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聽我說。」歆的聲音放得很輕,」你不應該這樣的。你並沒有錯。這些都不是你的錯,請不要自責。」
阮梅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明明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
」嗯,我知道的。」歆的手指輕輕擦過阮梅的眼角,把那滴正要滑落的淚珠接在指腹上,」但是那不是你的錯。你從小就直面了那種東西,然後父母逝去,你也失去了感情,對生命越發的淡薄。漫長的時間,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感情應該如何對待。」
阮梅仍然搖著頭,像是她自己在和自己做某種無聲的對抗:」可是我的行為仍然惡劣.....我自己都覺得糟糕.....」
歆沒有打斷她。她任由阮梅把那些話說出來。
歆看著倔強的阮梅有點苦惱,換了一種語氣:」唔姆......我想想,阮梅將我當做神明,對麼?」
阮梅愣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歆那雙安靜的血色瞳孔,完全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那——」歆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有一種溫和的鄭重,」就當聽我的神諭吧。」
歆頓了一下,拇指在阮梅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蓋章:」這並非你的錯。不知者無罪。你在感情完全治癒後立刻認識到了自己的糟糕,這很好,也很難得,作為我的信徒,我原諒你一次。人人都值得從頭再來。」
阮梅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一些。那種方才還在胸腔里急促跳動的、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心臟的窒息感,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歆的手依然貼在阮梅的臉頰上:」至於對我的事情,不必掛在心上。既然你將我當做神明,那就把那些事情當成神明的恩賜。把你內心的自責和痛苦,當成神明的懲罰。一定牢記在心,不要再犯。明白了嗎?」
阮梅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個動作比方才的幅度大了許多。
歆的笑容像一隻慵懶的大貓貓:」這才對嘛。」
歆用手指輕輕擦去阮梅眼睛下面殘留的淚痕:」不要再那樣哭哭啼啼的。也不許再說出那種傷害自己的話語,那麼卑微的阮梅,不是我認識的阮梅。」
歆的目光落在阮梅臉上,眼底很認真:」你是天才。你是阮梅。你是生命的專家,你有自己的自尊。」
阮梅認真地望著歆的臉頰,點了點頭,再次確認般的」嗯」了一下。
歆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一塊懸著的石頭放了下來。
歆的手指從阮梅臉頰上收回來,轉而搭在阮梅的肩頭:」我接下來會抽取一部分你體內的繁育粒子——它對你現在完全沒有好處。繁育的部分太多了,只會傷害你。」
阮梅的手指在歆的衣擺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她沉默了兩拍,像是在用這段時間在心裡做某種權衡和計算。
然後阮梅抬起頭來,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可以只抽一半麼......?」
歆微微挑了一下眉,血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詢問的光:」留一半?為什麼?」
阮梅的指尖在膝上輕輕蜷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來,認真地、直視著歆的眼睛。
那目光里沒有了方才的慌亂和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清晰自覺的,像被打磨好的透鏡一樣的東西。
」我知道我的行為是僭越,」阮梅聲音輕但穩,」但是——我喜歡歆。我想這種感情的確是喜歡和愛。我想要留下神明的印記。」
歆眨了眨眼。那雙血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像水面上細紋一樣的波動。
片刻之後,歆,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重量。
然後歆沒有把這句話沒有放在心上,有點無奈的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歆語氣輕快,」不過——我想,阮梅,你還是有一點不對。」
歆的目光落在阮梅臉上:」你喜歡的並不是我,而是那個幻影。你並不愛我,不是麼?」
阮梅用力搖了搖頭。那個動作比方才更急切了:」不是的!歆,我......」
歆抬起手指,輕輕按在了阮梅的嘴唇上。
」阮梅,」歆聲音裡帶著認真,」我會按照你所說的,留下一半。」
歆頓了一下,目光垂落了一瞬:」但是這段時間——我也認識到了一件事。感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歆握住阮梅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指腹交疊著。一股極其微弱的、像暖流一樣的東西從她的手心傳遞過去。
歆正在一點一點地抽取阮梅體內過量的繁育粒子。那些過剩的能量從阮梅的身體裡流向歆的指尖,緩慢而平穩。
歆的聲音在這過程里保持著那種微微思索:」我發現,我向很多人不斷告白的行為——是很不負責的。我對你們的喜愛也許並沒有足夠的支撐。我不確定我是愛著你們,還是愛著你們的皮囊和記憶。」
歆抬起眼來看著阮梅:」就像你愛著的是幻影而不是我——我的愛,也許並不正確。」
歆輕輕抽出手。那些過量的繁育粒子已經被她抽走了大半,餘下的薄薄一層像月光一樣淺淺地貼在阮梅體內深處,不再灼痛,不再過量。
歆把掌心收回來,俯下身,手臂穿過阮梅的膝彎和後背,輕輕地將她抱起來,放在了沙發柔軟的靠墊上。
」就像公司的人一樣,」歆直起身來,」也許我只是為了報恩而不願意離開公司,我曾經以為我對公司大家的感情是愛.....而其實,現在看來......」
「我其實並不愛她們,我從未愛過她們。」
歆拍了拍阮梅的肩膀:」好好休息吧。我要回去了——還有人在等我。」
阮梅坐了起來。她的身體在沙發上支起來,長發從肩側垂落下去,眼睛追隨著歆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那道黑色斗篷的邊沿在昏暗的星光里晃動了一下。
阮梅的聲音很輕:」溫柔的神明啊......我很確信,我的感情一直以來都是你,而且.....我已有褻瀆之念。雖然作為一個信徒,很不應該——」
阮梅停了一下:」但是.....您說過,讓我去學習正確的感情。我想....追求也是學習的一部分。而這也是您剛剛說過的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