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止新總部大樓三層,員工餐廳。
走出電梯,路遠還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來到了某家位於外灘的高級米其林餐廳。
整個食堂的裝修風格呈現出一種極其克制的黑白灰冷淡風。暖黃色的隱藏式氛圍燈帶勾勒出空間的線條,餐桌是帶有原木紋理的北歐極簡風長條桌,椅子是莫蘭迪色系的啞光皮質軟包椅。
空氣中沒有傳統食堂那種混雜著油煙和飯菜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清新劑香氣。天花板上的環繞音響里,正播放著一首極其舒緩的輕爵士樂。
行政總監王強站在打飯窗口旁,看著這充滿「逼格」的一切,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員工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到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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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忙碌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但在這種極其高級且安靜的氛圍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連走路的腳步都放輕了。
新員工小李和老張端著餐盤,排到了打飯窗口前。
窗口裡的廚師戴著透明的高級防飛沫口罩和白手套,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食品夾。
「一份A套餐,謝謝。」小李禮貌地說道。
廚師動作優雅地夾起幾片肉,放在了那個帶有磨砂質感的餐盤裡。
小李端著盤子走到角落坐下,低頭一看,傻眼了。
偌大的餐盤中央,孤零零地躺著三片薄得幾乎能透光的低溫慢煮雞胸肉。旁邊是一小撮點綴著黑醋汁的紫甘藍,半個切得整整齊齊但明顯沒熟透的牛油果,外加一小撮大概只有兩口分量的全麥意面。
旁邊還配了一小杯綠油油的鮮榨羽衣甘藍汁。
「張哥……」小李壓低聲音,苦著臉看著同樣端著這麼一份「藝術品」的老張,「這……這就是咱們的高標準午餐?這分量,我一口就吞了。」
「噓。」老張看了一眼四周,「別抱怨。這叫健康輕食,現在那些頂級外企和投行都流行吃這個。保持頭腦清醒,防止下午犯困。忍著點吧,這就是高級感。」
員工們雖然心裡瘋狂想念大雞腿和紅燒肉,但為了不顯得自己「土氣」,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把那薄如蟬翼的雞胸肉切成更小的塊,放進嘴裡細嚼慢咽,裝出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氣氛拘謹且壓抑。
此時,路遠也端著一個餐盤,坐在了靠窗的一個偏僻角落裡。
他看著面前這份「高端輕食」,眉頭皺成了一團。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那半個硬邦邦的牛油果。
沒戳動。
又叉起一片低溫慢煮雞胸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股濃郁的迷迭香味道直衝腦門,肉質柴得像在嚼一塊吸了水的紙殼子。沒有任何油脂的香味,甚至連鹽味都淡得可憐。
路遠端起那杯羽衣甘藍汁抿了一口。
「噗——」
一股濃烈的生草腥味差點讓他吐出來。
「這特麼是給人吃的?」路遠在心裡瘋狂吐槽,「這玩意兒拿去餵兔子,兔子都得連夜買站票跑路順便罵娘!」
他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扔,發出清脆的響聲。
純粹的難吃,加上根本吃不飽的分量,讓路遠徹底忍無可忍。
他站起身,端著那個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餐盤,目光在大廳里掃視了一圈。憑藉著被系統強化過的敏銳嗅覺,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那是一種混雜著八角、桂皮香氣,以及濃郁豬油油脂香味的煙火氣。
味道是從食堂最後方的一扇寫著「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的半掩木門後飄出來的。
路遠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端著盤子溜了過去。
推開木門。
後廚的景象與外面那充滿虛假高級感的餐廳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反差。
巨大的不鏽鋼操作台上,放著一口直徑接近一米的大鐵鍋。鐵鍋下方的猛火灶正呼呼地噴著藍色的火焰。
鍋里,湯汁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熱氣。
那是正宗的大白菜豬肉燉粉條。
成人兩指寬的五花肉片已經被燉得晶瑩剔透,肥肉部分的油脂完全融化進了湯汁里。吸飽了肉湯的紅薯粉條呈現出一種誘人的醬色,大白菜軟爛入味。
旁邊的一個大號不鏽鋼瀝水筐里,堆滿了白白胖胖、熱氣騰騰的大饅頭。
保潔陳阿姨和幾個新招來的年輕幫廚,正各自端著一個大海碗,圍在鍋邊吃得滿頭大汗。
這才是碳水和脂肪帶來的終極快樂。
「阿姨。」
路遠突然出聲。
陳阿姨嚇了一跳,轉頭看到是大老闆路遠,嚇得差點把手裡的碗扔了。她以為老闆是來查崗抓偷吃的。
「路……路總。我們這就收拾……」陳阿姨結結巴巴地說道。
「別收拾啊。」路遠眼睛死死盯著那鍋燉粉條。
他從消毒櫃裡拿出一個不鏽鋼大盆,遞給陳阿姨:「這鍋挺香啊,給我盛一盆唄?多打點粉條,那個五花肉給我來幾塊肥的。」
陳阿姨愣住了。
幾個幫廚也傻眼了。
堂堂大老闆,放著外面米其林級別的商務餐不吃,跑後廚來搶他們的白菜燉粉條?
「快點啊阿姨,餓死我了。」路遠催促道。
陳阿姨趕緊接過盆,拿起大馬勺,實打實地給路遠盛了滿滿一大盆,湯汁都快溢出來了。又遞給他兩個大白饅頭。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滾燙的粉條,呼嚕嚕地吸進嘴裡。
濃郁的醬香和油脂的順滑瞬間在口腔里爆開。
「舒坦!」
路遠咬了一大口白面饅頭,就著一塊軟糯的五花肉,吃得滿嘴流油,額頭上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就在路遠蹲在地上瘋狂乾飯的時候。
後廚的門被推開了。
沈淵和行政總監王強走了進來。王強本來是想帶沈淵視察一下後廚的衛生情況,順便邀功。
結果一進門,兩人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端著不鏽鋼盆扒拉粉條的路遠。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王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襯衫後背。
老闆躲在後廚吃員工餐!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對外面那套精心準備的高端餐飲極度不滿!
完了。全完了。
王強雙腿發軟。
路遠聽到動靜,抬起頭。他咽下嘴裡的饅頭,扯了一張廚房用紙胡亂擦了擦嘴上的油。
「老沈,王強,你們來得正好。」路遠站起身,指了指外面那個播放著輕爵士樂的餐廳,眉頭緊鎖。
「明天把菜單給我全換了。」路遠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整點碳水和硬菜。紅燒肉、大雞腿、燉排骨,想吃什麼做什麼。大家每天敲鍵盤,腦力勞動那麼累,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草給誰吃?吃都吃不飽,哪來的力氣幹活?」
王強如蒙大赦,誠惶誠恐地連連點頭:「是是是!路總,我馬上讓餐飲團隊調整!明天絕對全部換成硬菜,管夠!」
沈淵看著路遠手裡那個空了一半的不鏽鋼盆,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
老闆這是在用最接地氣的方式,廢除了行政部搞出的形式主義。觀止不需要用「裝出來的精緻」去迎合外界的目光,觀止的底氣,來源於實打實地把員工餵飽、照顧好。
「明白了,路總。」沈淵鄭重地說道。
路遠滿意地點點頭,端起盆把剩下的半口湯喝完,把空盆扔進洗碗池,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後廚。
下午兩點半。
觀止辦公電腦右下角的內部通訊軟體彈出了一個全屏彈窗。
【通知:下午三點,請全體員工前往七樓多功能階梯會議室,召開搬遷後首次全員大會。】
各個樓層的辦公區里。
剛因為得知食堂即將換菜而高興起來的員工們,看著這個通知,心裡紛紛打起了鼓。
「完了,逃不掉的魔咒。」老張苦笑著拿起筆記本和筆,「環境這麼好,福利這麼高,老闆肯定要按行業慣例開始『畫大餅』、布置海量KPI了。這會,起碼得開到下班。」
所有人懷著一種準備受刑的悲壯心情,走向了七樓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