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丁醫生才又領著兩個護士過來。
這次他沒帶聽診器,手裡就拿著個本子和筆,態度比上午還要客氣幾分。
「何耐曹同志,咱們......開始?」丁醫生試探著問。
何耐曹點點頭,把懷裡剛睡醒還有點迷糊的劉紅梅扶正了些,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紅梅,咱們玩個遊戲,好不好?」他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驚著一隻小貓。
他沒拿醫院那些奇奇怪怪的器械,順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個搪瓷杯子。
「看,這是什麼?」
劉紅梅的眼神跟著杯子動,但目光是散的,沒什麼焦點。她能看見,但腦子顯然沒把這玩意兒跟「喝水」聯繫起來。
「杯子,喝水的。」何耐曹把杯子湊近了些,又怕她害怕,自己先用嘴唇碰了碰杯沿,「不燙,涼的。」
他拉過劉紅梅的手,想讓她也摸一摸。
她的手縮了一下,但沒躲開。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碰了一下,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何耐曹也不著急,把杯子放回原處,整個過程就像在教一個剛學東西的娃娃,耐心得讓旁邊站著的兩個小護士都看呆了。
「行,不摸杯子,咱們換一個。」
他拿起搭在炕邊的一條干毛巾。
「這個熟,記得不?」何耐曹把毛巾在自己手背上擦了擦,「在家裡,小慧天天給你擦手擦臉,就是用這個。」
劉紅梅看著毛巾,眼睛眨了眨。
當何耐曹把毛巾遞到她手邊時,她沒有像剛才碰杯子那樣縮回去,只是僵著不動。
何耐曹便抓著她的手,用毛巾輕輕地、慢慢地擦拭著她的手背、手心。
她還是沒反應,但也沒抗拒。
丁醫生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對毛巾觸感有殘留習慣性記憶,牴觸情緒較弱......」
接下來,何耐曹什麼東西都沒拿。
劉紅梅似乎有些不安,身子開始輕輕扭動,嘴裡發出模糊的「嗯嗯」聲。
何耐曹立刻抓起自己的衣角,塞到她手裡。
「抓著,抓著就不怕了。」
奇蹟發生了。
那隻還帶著點緊張的小手,一碰到熟悉的、帶著他體溫的衣角,立刻就攥緊了。剛才還焦躁不安的人,瞬間就安靜下來,像找到了主心骨,整個人都放鬆地靠回他懷裡。
丁醫生看得眼睛都直了,筆在本子上劃拉得更快了。
「對特定物品——患者最信賴者的衣物,已形成穩定條件反射!這是目前最重要的安撫點!必須記錄!」他壓著嗓子,對旁邊的護士強調。
最後,何耐曹攤開自己的手掌,放到了劉紅梅面前。
「來,摸摸,這是誰?」
劉紅梅看著那隻寬大的手,猶豫了很久。
她先是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像蜻蜓點水一樣,在那手心上碰了一下。
何耐曹沒動,任由她試探。
過了足有半分鐘,她才像是確認了什麼,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然後,五根手指收攏,抓住了他的半截手指,緊緊地,不肯鬆開。
這個動作,和在東屯家裡時一模一樣。
丁醫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
成了!
這說明病人的核心依賴在更換環境後沒有被打亂,這是康復的基礎!
「如姐。」何耐曹朝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如姐遞了個眼色。
如姐立刻會意,端著一盆剛換好的熱水,擰乾了一條熱毛巾,緩步走了過來。
她不敢靠太近,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停下,將毛巾遞了過去。
「紅梅,擦把臉吧,舒服。」
病房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劉紅梅的身子又繃緊了,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如姐。
那眼神里沒有情緒,就是看,死死地看。
如姐被她看得手心冒汗,但記著婁敏蘭和何耐曹的吩咐,硬是撐著沒動,臉上還擠出個溫和的笑。
一秒,兩秒......
就在一個小護士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劉紅梅忽然把頭轉開了,重新靠回何耐曹的懷裡,沒接毛巾,但也沒哭沒鬧。
「好!好啊!」丁醫生激動得差點把筆給捏斷了,「這是巨大的進步!她開始區分『絕對陌生』和『有點印象』的人了!」
如姐也鬆了口氣,悄悄退了回去。對她來說,沒被當場排斥,已經是天大的勝利。
丁醫生合上本子,走到何耐曹跟前,臉上的表情又是震驚又是佩服。
「何耐曹同志,我服了!我徹底服了!」
他指了指炕上的劉紅梅,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們醫院想的是用科學儀器,用藥物,用各種刺激療法。可你這個法子,我們誰都想不到!你這不是在訓練她,你是在幫她把家搬到了醫院裡!」
丁醫生越說越興奮:「她不是單純依賴你一個人,她是以你為原點,通過你,去重新接納她記憶里那些熟悉的人、固定的物品和習慣性的動作!這種『家庭式刺激療法』,有效!比我們任何方案都有效!」
他鄭重其事地對何耐曹說:「我得提醒你,也是提醒我們醫院所有人,絕對不能破壞你建立的這套方式!後續所有的治療和檢查,都必須圍繞著你,圍繞著你們家裡的節奏來。不能急,不能突然加碼,不然一下子就能把她逼回那個殼裡去,前功盡棄!」
何耐曹聽得認真,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把丁醫生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記完,他把本子翻了一頁,遞給丁醫生。
「丁醫生,你再看看這個。」
丁醫生湊過去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
「喊人順序:阿曹、曉敏、小慧、小玲、爹、秀子。」
丁醫生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恢復是有邏輯的!她的認知回歸有清晰的路徑!天吶,這簡直是醫學奇蹟!」
...........................
一場特殊的「複查」下來,劉紅梅累得夠嗆,訓練一結束,眼皮就睜不開了,靠在何耐曹懷裡沉沉睡去。
何耐曹給她蓋好被子,讓她枕著自己的胳膊,一動不動。
他一抬頭,才發現婁敏蘭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就站在病房門口,也不進來,抱著胳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四目相對。
婁敏蘭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她心裡頭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得冒泡,可又不得不承認,何耐曹這份耐心,這份細緻。
婁敏蘭看著何耐曹小心翼翼地給劉紅梅掖好被角,又用手指輕輕撫平她皺著的眉頭,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