩下去,突出了重圍。
車子很快到了會所。
會所門口的小弟認識他的車,遠遠就迎上來,賠著笑喊了聲王老闆。
王昌沒搭理,徑直往裡走,穿過走廊的時候,兩邊的門都關著,隔音倒是好,什麼都聽不見。
走到最裡頭那間包廂門口,他停了一步。
裡頭傳出來女人唱曲的聲音,咿咿呀呀的,還有酒杯碰桌子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