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抬起頭迎上周議員的目光:「周議員,我知道最終決定權不在立法局。但這份提案遞上去之後,立法局的審議意見是港督府重要的參考依據。如果審議意見是一邊倒的行業支持、覆蓋面廣、聯署體量大,港督府那邊至少會正式回函,不會直接擱置。」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們提案里附加了一條,如果配額調整機制試點運行一年後效果良好,建議港督府將其推廣至其他行業。這個條款對港督府來說是有吸引力的,因為現在的配額制度在其他行業也有類似的問題,如果我們紡織品行業能走出一條路來,等於幫港督府省了在其他行業重新設計制度的時間。」
周議員聽完,沉默了片刻。
「林老闆,這份提案我看了,數據紮實,聯署也夠體量。但是讓我做提名人,有兩個條件。」
林姣後背微微坐直了,沒有出聲,等他往下說。
「第一,這份提案在正式提交立法局之前,港督府的書面同意必須先拿到。我不可能帶著一份連港督那邊都沒通過的法案去做提名人,到時候在立法局會議上被問到,我答不上來,就有些難看呢。」
林姣點頭:「明白。港督府那邊我們會提前溝通,等拿到書面同意之後,再請您正式提名。」
周議員微微頷首,繼續道:「第二,監督委員會的事,我提過的,試點階段要有至少兩名立法局委派的觀察員。這個條件是硬性的,不能商量。」
林姣看了一眼高慶元,高慶元端著茶杯不動聲色地點了一下頭。「可以。委員會的具體組成,我們後續協商。」
周議員終於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鬆了些許:「那就先這樣。材料我留著再細看一遍,等港督府那邊的同意拿到之後,我這邊隨時可以動。」
林姣心裡清楚,周瀚文點頭做提名人,接下來整件事才算正式鋪開了路。
一個法案的提請生效不僅僅是提上去就行了,這中間涉及的東西實在太複雜,從開始到法案生效,快則數月慢則一年以上,都是長期戰。
下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港督府的書面同意。
凡涉及政府政策的議員法案,沒有港督的書面同意連《憲報》都登不上去,更談不上後續任何流程。
好在她已經提前備好了那邊需要的材料,但遞進去這件事,她一個人做不了,必須由高慶元和明懷東以商會的名義出面,正式函件溝通才行。
等港督府那邊點頭、周瀚文正式提交法案,接下來首讀便是個純程序性的流程,整個流程就是議員在立法局宣讀法案名稱、刊憲公告,不辯論,不表決,只走個過場。
真正的考驗從首讀之後才開始,法案會被交付專責委員會逐條審議,委員會傳召證人、細緻質詢,這一關商會必須派人出席聽證會回應,而且還得在聽證會的時候能完整的走完整個質詢流程。
等委員會審議結束並向立法局報告,二讀便拉開序幕。
到了二讀階段,才是提案真正面臨全面辯論和遊說博弈的時刻。
那些還沒有明確表態的議員,必須趕在二讀啟動之前一個一個摸清楚立場,能爭取的爭取,爭取不動的至少要確保不公開反對。
這件事單靠她一個人跑不過來,需要商會的理事會成員全部分頭出動,各自用自己的門路遊說。
二讀一旦通過,三讀便只是走完最後的程序,法案正式生效。
林姣見今天事情已經穩妥,起身道了謝,沒有多停留。
她和高慶元出了辦公室,此時走廊里已經徹底暗了,兩人並肩走到電梯口。
出了港府大樓,高慶元在車前跟她道別,率先離開。
夜風裹著海面那邊潮濕的涼意穿過車窗縫隙,把車裡的暖氣吹散了一些。
她靠在后座上,閉了閉眼,把方才跟周瀚文那番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疏漏,才睜開眼看向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街景漸漸從城市過渡到海灣沿線稀疏的別墅群落,路越來越安靜,車也越來越少。
車子在別墅門口緩緩減速,等待安保拉開鐵門。
林姣的目光下意識地往窗外掃了一眼。
就在那片路燈照著的暗處,她看到熟悉的輪廓,幾輛黑車安靜地停在那裡,沒有熄火,車燈卻已經關了。
那位置她認得。
上次傅岐辭來的時候,車停的也是同一個地方。
她的手指停在車門把手上,沒有急著推,隔了幾秒,才看到那兩輛車旁邊還站了一個人。
周秘書,穿一身深灰色西裝,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林姣推開車門,夜風湧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夜晚的涼意。
她站在車邊,看著周秘書走近,先開了口:「周秘書,這麼晚了還過來,有什麼事嗎?」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越過周秘書的肩頭,往那兩輛黑車的方向偏了一瞬。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傅先生想跟您說幾句話。」周秘書微微側身,朝那輛車的方向抬了一下手,「他就在車上。」
林姣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她確實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過傅岐辭了,自從那天晚上在別墅門口按完喇叭之後,他就像真的消失了一樣,沒有再出現在她面前。
她看報紙上說他和歐洲某個國家達成了合作框架,她猜他最近大概是出差了。
如今他忽然出現在她家門口,隔著車燈照不到的暗處,她有一瞬間覺得心跳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她腳下快走了兩步,隨即又慢了下來。
她走到后座車門旁邊,指尖剛搭上車把手,車窗忽然緩緩降了下來。
傅岐辭坐在裡面,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車內的燈光很暗,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林姣,裡面帶著一點笑意,但整個人看起來比月前瘦了些,眼窩更加深邃。
「就幾句話,說完就走。」他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比平時悶一些,帶著明顯的鼻音,「我最近感冒了,別傳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