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沈秀茹從鎮上回來了，臉色比走的時候鬆了一些。
她在院子裡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
隨後，對林閒說：「帳單看了，本金十二萬，利息滾到了二十八萬，剩下的兩萬是他自己買材料欠的。」
「我跟放貸的人談過了，他們同意按銀行利率重新計算利息，總金額壓到十六萬，我當場轉了帳，拿回了借條原件。」
她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繼續說：「堂弟寫了借條，每個月還兩千。」
「你做得對。」林閒坐在她對面，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暮色正在從院牆外面漫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收攏在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光里。
沈秀茹側過頭來看他一眼：「你晚上不是要去翠花姐家吃飯？去吧。」
回來的路上，她遇到了張翠花，聊了幾句，知道張翠花晚上約林閒去她家裡吃晚飯。
「嗯，時間不早了，那我先走了。」
林閒站起來，在院子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接著轉身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劉翠琴家的方向走去。
劉翠琴家的院門開著，燈光從堂屋透出來，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鋪開一小片暖黃色。
他走進去的時候，劉翠花正好從廚房裡端著一盤菜出來，圍裙還沒解，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松松的結。
這幾天，劉翠花的兩個妹子翠蘭和翠琴都睡在農家樂那邊。
所以，屋子裡就劉翠花一個人。
她看到林閒走進來，把手裡的盤子放在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來了？正好，湯還在鍋里，你先坐。」
堂屋裡的燈光暖融融的，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碗筷已經擺好了。
「好，麻煩你了，翠花姐。」
「不麻煩。」
劉翠花也忙的差不多了。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吃起了晚飯。
「林閒，今晚上就咱們兩人，我一直想報答你，要不今晚上我把身子給你吧。」
過了一會兒，劉翠花喝了幾口酒，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翠花姐，你喝多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報答。」
林閒知道，他不能趁人之危。
雖然劉翠花這婆娘，身材特別好，長得也清秀。
生了小娃子，別有一種迷人的味道。
但是，他不會今天晚上跟她發生那種關係的。
劉翠花見林閒這麼說，也沒有再多說。
……
第二天一早，林閒正在院子裡把昨晚換下來的衣服泡進水盆里，手機在石桌上震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來一看，是何夢瑤的號碼。
他接起來，何夢瑤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剛跑了一段路之後的微喘。
「林閒，我表姐走了。醫院早上六點多打的電話，說昨晚後半夜呼吸停了。」
林閒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楊婉清沒了？」
「嗯。」何夢瑤那邊安靜了兩秒，聲音低下去了一些，「我得去一趟清溪鎮衛生院辦後事。你……你能陪我去嗎？我一個人去怕那些手續辦不來。」
「我馬上過去，你在村口等我。」
掛了電話，林閒快速擦了手換了件乾淨的短袖襯衫，出了院門往村口走。
何夢瑤已經到了，她的臉上都是淚，一看就很傷心。
她看到林閒就迎了兩步上來，目光裡帶著一種經過整夜輾轉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
兩個人上了車，林閒發動引擎往清溪鎮衛生院的方向開去。
路上何夢瑤坐在副駕駛座，側頭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田野，過了一會兒輕聲開口了。
「她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護士說後半夜查房的時候發現呼吸停了，搶救了半個多小時沒救回來。」
她說完這句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慢慢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嗯，你也不用太傷心了，先辦理她的後事。」
林閒安慰道。
車子在清溪鎮衛生院的停車場停好之後，兩人下了車。
何夢瑤走在前面，她經過門診大廳的時候腳步很穩，穿過走廊上了二樓，在護士站站定，說明了來意。
護士翻了一下記錄本，帶她們去了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把一些材料交給何夢瑤籤了字，又把一張遺體認領單遞給她。
告訴她人還在樓下的太平間裡，家屬可以去見最後一面。
何夢瑤接過那張認領單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手指按在紙張邊緣，很快又恢復了平穩：「好，我去看看。」
她側頭看了林閒一眼，林閒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沿著走廊盡頭的樓梯下到了一樓。
穿過一道裝有安全門的走廊，在一扇灰色鐵門外面站定。
護士幫她們開了門，就退到走廊里等著。
太平間裡燈光白而冷。
何夢瑤站在床邊，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把楊夢娟額前散落的碎發理了理，指尖在那片冰涼的皮膚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了手。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眶有些泛紅但沒流淚，聲音也還算穩：「表姐，你走好。我去辦剩下的手續。」
他們從太平間出來，在走廊拐角處遇到了，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男人。
那人正靠在走廊牆壁上打電話，看到他們從鐵門方向出來就側了一下身，用手擋著話筒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辦完手續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何夢瑤跟醫院確認好遺體轉運和後續火化時間之後，兩個人從醫院側門出來，沿著一條人少一些的巷子，往停車的地方走。
巷子兩側是居民樓的圍牆，牆頭上爬滿了枯藤，路面不寬，只容兩三個人並排通過。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前方路口的陰影里走出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何夢瑤腳步微頓，林閒伸手攔住了她的手臂。
巷口左側的一輛灰色麵包車的車門，從內側被人推開。
昨天她在病房外走廊里，看到的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探出半邊身子，目光越過何夢瑤，落在林閒臉上。
那個男人冷冷地說：「林閒，你跟月牙灣的事不算完。你壞了我們太多事。今天我們不動你，但她得跟我們走。」
「你做初一，我們做十五，這筆帳總要有人來還。」
那個人說完，前後兩側的人同時動了，何夢瑤的手腕被兩個人用力扣住，腳下一絆，半個人已經被拖進了麵包車敞開的車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