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報告。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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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王超說了一句，腳步沒有停。
王超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聲匯報。
「首長，按照慣例，外交部門為您準備了接風宴。」
「還有幾家核心媒體，想為您做一個專訪。」
「宣傳部門也擬了一個方案，準備……」
「都推掉。」
李昂頭也沒回，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有慶功、採訪、匯報，一律取消。」
王超愣了一下，但立刻應聲。
「是！」
他不再多問一個字。
這就是李昂的風格。
從停機坪到專車的路上，很長。
李昂一言不發，只是低頭，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份剛剛到手的報告。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王超開著車，通過後視鏡，能看到首長平靜的側臉。
他想不明白。
日內瓦那一戰，打得何等漂亮，何等揚眉吐氣。
全世界都在為這個年輕的東方強者而震動。
按理說，這正是乘勝追擊，在燕城擴大戰果，鞏固地位的最好時機。
可首長，似乎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他的注意力，從踏上祖國土地的那一刻起，就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一個……外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地方。
車子平穩地駛入單位大院。
李昂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聽取任何關於日內瓦後續影響的匯報。
他拿起內部電話。
「通知發改、農業、工信、商務，所有相關司局的負責同志。」
「半小時後，到我這裡開會。」
「會議主題：鄉村振興與數字經濟深度融合。」
電話那頭的秘書處工作人員，顯然有些措手不及。
這個會議主題，跨度太大，也太突然了。
但李昂已經掛斷了電話。
半小時後。
會議室里，坐滿了各個實權部門的頭頭腦腦。
這些人，都是剛剛從日內瓦那場大勝的興奮中，被緊急召喚過來的。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喜氣和好奇。
他們以為，這是李昂要開一個內部的慶功會，或者是要部署下一步的國際談判策略。
李昂走了進來。
他身後沒有跟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將手裡的那份報告，連接到了投影儀上。
沒有一句寒暄。
也沒有半句關於日內瓦的功績。
下一秒。
一副巨大的，標註著密密麻麻紅色斑點的華夏地圖，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些紅色斑點，像一道道刺目的傷疤，灼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會議室里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這是截止到上個季度，全國所有未脫困的貧困縣名單。」
李昂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日內瓦的談判，我們贏了。」
「守住了光伏，守住了新能源，守住了我們幾個已經形成優勢的產業。」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但這只是保住了我們的高樓大廈。」
「如果地基不穩，大廈隨時都可能會傾覆。」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紅色標記上。
「這些地方，就是我們的地基！」
所有與會的官員，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他們終於明白，這不是慶功會。
這，是一場新的戰鬥動員！
「我正式提議。」
李昂轉過身，面向眾人。
「以部委牽頭，即刻啟動一項國家級戰略。」
「將當年青石縣的『綠水青山』發展模式，和江州的『數字城市治理』模式，進行有機結合。」
「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的資金扶持，更不是流於表面的政績工程。」
「而是要打造出一套，可複製、可推廣、可深入到毛細血管的全新發展體系。」
「用我們最先進的數位技術，去賦能我們最落後的地區。」
「這，才是我們『新規則』的根基！」
……
接下來的幾個月。
李昂這個名字，仿佛從燕城的核心社交圈裡消失了。
他沒有出現在任何高級別的會議上。
也沒有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
他的身影，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那些地圖上被標紅的地方。
西南的崇山峻岭。
西北的戈壁荒灘。
東北的茫茫林區。
他脫下了西裝，換上了最普通的便服。
腳上，永遠是一雙沾著泥土的運動鞋。
他帶著一個精簡的調研組，深入到一個又一個偏遠的鄉村。
他從不提前打招呼，也從不走當地安排好的「經典調研路線」。
餓了，就和當地的農民一起，坐在田間地頭，啃著一樣的乾糧。
渴了，就喝著老鄉家裡瓢舀出來的井水。
他聊的，永遠是最實際的問題。
「老鄉，今年的收成怎麼樣？」
「一畝地，純收入能有多少？」
「村里年輕人，出去打工的多嗎？」
「孩子上學，遠不遠？」
一次，在西部某個偏遠山區的縣裡調研。
中午時分，當地的幹部熱情地將他們引到縣招待所，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工作餐」。
滿滿當當二十幾個菜，山珍海味，一應俱全。
李昂走到桌前，看了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
但那張瞬間冷下來的臉，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在場的縣領導，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冷汗。
「把這些菜，都打包。」
李昂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
「送到村裡的敬老院去。」
「告訴老人們，就說是縣裡的一點心意。」
說完，他轉身就走。
「王超，通知調研組所有成員，到村委會集合。」
「一人一碗麵條，吃完繼續下午的工作。」
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全國的基層幹部之間傳開。
從那以後，再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敢在李昂的調研伙食上，動半點歪心思。
基層幹部們對他，既敬佩，又畏懼。
敬佩他真正腳踏實地，畏懼他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聽取匯報，從不只待在會議室里。
他會直接走到項目現場。
對著圖紙，再看看實地，用腳一步一步地去丈量。
任何規劃里的不實之處，工程里的貓膩，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將在江州建立的「大數據決策平台」經驗，強力推行到了部委層面。
他要求，所有扶貧項目的立項、審批、資金流向、項目進度、最終成果。
都必須數據化、透明化，實時上傳到國家級的中心平台上。
任何人都可以在授權範圍內，隨時調閱，隨時監督。
這個舉措，幾乎是動了無數人的奶酪，阻力巨大。
但李昂，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姿態，將它推行了下去。
他還親自牽線搭橋。
將國內頂尖的電商平台、物流企業、農業科技專家團隊，與那些貧困縣，進行「一對一」的結對幫扶。
他要做的，就是打通「從田間到餐桌」的最後一公里。
讓大山深處的優質農產品，能夠以最快速度，賣出最好的價錢。
那個曾經在日內瓦舌戰群儒，萬眾矚目的國際談判英雄。
就這樣，回歸到了一個最純粹的，心繫萬民、腳踏實地的「人民公僕」。
很多人看不懂。
他們認為李昂手握天大的功勞，卻不懂得「趁熱打鐵」，去經營自己的前途。
反而一頭扎進了最苦、最累、最不容易出成績的基層工作里。
這簡直是政治上的「自殺」。
只有李昂自己清楚。
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那個由他親手開啟的「新規則」，注入最堅實、最磅礴、最無可撼動的內生力量。
這個國家，只有地基穩了，才能真正地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