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六分鐘。
當那山嶽般的精神威壓驟然撤去,廣場上已是一片死寂。
三百餘人,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無聲無息癱倒在地。
許多人維持著被壓垮時的扭曲姿勢,生死不知。
不知過了多久。
仿佛從深海的淤泥中被撈出,一絲微弱的感知重新連結。
袁守一的眼皮顫抖,艱難掀開一條縫隙。
刺目天光讓他眼前發花。
肺部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伴隨著貪婪而急促的吸氣聲——
他自己的,還有其他人的。
他發現,自己仍躺在冰冷的廣場地面上。
視野緩緩清晰,他轉動僵硬的脖頸——
目光所及,原本黑壓壓的人群……消失了。
空曠的廣場上。
除了他自己,只有另外八個同樣掙扎著、或坐或趴、狼狽不堪的身影。
不……還有第十個人。
高台上。
那位穿著銀色戰服、黑色披風的青年依然站在那裡。
仿佛剛才那場殘酷的「清洗」,與他毫無關係。
他正低頭。
饒有興致地整理自己披風的褶皺,似乎那比腳下數百人的性命更重要。
袁守一迅速低下頭。
將眼中殘餘的驚悸與冰冷的明悟,深深掩藏。
他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幸運。
或許只是因為,「鬼馬會長」的「刑法」並非純粹的殺戮,而是一種篩選。
又或者……
只是隨意施加的懲戒。
活下來的,不過是恰好沒死而已。
這就是超凡世界普通人的命運。
再精密的算計,再完美的偽裝。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上位者不需要證據,不需要調查。
一念之間,便可決斷生死。
他之前的計劃,成功轉移視線。
但在這種力量面前,所謂的「保護殼」薄如蟬翼。
「你們運氣不錯。」
青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嘲弄,打破廣場上沉重的死寂。
「居然能從會長的『小小懲戒』中,活下來。」
他目光掃過下方九個驚魂未定的身影,渾身塵土,像是在看幾件略有瑕疵的貨物。
「當然,你們也得謝謝我,替你們……嗯,說了兩句好話。畢竟,我這兒剛好缺幾個跑腿管事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至於你們原來的蛇眼幫主嘛……已經高升。可喜可賀。」
語氣中的諷刺,毫不掩飾。
袁守一九人依舊低著頭,無人應答,只有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鬼瘋似乎也不在意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名鬼瘋,瘋子的瘋。記清楚了。」
「要是有人敢喊成風月的風……」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讓人骨髓發寒,「我會讓我的『小可愛』,把你們當成它的床墊。」
「卡比~」
隨著一聲慵懶的哼叫,一道白光自他腰間的精靈球射出,落地化作一個龐大無比、如同肉山般的身影。
淺藍色的皮毛,圓滾滾的肚皮,憨厚的面容。
此刻,卻帶著令人膽戰心驚的壓迫感。
卡比獸!
目測至少超過五百公斤的體重。
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感到地面微微震顫。
被這樣的身軀壓住……絕無生還可能。
袁守一心中一凜。
喊錯名字就要死?
瘋?風?……讀音有區別嗎?
此人之「瘋」,果然名副其實,且肆無忌憚。
「現在,」
鬼瘋恢復那種慵懶的調子,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人,去倉庫。每人,任意挑選一枚精靈蛋。」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九人死寂的心湖中炸開。
包括袁守一在內,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
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渴望的光芒!
在蛇眼幫時。
他們這些底層成員,連精靈蛋的邊都摸不到。
那是精英骨幹才可能擁有的起點!
而現在……
「我可不是蛇眼那吝嗇鬼。」
鬼瘋慢悠悠地說著,目光卻銳利如刀,「好處,我可以給你們。但要求,也必須達到。」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必須將你們挑選的精靈培育至『新手期』,也就是等級突破10級。」
短暫的狂喜後,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培育精靈需要資源,大量的資源!
食物、傷藥、訓練器材、甚至特定的能量補充……
他們這些剛剛「倖存」下來的底層,去哪裡弄?
幫派里資歷最老、人稱「馬爺」的說書人,此刻臉上堆起卑微而忐忑的笑容,試探著開口:「瘋……瘋爺,培育精靈需要資源,您看這……」
「資源?」
鬼瘋眉毛都沒動下,冷酷打斷他,「我這裡沒有。」
他目光緩緩掃過九人瞬間蒼白的臉。
嘴角那抹惡劣的笑意再次浮現:「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偷、搶、騙、賭,甚至去荒野拼命……我只要結果。一個月期限,沒達成者……」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拍拍身旁卡比獸圓滾滾的肚皮。
卡比獸配合地打了個巨大的哈欠,露出滿口利齒。
意思,不言而喻。
死。
說完,鬼瘋不再停留,帶著肉山卡比獸,逕自離去。
黑色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凌厲弧線。
小鎮廣場上。
只剩下九個劫後餘生的人。
卻又立刻被套上更致命的枷鎖。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
是馬爺!
這一下如同點燃引信,其餘八人(包括袁守一)也瞬間反應過來。
爭先恐後地朝著倉庫衝刺!
生存的渴望,以及對力量的原始追求,在這一刻壓倒一切。
袁守一混在人群中,速度不快不慢。
他心中並不在意倉庫里那些殘存的、多半是低潛質的精靈蛋。
但「與光同塵」是此刻最好的偽裝。
倉庫門口已有新的守衛。
氣質冷峻精悍,遠非昔日蛇眼幫眾可比。
顯然是鬼馬會直接派來的人。
他們只是冷漠瞥了眼,並未阻攔。
九人沖入倉庫。
裡面依舊殘留著爆炸和搬運的痕跡,貨架空了大半。
眾人如同餓狼撲食,在剩餘的中低檔區域翻找。
袁守一沒有浪費時間去仔細甄別,目光快速掃過。
隨手拿起一枚蛋殼顏色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精靈蛋。
「袁大哥!你看我挑的這個!」
狗娃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懷裡緊緊抱著一枚淡藍色的精靈蛋,手臂還在微微發抖。
「蛋殼冰涼,還有水紋,說不定是水系!我、我也有精靈了!」
袁守一看了眼,沒有多說。
但看品相,大概率也只是普通貨色。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神情,混合疲憊與一絲憧憬,拍拍狗娃肩膀:「恭喜。好好養。」
「袁哥,你有什麼打算嗎?一個月……到10級,這、這怎麼弄啊?」
狗娃興奮過後,現實難題浮上心頭,臉上露出焦慮。
「能有什麼辦法。」
袁守一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小鎮外茂密的叢林,聲音低沉。
「只能去荒野碰碰運氣了。看能不能找到點東西,或者……指望精靈自己爭氣。」
他說得含糊,卻也是此刻大多數倖存者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在狗娃茫然又帶著一絲依賴的注視下。
袁守一抱著那枚灰撲撲的精靈蛋,不再停留,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向倉庫出口。
身影逐漸融入那莽莽蒼蒼、幽深莫測的叢林陰影之中。
叢林無言,古木參天,藤蔓糾葛。
那裡是野生精靈的領地,危機四伏。
弱肉強食的法則,比人類世界更加直白殘酷。
對於任何貿然闖入者,無論是人還是精靈,叢林都不會給予絲毫憐憫。
新的「考驗」,或者說,新的「狩獵」,已然開始。
但袁守一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