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止總部大樓,茶水間。
全自動咖啡機發出低沉的研磨聲。濃郁的咖啡豆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路遠端著一個印有胖橘貓圖案的馬克杯,靠在流理台邊。杯子裡裝的是溫開水。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遊戲通關視頻。
門被推開。原畫組的畫師小王走了進來。
小王腳步虛浮。他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頭髮像個亂糟糟的鳥窩。他手裡拿著一個超大號的冰霸杯,徑直走到咖啡機前,按下「特濃」鍵。
路遠抬眼掃了小王一眼。
「第五杯了。」路遠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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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嚇了一跳,轉頭看到是路遠,手一抖,幾滴咖啡濺在手背上。他趕緊扯過紙巾擦拭,站直身體。
「路總。」小王聲音乾澀。
「原畫組最近活很多?」路遠喝了一口溫水。
小王眼神躲閃。他端起冰霸杯,猶豫了幾秒。
「活不多。」小王低聲說,「就是……昨天開會開得有點晚。」
「開到幾點?」
「凌晨兩點。」
路遠放下馬克杯。玻璃杯底撞擊大理石台面,發出一聲脆響。
「討論什麼世界級難題,需要開到凌晨兩點?」路遠問。
小王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劉主管讓大家頭腦風暴,討論新NPC的衣服紐扣是用銅色還是暗金色。討論了四個小時。最後決定……用原版。」
路遠嘴角抽搐了一下。
四個小時。十幾個畫師。就為了討論一顆不存在的紐扣。
這純粹是吃飽了撐的。
路遠心裡突然生出一絲興致。他平時在摸魚,很少管公司具體的日常運營。觀止擴張太快,從中層提拔上來的一批人,顯然還帶著以前那種傳統職場的臭毛病。
「行了,少喝點咖啡,去睡一覺。」路遠端起杯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路遠停下腳步。
「老沈。」路遠對著走廊喊了一聲。
不到十秒鐘,沈淵從不遠處的行政辦公室快步走出來。
「路總。」沈淵手裡還拿著一疊報表。
「找技術部,在公司內部OA系統上加個模塊。」路遠隨口吩咐,「弄個匿名意見箱。任何人都可以往裡面發東西。記住,物理隔絕,絕對不追蹤IP,連後台都看不到是誰發的。」
沈淵一愣。
「您這是……」
「閒著無聊,想看點八卦。」路遠打了個哈欠,「看看咱們公司都有什麼奇葩事。下班前弄好。」
路遠轉身走向電梯。
沈淵站在原地,看著路遠的背影。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看八卦?
絕對不可能。老闆這種格局的人,怎麼可能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八卦上?
沈淵的目光變得深邃。新大樓剛落成,老闆先是砍掉了冗長的全員大會,現在又設立絕對匿名的意見箱。
這是在釣魚執法。
老闆敏銳地察覺到了公司高速擴張帶來的管理沉疴。那些從中層滋生出來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正在侵蝕觀止的根基。
老闆知道全員大會有些話員工還是不敢明說,但如果匿名的話,一些員工的心裡想法應該就敢說出來了。
「明白。」沈淵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向技術部。
晚上八點。沈淵的獨立辦公室。
電腦屏幕發出幽藍的光。沈淵盯著後台數據,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意見箱上線僅僅四個小時。已經數十條留言。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市場部王副總,每天下班前十分鐘必定召集開會,一開就是兩小時,全程講他以前的光輝業績。」
「策劃二組李組長,要求組員每天寫兩千字工作日報,錯一個標點符號扣五十塊績效。」
「行政部張主管,周末強制要求下屬去他家幫忙搬家,不給加班費,只請吃了一頓沙縣小吃。」
沈淵越看越心驚。他作為執行總裁,平時看的是宏觀數據和戰略報表。他根本不知道,在這些光鮮亮麗的業績之下,基層員工正在承受這種毫無意義的壓榨。
這是他的失職。
沈淵將這些記錄全部列印出來,裝訂成冊。厚厚的一沓。
次日中午。三層員工餐廳。
餐廳里人聲鼎沸。之前的「高端輕食」已經被徹底拋棄。各個窗口擺滿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水煮魚。員工們端著堆成小山的餐盤,吃得滿嘴流油。
路遠端著一個不鏽鋼大碗,裡面裝滿了白菜肉片湯。他走到餐廳正中央的一張空桌前,坐下。
沈淵跟在後面,將那本厚厚的列印冊放在桌面上。
餐廳里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看著路遠。
路遠拿起湯勺,喝了一口熱湯。他咽下肉片,拿起桌上的冊子,隨手翻開。
「市場部王副總。」路遠沒有用麥克風,但他的聲音在餐廳里極其清晰。
坐在不遠處的一名中年男人渾身一震,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他臉色煞白地站起來。
「在……路總。」王副總聲音發顫。
「聽說你口才很好。」路遠看著冊子,「每天下班前講兩個小時光輝業績。觀止給你發工資,是讓你來開故事會的?」
王副總冷汗直流,雙腿發軟。
路遠沒有繼續理他,翻到下一頁。
「策劃二組李組長。兩千字日報?錯個標點扣五十?」路遠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你當這裡是文學城?要不要我給你報個諾貝爾文學獎?」
李組長坐在角落裡,頭快埋進餐盤裡了。
「行政部張主管。讓員工周末免費幫你搬家。」路遠冷笑一聲,「你那個破沙發是金子做的?這麼金貴?」
張主管面如死灰。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路遠翻動紙張的聲音。
基層員工們瞪大了眼睛。他們沒想到,昨天剛填的匿名意見,今天老闆就直接在食堂當眾處刑。
沒有私下談話,沒有留任何情面。直接把這些職場遮羞布撕得粉碎。
涉事的中層管理人員們低著頭,準備迎接被當場裁員的命運。
路遠合上冊子。他將冊子扔在桌上。
「公司發展快,人員雜。」路遠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帶了以前的臭毛病過來,我能理解。跟不上節奏,可以學。」
所有人猛地抬起頭。
不裁員?
「老沈。」路遠轉頭看向沈淵。
「在。」
「在食堂門口立個大牌子。叫『問題處理進度公開欄』。」路遠指著桌上的冊子,「把這些破事全貼上去。給他們一個月時間整改。取消無效會議,廢除形式日報。」
路遠站起身。
「一個月後,問題解決不了,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說完,路遠端著空碗,走向餐盤迴收處。
餐廳里依然安靜。
幾秒鐘後,不知道是誰帶頭鼓了第一下掌。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在餐廳里爆發。
基層員工們眼眶微紅。在這個視員工為牛馬的時代,他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安全感。老闆不僅看到了他們的委屈,還給了最強硬的撐腰。
而那些中層管理人員,則是羞愧難當。路遠沒有一棍子打死他們,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這種恩威並施的手段,徹底擊潰了他們心裡的一點小算盤。
下午。
小李和老張坐在電腦前。
「張哥,我心裡還是激動。」小李搓了搓手,「路總今天在食堂那一手,太絕了。」
老張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這是真把咱們當人看。」老張吐出煙圈,「我幹了十年IT,換了四家公司。觀止是第一家讓我覺得,加班也是為了自己乾的。」
小李打開了國內最大的匿名職場論壇「脈搏」。
「我得發個帖子。」小李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不能光咱們自己爽。」
十分鐘後,一篇名為《我的神仙老闆:二十分鐘大會與當眾處刑》的帖子出現在論壇上。小李隱去了觀止的名字和具體人名,只客觀描述了這幾天發生的事。
帖子發布。
五分鐘後,閱讀量突破一萬。
十分鐘後,評論數突破一千。
數據開始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