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台黑色的豐田世極前一後駛出東京國際論壇大廈的地下停車場，拐上了通往羽田機場的主幹道。
陳言乘坐的這一輛，由郭文昊親自駕駛。
車子匯入下午四點多略顯擁堵的車流，速度不快但路線與原本計劃的那條截然不同。
郭文昊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不時掃向後視鏡和兩側，臉色比平時嚴肅許多。
陳言坐在副駕駛，沒有放鬆警惕。
他的視線看似隨意地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但超凡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雷達，覆蓋著車身周圍數十米的範圍。
任何異常的車輛行人甚至遠處高樓某個窗口過於持久的注視，都逃不過他的感應。
「阿言，你說那幫孫子，會在哪兒動手？」
郭文昊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按照他們電話里說的，第三個路口，靠近高架橋匝道的位置。」
陳言看了眼車載導航，上面顯示著兩條並行的路線。
一條是原本計劃此刻正由趙專員等人押運的誘餌車行駛的藍色線路。
另一條是他們現在走的紅色線路，繞了一個大彎但沿途多是繁華街區，車流密集不容易設伏。
「我讓人在那段路附近布置了。」
郭文昊冷笑道，「既然他們想玩車禍，那就讓他們自己嘗嘗滋味。
我安排了四台車，兩台在前面佯裝事故堵路，兩台在後面意外追尾。
保證讓那幫動手的雜碎，好好喝一壺。」
陳言點點頭，沒說什麼。
對付這種下黑手的以牙還牙是最直接的方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港區繁華的街道上，兩側高樓林立奢侈品店的櫥窗在夕陽下反射著耀眼光芒。
一切看起來正常得過分。
但陳言心中的那根弦，始終沒有放鬆。
直到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羽田機場的貨運區專用通道，停在一處有郭家標誌的倉庫門前。
兩名早已等候在此、穿著機場地勤制服但氣質精悍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
「少爺，陳先生。」
其中一人躬身道。
「東西在後備箱。」
郭文昊下車，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說：「老何交給你了，用最快通道直飛港島，大伯那邊已經安排人接應。」
「明白，少爺放心。」
被稱作老何的男人鄭重應下，揮手示意，立刻有四名同樣穿著地勤制服的工作人員上前。
小心地從後備箱和後排座位搬出特製防震箱，放入旁邊一台早已準備好的電動拖車。
整個過程迅速專業且安靜。
不過三分鐘，所有箱子清點核對簽收完畢。
老何對郭文昊和陳言再次躬身，便帶著人和貨匆匆走向倉庫深處一道需要特殊權限才能開啟的厚重閘門。
那裡直通機場的VIP貨運通道和停機坪。
「搞定。」
郭文昊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五十分。
「結果應該出來了。」
他低聲自語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大概搞清楚了現場情況。
隨後郭文昊點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色的煙霧。
說：「有情況，李德海按計劃本來不應該出現在押送車上，但他坐在副駕駛。」
三分鐘後。
郭文昊的手機響起刺耳的鈴聲。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李德海，按下接聽鍵同時打開免提。
「文昊！出事了！」
電話那頭，李德海的聲音又急又怒，還帶著明顯的驚魂未定和痛苦。
背景音嘈雜無比，尖銳的警笛聲消防車的呼嘯，人群的驚呼還有日語和英語混雜的呼喊指令，亂成一團。
「李叔，慢慢說，怎麼了？」
郭文昊語氣急切地問道。
「我們的車在去機場的路上出車禍了！就在第三個路口高架橋下面！先是爆胎然後被兩台車前後夾擊撞了！」
李德海幾乎是在吼。
「車子他媽的著火了！燒起來了！小王頭破了血流了一地！
我也撞到了腰動不了！消防和救護車剛到！」
郭文昊假裝震驚：「著火了？！人怎麼樣？！東西呢？！」
「人還活著但基本都帶傷，文物全完了！火太大根本來不及搶！全燒了！全他媽燒了！」
李德海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真真切切的痛心和憤怒。
「五億啊！文昊！五億港幣！還有那幾件重器，永樂梅瓶，乾隆琺瑯彩全毀了！」
「怎麼會這樣？路線不是保密的嗎？」
郭文昊的聲音也提高了，帶著憤怒和質問。
「我怎麼知道！」
李德海吼道，但隨即他的語氣陡然一轉，充滿了尖銳的懷疑和指責。
「等等！文昊，你和陳館長呢？為什麼出發前你們突然說有其他事不跟車走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出事？你他媽是不是在懷疑我們！啊？」
這番話如同連珠炮，轟在寂靜的車廂里。
郭文昊臉色陰沉下來，但對著電話他的語氣卻充滿了誠懇的歉意和無奈。
「李叔，您這話可冤枉死我了！我和阿言是真的臨時有急事，要去見一位在東京的世交長輩，事關家族生意推不掉，我怎麼會懷疑您和各位？」
「李叔您和其他人的傷要緊嗎？在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所有醫療費用以及後續的損失我們郭家一定負責，一定給各位一個交代！」
「交代？！你怎麼交代？五億的損失！還有那些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李德海顯然氣昏了頭，不依不饒。
「文昊，我不是三歲小孩！這麼巧？偏偏你和陳言不在車上？偏偏就出事了？還出得這麼狠？
爆胎、夾擊、起火……這他媽是意外嗎？這分明是衝著我們來的！衝著這批貨來的！
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還是你早知道有危險，拿我們當誘餌？當炮灰？」
這話就說得極重了，幾乎是指著鼻子罵郭文昊設計害人。
郭文昊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但聲音反而更加平靜。
「李叔，您要這麼想我無話可說。」
電話那頭李德海沉默了幾秒鐘，怒火似乎被這個解釋暫時壓下去一些，但懷疑並未完全消除。
他哼了一聲，語氣依舊不善：「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人傷了東西沒了！文昊，這事沒完！
等我們回去，你得給所有人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一定！李叔您先安心治傷，我馬上安排人過去處理。一切等各位叔伯平安再說。」
郭文昊又誠懇地安撫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車廂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郭文昊手指間雪茄燃燒的細微嗶剝聲。
他緩緩將雪茄按滅在車載菸灰缸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東西反應這麼大，是做賊心虛了。」
「押運車隊的座位，是出發前就分配好的，李德海一個出資人並沒有安排在押車上，但他偏偏上去了。」
他拿出手機，快速撥通另一個號碼。
「阿傑，車禍現場那邊，消防控制住了嗎？起火點能確定嗎？重點查副駕駛。
對，我要最快的技術報告，還有港島那邊立刻查李德海名下所有公司的資金流水，最近三個月的。
特別是海外帳戶有沒有大額異常進出，以及他最近在接觸的生意尤其是跟倭國有關的，全部挖出來，我給你一個小時時間。」
掛斷這個電話，他又連續撥出幾個號碼，語氣簡短而冷酷調動著郭家在東京和港島兩地的資源。
陳言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這是郭文昊的領域，他相信這位港島豪門子弟處理這種事情的手腕。
四十分鐘後第一個電話回了過來。
郭文昊按下免提。
「少爺，消防那邊基本控制了，火勢主要集中在前車廂。
技術組的初步判斷，起火點確實在副駕駛手套箱下方偏左的位置。
那裡發現了殘留的助燃劑和一個被燒毀的微型電子點火裝置殘骸。
裝置有碰撞觸發和手動遙控雙模式，從殘骸狀態看手動遙控模式在碰撞後已經被激活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而專業。
郭文昊眼神更冷：「我知道了。」
很快第二個電話也打了進來。
「少爺，李德海名下三家公司的現金流正常，沒有出現大問題。
但他三個月前，秘密註冊了一家離岸公司，通過這家公司，正在跟倭國『三菱重工』旗下一家做特種材料的小子公司談一個合作項目，標的額大概一億八千萬美金。」
「三菱重工……特種材料……」
郭文昊咀嚼著這兩個詞，冷笑起來。
「兩邊的信息對上了，起火點在副駕駛他恰好在副駕駛。
另外他跟倭國公司有未公開的合作，車子出事後手動點火裝置被激活。
再加上他剛才在電話里那副急於把髒水潑給我轉移視線的心虛樣子……」
「基本可以確定就是他了。」
陳言點點頭，說：「贊同。」
郭文昊不再猶豫直接撥通了第三個電話。
這個電話他用的是一種陳言聽不懂的方言，語速極快語氣冰冷如鐵。
陳言只聽懂了幾個零散的詞彙：「東京……李德海……永遠留下……處理乾淨……像意外……」
通話不超過一分鐘。
掛斷後郭文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轉頭看向陳言，臉上恢復了平時那副略帶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
「阿言見笑了。」
陳言搖搖頭，說：「四哥處理得乾淨利落。」
在異國他鄉讓一個人永遠留下，有太多方法可以操作得天衣無縫。
至於證據？
那是差佬才需要的東西。
郭家做事只要足夠懷疑就夠了。
「那件青銅祭器呢？」
陳言問起另一件事。
「放心已經上船了，現在估計都快出東京灣了。」
郭文昊笑道，「那兩個神棍已經處理掉了，等伊勢神宮那邊收到風聲東西早就到公海了，茫茫大海他們上哪兒找去？」
陳言點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在車上又等了片刻，郭文昊陸續接到幾個電話，確認了文物已裝機起飛。
便發動車子駛離機場貨運區。
他們沒有再回酒店，而是直接驅車前往羽田機場的公務機航站樓。
郭家在倭國的分公司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一架灣流G650公務機已在機坪等候航程直飛港島。
三個小時後飛機平穩降落在港島赤鱲角國際機場的私人停機坪。
郭家的車隊已在等候。
回到太平山郭家莊園時已是夜色深沉。
但主樓書房燈火通明郭老爺子顯然還在等他們。
見到兩人安全歸來老爺子明顯鬆了口氣。
「事情都處理乾淨了？」
老爺子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後，手裡盤著兩枚獅子頭核桃聲音平穩。
「乾淨了，爺爺。」
郭文昊恭敬答道：「文物安全運回，李德海那邊也會處理妥當不會留尾巴。」
「嗯，你辦事，我放心。」
郭老爺子點點頭，目光轉向陳言，臉上露出笑容。
「小陳，這次又辛苦你了。文昊都跟我說了，要不是你機警咱們這次損失就大了。」
「老爺子言重了，巧合而已。」
陳言謙遜道。
「巧合也是本事。」
郭老爺子擺擺手，不再提這茬，轉而說道：「你留下的那尊帕拉王朝黑石觀音像，我這邊有眉目了。」
他拿起書案上一份文件，遞給陳言。
「印度那邊一個老牌家族，姓塔塔，你聽說過吧？他們家這一代的掌門人，是個狂熱的佛教藝術收藏家，尤其是帕拉王朝的東西。
我讓人把消息和部分高清照片透了過去，對方非常感興趣直接開價一億六千萬美金要求獨家談判，不再接觸其他買家。」
陳言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是塔塔家族基金會的正式詢價函，條款清晰價格明確誠意很足。
1.6億美金按照當前匯率折合人民幣超過11億。
扣除郭家10%的中介費也有1.44億美金，超過10億人民幣。
這比郭老爺子之前預估的，還要高出不少。
「塔塔家族信譽很好在印度乃至全球商界都舉足輕重，這個價格也符合那尊佛像的實際價值，小陳你覺得如何？」
郭老爺子問道。
「老爺子您做主就行，不過……」
陳言略一沉吟，說道：「這筆錢我想麻煩您直接在港島幫我處理掉，最好能換成一些資產。」
郭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哦？你想在港島置業？」
「是有這個想法。」
陳言點頭，「我對港島不熟，這方面還得麻煩老爺子。
太平山或者半山有合適的豪宅幫我留意一套，如果錢不夠我還能再添一點。」
他這話說得漂亮。
一來這筆巨額資金不進入自己內地帳戶省去無數麻煩。
二來在港島購置頂級豪宅既是資產配置也是向郭家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表示他陳言願意在港島紮根與郭家的關係將更加緊密。
三來也對郭芷萱和郭家的一種承諾。
郭老爺子何等人物，瞬間明白了陳言的心思，臉上笑容更盛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