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唯獨瞞著膽小老實的燕知秋,是顧青雲怕他露出破綻。
果然,這位史家痴兒的恐懼與悲憤,在天下大儒和十二國使節面前顯得異常真實,不露出任何演戲的破綻。
此時,徐子謙滿臉驚恐與狂怒,他肥胖的身體劇烈顫抖,指著曹無極撕心裂肺地咆哮:
「栽贓!這是卑鄙無恥的栽贓!曹無極,你昨日才出思過崖,今日便買通死士陷害我們!你大魏世家當真要在這曲阜一手遮天,視聖院法紀如無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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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得聲嘶力竭,連嗓音都有些沙啞,甚至眼角都生生憋出了兩滴眼淚。
裴元也緊隨其後,他手按正刑尺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漆黑的浩然正氣瘋狂吞吐,如同一尊絕望的殺神,對著執法隊怒喝道:
「聖院律例!即便搜出物證,亦需通過戒律院會審,定罪畫押!爾等如今連口供都未曾審問,便要當堂廢除我大楚國士的文宮?!這天底下的法理,難道是你大魏說了算嗎?!」
在兩位影帝級兄弟的完美配合下,台上的孔成禮、司馬震,以及台下的曹無極,全都被這異常逼真的絕望反抗給蒙蔽了雙眼,放下了最後的戒備,以為幾人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唯獨被蒙在鼓裡的燕知秋,此刻已經被這滔天的逆種罪名和妖氣嚇破了膽。
他癱坐在冰冷的甲板上,看著那把妖氣衝天的金刀,只覺得文宮在頃刻間要被恐懼生生撕裂。
「不……不是顧師的錯……是我,是我連累了大家……」
燕知秋聽著周圍鋪天蓋地的討伐聲,看著孔成禮那冰冷無情的目光。
他是個史家學子,雖然戰鬥力低微,但他骨子裡有著屬於讀書人那可笑卻又可敬的清高。
他意識到,敵人是衝著顧青雲來的,而自己,因為貪圖淘那些便宜的舊書,因為疏於防範,成為了敵人攻破幾人最致命的軟肋!
「顧師對我恩重如山……我燕知秋,寧死,也絕不讓顧師因我受辱!」
燕知秋雙目赤紅,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他竟然猛地從地上竄起,合身朝著旁邊一名執法護衛手中那把鋒利的長刀狠狠地撞了過去!
他要以死明志!
「老燕!!!」徐子謙和裴元大驚失色,但他們被大儒威壓禁錮著,根本來不及救援。
「砰!」
一隻修長而有力的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後衣領,猶如拎小雞一般,將他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顧……顧兄……」燕知秋跌坐在顧青雲的腳邊,泣不成聲。
「糊塗。」
顧青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情看不出半點責備。
「史家學子的命,是用來記錄這天下浩蕩的,不是用來死在陰謀詭計里的。」
顧青雲伸出手,將燕知秋從甲板上拉了起來,替他拍了拍儒衫上的灰塵:
「別哭了。一點下三濫的髒手段,還染不黑我們的魂。」
說罷,顧青雲轉過身,獨自一人,直面那高高在上的文華殿眾大儒,以及滿湖叫囂的敵對天驕。
「顧青雲!」
「認罪?」
顧青雲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就憑這把不知道從哪個陰溝里翻出來的破銅爛鐵?就憑一個滿肚子壞水的廢物世子的幾句狂吠?」
顧青雲大袖一揮,目光猶如出鞘的利劍,直刺大魏畫舫上的曹無極:
「你們想看清白,是嗎?」
「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
曹無極被顧青雲那蔑視的眼神刺痛了內心最敏感的神經,他狀若瘋魔地咆哮道:「妖聖本源做不了假!這是你抵賴不掉的鐵證!執法隊,還愣著幹什麼?立刻動手,廢了他的紫金聖膽!」
「轟!」
幾名帶隊的大學士級執法長老不再猶豫,身上爆發出恐怖的才氣威壓,猶如數座大山同時壓向大楚的畫舫,企圖將顧青雲強行鎮壓。
「你們要證據,本侯便給你們證據。你們要清白,本侯便讓你們看看,什麼是清白!」
顧青雲仰天發出一聲酣暢淋漓的大笑。
他的左手,猛地探入寬大的袖袍之中。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起,一張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杏壇紙,毫無徵兆地從顧青雲的袖口滑出,貼合在那塊紫雷沉木的板面上。
顧青雲右手握住聖道玉毫,筆尖掠過板托頂端的微型墨槽。
芥子聚靈陣在頃刻間爆發出強大的吸力,一滴飽含著絕世鋒芒的純黑濃墨將筆毫浸透!
「他要幹什麼?!」
「他竟然在這種絕境下還要寫詩?!」
湖面上的數百艘畫舫中,登時響起了一片嘲諷與驚疑交加的喧囂。
「在五位大學士級執法長老的合力威壓下,尋常進士怕是早已文宮開裂。他顧青雲不僅站得筆直,竟然還有餘力提筆作詩?這等文膽底蘊未免也太恐怖了!」
「作詩又有何用?就算他現在寫出一首鳴州戰詩,也根本無法抹去那把妖皇金刀的存在!鐵證如山,難道詩詞還能幫他憑空把妖氣變成浩然正氣不成?簡直是白費力氣!」
大齊畫舫上,長公主秦婉妤那雙玉白的手死死地摳在琴弦上。
她美目圓睜,心跳在剎那間漏了半拍,滿臉擔憂地看著那立於船頭的青衫背影:「顧青雲,你到底要寫什麼?這世間,難道真的存在能夠向聖道證明清白的詩詞嗎?」
在所有人或冷眼或擔憂的注視下,顧青雲靜靜地注視著懸於板托上的杏壇紙,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這首詩。
在那個他曾生活過的華夏時空,這首詩出自明代名臣,人族脊樑——于謙之手。
那是一位在土木堡之變後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的民族英雄。
《石灰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