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之後,林閒從沈秀茹家出來,走到村委大院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何夢瑤房間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在窗台上鋪了一小片。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站了片刻之後口袋裡的手機亮了,是何夢瑤發來的消息。
「林大哥,我還以為你會過來。你要是忙的話就不用過來了,我沒事。」
林閒看完消息,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到後面的宿舍樓,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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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何夢瑤房門口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暖光從門縫漏出來。
他抬手輕輕敲了一下門框,何夢瑤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點剛哭過的鼻音,但又像是已經哭完了。
「林大哥,是不是你?進來吧。」
他推開門走進去,何夢瑤坐在床邊,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頭髮披散著,手腕上的紗布已經換過一塊新的了。
她面前的小桌上,放著那隻裹著白布的木盒,旁邊是一隻空水杯。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明天把表姐送到鎮上陵園去,骨灰安放好,就算辦完了。」
林閒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窗外的月光在窗台上鋪開一層銀白色。
何夢瑤靠在床頭,把那隻木盒慢慢攬到身邊,手臂環住木盒的側面,沒有用力,手指搭在盒面上輕輕地摩挲著,像是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過。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過了一會兒她側過頭來看向林閒。
「等我辦完這事,不打算走了。在村里住下來,跟大家一起做事。」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移開目光,像是等著他接住這句話。
林閒在椅子上坐直了身,沒有立刻應她,他先往她那邊側了側身,語氣比平時沉了一點。
「住的地方不愁,村里空房間多。你要是想做事,製藥廠那邊也需要人手。」
何夢瑤點了點頭,像是在聽他說話,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那就先不走了。」
夜色從窗外慢慢地移過窗台,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木盒,沒有再說話,但那種安靜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暮色從窗外一點一點地收窄了,留下月光鋪滿了半邊地板和桌角。
林閒陪她聊了一會兒,安慰了幾句後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何夢瑤把那隻裹著白布的木盒送到了鎮上的陵園,在陵園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安放在了指定的壁龕里。
她沒有請任何人陪同,也沒有在壁龕前多停留,放好之後站了片刻就轉身走了。
回到村裡的時候,還不到中午。
沈秀茹幫她收拾了製藥廠旁邊,那間閒置的小屋,屋子不大但光線不錯,窗台對著院子裡的那棵老石榴樹,樹上的果子已經開始泛紅了。
這是她臨時的休息處,村裡的大別墅和農家樂那邊,也留有她的房間。
何夢瑤把帶來的幾件簡單衣物放進柜子里,又去買了一隻熱水瓶和一個搪瓷盆,在小屋裡轉了一圈把東西歸置好,看起來像是真的要住下來慢慢過的樣子。
她在製藥廠里幫曹璐璐做一些成品打包和記錄的工作,幹活利落,不多話,很快就跟馬琳琳和曹璐璐熟悉了起來。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林閒從種植基地回來,剛走到村口,遠遠看見一輛銀灰色的舊轎車停在沈秀茹家門口。
他走近時,認出了車邊站著的那個身影。
沈秀茹的堂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格子襯衫,手裡提著一隻舊塑膠袋,正站在院門口跟沈秀茹說話。
堂弟看到林閒走過來,側過身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鬆弛了不少。
「林閒哥,我來還第一期的錢。」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遞過來,「兩千,一分不少。我今天找到活了,在鎮上物流園裡干裝卸,工資日結,干一天拿一天。」
沈秀茹站在門口接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又收好了。
「找到活了就好。」
堂弟搓了搓手:「姐,以前那些事是我糊塗。這回我是真的想好好幹了。」
他又看了林閒一眼,「林閒哥,以前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輛銀灰色的舊轎車,拉開車門坐進去,跟沈秀茹揮了揮手,車子發動後沿著村道往鎮方向開了。
沈秀茹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漸漸遠去,直到尾燈在拐角處消失了才轉身回院子。
林閒沒有立刻跟進去,在門口站了片刻。
堂弟的神情比他上一次來的時候,鬆弛了太多。
整個人像是換了一種底色,從之前那種被追債追得慌裡慌張的模樣,變成了一種過於安穩的篤定。
就像一個人剛跳進水裡撲騰,突然就學會游泳了,而且游得比誰都穩。
他走進院子,沈秀茹已經把那兩千塊錢收起來了,正彎腰給牆角那叢月季花澆水。
「他這回收了工錢,第一件事就是來還錢,別的沒多說,我沒有多問。人想改好是好事,問了反而顯得不信他。」
林閒在她旁邊蹲下來,沒有打斷她澆水,只是安靜地蹲著。
「對,只要你堂弟能夠改好就行,生活才能踏實。」
何夢瑤晚上沒有來沈秀茹家吃飯,她在自己屋裡煮了一鍋素麵,坐在窗台邊吃。
透過窗戶能看到老石榴樹,被路燈照亮的輪廓,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窗台邊緣擺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插著幾枝不知名的小花,淡紫色的,像是從田埂邊隨手採回來的。
晚上十點多,林閒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孫艷發來的消息。
「上次灰色麵包車那個深灰夾克的人,今天鬆口了。他說他上面確實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從不在鎮上露面,也不走鎮上的線。」
「那人每次傳話,都是通過不同的中間人,用完了就不再聯繫。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人長什麼樣。」
林閒在黑暗中看著那幾行字,給孫艷回了消息。
然後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窗外的夜色還是那麼安靜。
第二天早上,林閒沒有急著出門。
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等著日頭升高然後才站起來,給何夢瑤發了一條消息。
「製藥廠那邊,今天上午有批貨要包裝,你要是沒事可以過來幫忙。」
何夢瑤回得很快:「好,我吃完早飯就過去。」
沈秀茹家院門開著。
她正在院子裡擇一把新鮮的豆角,抬頭看了林閒一眼:「你今天還去鎮上?」
林閒說:「下午去一趟,看看物流園那邊。」
沈秀茹擇菜的手沒有停,但抬頭看了他一眼:「物流園?你去看什麼?」
「堂弟不是說他在那邊幹活麼,順路看看。」
沈秀茹沒有追問。
她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竹籃里站起來:「那你路上小心。」
她轉身走進廚房,水龍頭的聲音響了一陣之後,她在廚房裡隔著窗戶說:「中午回來吃飯嗎?」
「應該回來。」
林閒應了一聲,然後出了院門往製藥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