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青雲的手指划動,雨幕中仿佛出現了一層淡淡的水墨光華。
「誓掃妖族不顧身,」
第一句出。
周圍的雨聲變了,變成了金戈鐵馬的戰鼓聲。
那個紅衣女鬼渾身一顫,似乎聽到了熟悉的出征號角。
「五千貂錦喪胡塵。」
第二句。
一股慘烈的氣息瀰漫開來。裴元手中的法劍嗡嗡作響,似乎感應到了古戰場上無數英靈的咆哮。
「可憐無定河邊骨,」
第三句。
畫面陡轉,淒涼入骨。
「猶是春閨夢裡人!」
當最後一句落下。
轟!
一場盛大的幻境降臨了。
那棵老槐樹周圍的風雨仿佛靜止了。
紅衣女鬼的視線中,破敗的廟宇變成一片燦爛的桃花林。
在那桃花樹下,一個身穿破舊鎧甲憨厚笑著的年輕士兵,正向她伸出手。
「媳婦兒,我回來了。」
士兵的影子雖然虛幻,但那笑容卻無比真實。那是顧青雲用才氣結合女鬼的記憶,編織出的最後一場夢。
「夫君……」
女鬼那原本僵硬慘白的臉上,竟然流下了兩行清淚。
她顫抖著走上前,將懷裡那雙抱了無數年的布鞋,輕輕放在了士兵腳下。
「鞋……做好了……你穿上……回家……」
士兵穿上了鞋,拉起她的手。
兩道身影在桃花林中相視一笑,隨後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天地之間。
隨著那場桃花幻夢的落幕,顧青雲文宮的穹頂之上,那輪原本清冷孤寂的秦時明月,光芒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不再是邊關那種令人膽寒的冷月,而是帶著一絲春閨夢裡人的哀婉與溫情。
雨還在下,但那種陰冷刺骨的感覺消失了。
裴元撐著傘,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法家門徒,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除惡務盡,按律行事。鬼就是鬼,妖就是妖,哪有什麼情面可講?
但今天,顧青雲用一首詩,給他上了一課。
「這也是……儒術?」裴元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恕。」
顧青雲彎腰,從泥土裡撿起那顆念珠。那是女鬼執念化解後留下的精純魂力,是煉製文寶的極品材料。
他將念珠擦乾淨,遞給裴元。
「這東西對你們法家修煉神魂有好處,算是我借你傘的謝禮。」
裴元沒有接,而是深深看了顧青雲一眼。
「顧青雲,你是個怪胎。」
裴元收起長劍,轉身向破廟走去,「但我承認,剛才那一幕……不壞。」
「這珠子你自己留著吧,我要是拿了,我的劍心會不穩。」
回到廟裡,顧有德已經把粥重新熱好了。
「怎麼去了那麼久?」
「沒事,爺爺,遇到個迷路的人,給指了條路。」顧青雲笑著坐下,將那顆念珠收好。
這一夜,破廟裡再無異響。裴元雖然嘴上冷硬,但睡覺時卻若無其事地將自己的劍鞘橫在了顧家馬車的一側,充當起了臨時的護衛。
重新上路。
行至中午,日頭漸毒。
馬車內有些無聊。
顧小雨玩膩了手指頭,顧有德在打盹。徐子謙則拿著一本《兵法策論》看得昏昏欲睡。
「顧師兄,這路還要走半個月呢,好無聊啊。」徐子謙打了個哈欠。
「無聊?」
顧青雲從暗格里拿出一碟花生米,又取出幾個刻著字的小木塊。
「來,教你們玩個新遊戲。」
「這叫狼人殺……哦不,咱們改個名,叫誰是妖魔。」
顧青雲把規則簡單改了一下:
「咱們四個人,身份牌分別是:鎮魔人、儒生、百姓、畫皮妖。」
「天黑請閉眼……」
一刻鐘後。
「哇!爺爺你是畫皮妖!你剛才偷笑被我看見了!」顧小雨指著顧有德大叫。
「胡說!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顧有德吹鬍子瞪眼,「倒是子謙這小子,一直不說話,肯定心裡有鬼!」
「我……我是儒生啊!我有一瓶毒藥還沒用呢!」徐子謙急得面紅耳赤。
顧青雲在一旁看著笑作一團的一家人,手裡剝著花生米,眼神溫和。
這漫長的旅途,似乎也沒那麼枯燥了。
馬車一路向北,留下一路歡聲笑語。
經過半個月的長途跋涉。
那座傳說中的北方重鎮幽州城,終於出現在了視線盡頭。
如果說江州府是繁華的江南富貴地,那幽州城就是一座鋼鐵鑄造的戰爭機器。
城牆高達二十丈,通體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上面布滿了刀斧劈砍的痕跡和暗紅色的血斑。即使隔著幾里地,都能聞到空氣中那一股混合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
「那就是……幽州。」
顧青雲站在車轅上,看著那座巨獸般的城池,神色凝重。
這裡是人族的第二道防線,也是連接後方與最前線拒北城的物資中轉站。
「好多人啊……」小雨趴在窗戶上,有些害怕。
只見城門口排起了長龍,但不是進城的商隊,而是傷兵。
一輛輛拉著殘肢斷臂傷員的板車,正從北邊的官道匯聚而來,源源不斷地送入城中。哀嚎聲、呻吟聲、斥罵聲交織在一起。
「這……這也太慘了。」徐子謙臉色蒼白,差點吐出來。
顧青雲看到,有些傷兵的傷口上還纏繞著黑色的妖氣,如果不及時用才氣或靈藥驅除,傷口會不斷腐爛。
「這就是戰爭。」裴元騎著馬走在旁邊,臉色陰沉,「前段時間血月妖潮爆發,拒北城雖然守住了,但傷亡不小。這些都是退下來休養的。」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
因為有官身,顧青雲他們走了專用通道。
一進城,顧青雲就感覺到了這裡的氣氛與安平縣截然不同。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大多帶著兵器。店鋪里賣的也不是胭脂水粉,而是金瘡藥、繃帶和符籙。
「先安頓家人。」
顧青雲拿出宋知行給的那封信,「子謙,你帶著爺爺和小雨,拿著這封信去找幽州知府。」
「師兄,你不去嗎?」
「我要先去糧道衙門報到。」顧青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眼神變得銳利,「既然來了,就得先去拜個碼頭。裴兄,就此別過?」
裴元抱拳:「我去刑房報到。糧道衙門那是出了名的油水地,也是出了名的爛泥潭。顧青雲,別淹死了。」
顧青雲專頭看向裴元:「放心,我會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