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那個蹲在地上畫畫的男孩忽然站起來跑到門口，
踮著腳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陳鋒的背影消失在主街盡頭，他才跑回爐子旁邊，仰著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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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那個叔叔是誰？」
女人抱起孩子，看著門外那道被暮色吞沒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來拉咱們一把的人。」
陳鋒出了鎮子，在路邊搭了一輛運煤的順風車返回雞西市區。
卡車司機是個爽快人，聽說他是從省城來的技術顧問，二話沒說就讓他上了車。
卡車在滿是冰殼的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
天黑透的時候，才到雞西客運站。
他買了最近一班去冰城的夜班火車票。候車室里冷得像個冰窖，
長條木椅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等車的旅客，
凌晨兩點，火車終於到了。
陳鋒上了車，在硬座車廂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里人不多，暖氣燒得也不夠熱，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
他靠在座椅上，閉眸休息。
裘長林找到了。
這個人比他預想的還要合適。
不只是燒磚，是那一手精細活。
從改造縫紉機，到修手錶收音機。
說明他具備，遠超普通工人的技術素養。
這種人放在後世，就是最稀缺的高級技工。
往後要搞的農副產品深加工設備，有這麼個老技工在，能省他無數麻煩。
老裘帶著侄女和外孫到靠山屯，到時候他得提前把住的地方安排好。
裁縫鋪的位置也得提前想好，不能太偏，也不能太招搖。屯裡那些長舌婦的嘴，他太清楚了，
冷不丁來一家生面孔，少不得要嚼幾天舌根。
但這些都不是大問題。真正讓他在意的是，裘長林這個人能不能用得住。
前世裘長林能在冰城商界殺出一條血路，靠的不只是手藝，更是那股子不服輸的狠勁。
這種人，你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起一座山。
但反過來，你要是壓著他、防著他、把他當外人，他那扇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敲不開了。
陳鋒不打算敲那扇門。
他打算把那扇門連框一起卸了。
用誠意，用信任，用真金白銀的利益綁定。
至於成分問題。
陳鋒嘴角扯了一下。
七九年了，風向早就變了。
給裘長林落個戶口，算不上什麼難事。
火車在凌晨五點多緩緩駛入冰城站。
天還沒亮透，寒風順著衣領往裡鑽。陳鋒緊了緊棉襖扣子，
背著帆布包混在出站的人流里往外走。
冰城火車站周邊一向亂。
這會兒年關將近，盲流、扒手、混社會的街溜子都憋著撈一票過年。
出站口牆根底下蹲著不少人，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旅客身上掃來掃去。
陳鋒沒在意。
他這一身打扮不起眼，看著就像個跑長途的採購員。
尋常街溜子沒那眼力價，不會盯著他這種人下手。
站前廣場上，停著幾輛等客的人力三輪車，
陳鋒叫了輛三輪車，四十分鐘後到了招待所，付了錢，下了車，
走到招待所門口的時候，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軍大衣，皮帽子，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的紅光在暗處一明一滅。
雷震。
陳鋒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笑了：「雷大哥，你這個點不睡覺，是在等我？」
雷震把菸頭扔進雪地里碾滅，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來，一把抓住陳鋒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確認他沒缺胳膊少腿，
這才鬆了口氣，然後照著陳鋒的肩膀捶了一拳。
「你小子，說去雞西就去了，連個准信兒都沒有。我昨晚打電話到礦務局招待所，人家說你已經退房走了，我一晚上沒睡踏實。」
陳鋒被他這一拳捶得肩膀晃了一下，心裡卻暖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雷震鬆開手，臉上的表情卻沒有放鬆，「你先上樓，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上了樓，陳鋒把行李包放在床上，脫了棉襖掛在椅背上，又給雷震倒了杯熱水。
「雞西那邊怎麼樣？人找到了？」雷震順手帶上門。
「找到了。」陳鋒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倒了杯熱水焐手，「裘長林答應了，初六過來。」
「真答應了？」雷震有些意外，「我還以為那老頭脾氣倔，得費不少口舌呢。」
陳鋒笑了笑，沒細說過程。
雷震端著搪瓷缸子沒喝，坐在床沿上，臉色比平時嚴肅了不少。
「你讓我查的，那個香江商人有眉目了。」
陳鋒正在洗臉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繼續擰乾毛巾擦了把臉，在雷震對面坐下來：「什麼來路？」
雷震臉色說不上來的古怪，像是吃到了什麼大瓜，又像是憋著一股子火氣。
「鋒子，你猜我查出什麼了？」雷震壓低聲音，「這姓林的，水比咱們想的深多了。」
陳鋒抬眼看他。
「首先，這林嘉誠根本不是什么正經香江商人。」雷震翻開本子，
「他老家是粵省的，六二年逃港過去的，在那邊混了十幾年，沾了不少黑底。說是做貿易，實際上就是靠走私發家的。」
「去年夏天他第一次來冰城，打著港商投資的旗號，到處托關係搭人脈。後來搭上了趙剛，兩人一拍即合。
後來註冊了一家合資賓館，就是老城區胡同里那家沒掛招牌的，專門接待外地來談生意的客商。」
雷震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
「這是軍區保衛處查到的備案資料。」
陳鋒接過紙展開，借著昏黃的燈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林嘉誠，四十二歲，主營紡織品和電子產品進出口。
七九年初進入內地市場，在冰城註冊合資賓館，
同時與省里多家單位有業務往來。
這份資料看起來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問題。
但越乾淨的東西，往往越有問題。
這跟他前世的記憶對得上。林嘉誠就是靠趙家的批文，倒騰電子表、的確良布料和港台磁帶，
賺得盆滿缽滿。
「這些我都料到了。」陳鋒指尖敲了敲桌面，「還有呢？」
「還有更勁爆的。」提到這個，雷震眼神發亮。
陳鋒一瞅，就知道有大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