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單單一尊妖王黃吉,就將陳陽壓得氣血翻湧,連抬頭都難。
可此刻,他神識淡淡掃過周遭。
元髓境大妖過百,妖王足有十七尊,紋骨境妖修黑壓壓一片,團團圍作圓環,妖氣擰成一股,沉甸甸壓在頭頂。
這般陣仗,比黃吉何止大了十倍。
可陳陽站在原地,心神卻異常平靜。
完全沒有當年面對黃吉時的惶恐。
或許是修為見長了,這些年習慣了吐納,磨出來的定力。
又或是在紅塵寺研讀大藏經時,經書入眼,禪意入心,縱是刀斧加身,也能穩得住心神。
他側頭瞥了眼身旁的龍靈。
少女臉色蒼白,肩頭起伏,顯然已是油盡燈枯。
方才闖深淵,燃燒血脈一路狂奔,全憑著一口氣吊著。
若不是穿過紅膜結界後那片刻歇息緩了半口氣,恐怕早已撐不住了。
一路奔逃,不僅身子疲乏……
心神可穩住不動,但不代表沒有損耗。
陳陽自己也覺得眉心隱隱發沉,靈氣尚且有餘,可這連番的追逐算計,最是耗神。
他抬眼望向前方。
那扇巨大的界門就在十丈之外,漆黑一片,看不到裡頭絲毫光景。
可這區區十丈,卻如同天塹。
貞守橫身擋在最前,左右兩側各站著數尊妖王,封得嚴嚴實實。
唯有他身後正中,因為一眾妖修簇擁著往前擠,反倒留了道淺淺的空隙。
「有破綻……」陳陽眯著眼看去。
可那點破綻,在貞守眼皮子底下,又能有什麼用?
他心中一陣苦笑。
硬沖,是萬萬沖不過去的。
「楚宴,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貞守厲聲喝問,眼中滿是警惕。
前幾次栽跟頭,哪一次不是這小子笑嘻嘻的,嘴裡三言兩語便把人繞了進去。
起初他還沒在意,此刻細細想來,從自己剛撞見他開始,一步一步落到這般田地,連三處骨紋都被白猿破了……
追根溯源,竟都和這小修士脫不開干係。
越想越是火冒三丈,貞守一揮手:「少廢話!把靈童交出來,饒你全屍!」
龍靈聞言,往陳陽身邊又靠了半步。
她沒說話,也沒勸陳陽把酒罈交出去,只是抬眼望了陳陽一下,眼神裡帶著擔憂。
她知道這靈童對陳陽的分量,也知道交出去或許能活,可她開不了這個口。
這是陳陽的選擇。
既然如此,她的選擇就是陪著。
她索性直接握住了陳陽的右手。
陳陽低頭看去,心頭一暖,隨即又是一嘆。
他終究還是只能運轉血氣。
腳下血池一轉,一隻黝黑的酒罈慢慢浮了上來,被他拎在左手中。
酒罈不大,在虛空里靜靜懸著,壇口封禁完好,裡面沉睡的身影隱隱約約。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唰地聚了過來。
「果然是那靈童!蘇無燼的轉世身!」
低低的驚呼聲響起,眾人呼吸都粗了幾分。
西洲妖修,壽數長的也不過千餘歲。
就算是巴山君,陰離夫人這等人物,為成就妖皇,走了向死而生的路,蟄伏千年,也不過堪堪摸到妖皇門檻。
可蘇無燼號稱在世真佛,活了不知幾千上萬載,長生之命,誰人不羨?
方才迦樓羅一句話,早已將這個念頭種在了所有人心裡。
此刻見了靈童出現,一個個眼中都泛起貪光。
陳陽眉頭皺起,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他能感覺到,身側那扇界門的方向,隱隱有微風拂動。
不是虛空里的死風,是界門縫隙那頭,紅塵寺的風。
空間的波動,也和深處不一樣了。
方才傳送符失效,是因為虛空深處時空被某種力量定死了。
可如今到了界門邊上,空間已經和外界相連……
「那傳送符,是不是能用了?」陳陽暗道。
可眼下,半分機會都無。
若只是三兩尊妖王,陳陽或許還能趁隙摸出傳送符,捏碎就走。
可此刻十幾尊元髓境妖王目光灼灼,上百雙眼睛齊齊釘在他身上,稍有異動,便是雷霆之擊。
眾目睽睽之下,哪有掏符的空隙?
他目光掃過貞守身後那道淺淺的縫隙,暗自搖頭。
那點破綻在貞守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從那裡脫身。
上下左右,封得水泄不通,連半分可乘之機都沒有。
虛空茫茫,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這般死局,除非天地異動,否則斷難有轉機。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忽然間,虛空深處有風吹動。
起初只是一縷微颸,拂過麵皮,幾乎難以察覺。
可片刻之間,風勢陡然暴漲!
呼呼風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地窟之中常見的倒卷狂風,卷得人衣袂獵獵作響,漂浮的碎石塵屑順著風勢打著旋兒往深處飄。
「嗯?哪來的風?」
有妖修低喝一聲,穩住身形,臉上滿是詫異。
地窟深淵常有狂風倒卷,如今這風出現,眾人只覺得透著一絲隱隱的熟悉之感。
眾人先是疑惑,隨即目光齊齊轉向身後。
風源,在那具巨大的白骨身上。
那如山嶽般盤膝而坐的白骨虛影,原本靜靜橫亘在虛空之中,宛如石像。
可此刻,它周身骨節微微震動,無窮無盡的氣流順著它周身骨縫往裡收,胸腔骨微微開合……
竟是在吐納!
「活的?!」
不知是誰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一眾妖修盡皆駭然。
他們一路追來,見了這具通天徹地的白骨,只當是遠古巨物的遺骸,心中雖驚,卻忙著追陳陽,也沒細想。
可此刻見了這吞吐天地般的吐納,才猛然反應過來……
這東西不是死物!
「白……白骨大聖……」貞守喃喃自語,臉色唰地白了下去。
小時候爺爺講的古訓,巨象族口耳相傳了不知多少代的遠古傳聞,此刻一股腦湧上心頭。
紅塵寺底,鎮壓萬古妖帝,白骨為身,號白骨大聖,是妖中帝王,守護著某種邪物。
貞守想到這裡,心中大驚:
「是它……地窟的狂風倒卷,就是它吐納引動的!」
話音未落,風勢再盛!
那些紋骨境的小妖首當其衝,如同風中殘葉,身不由己地被卷著往白骨方向飄去,尖叫之聲此起彼伏。
「救命!救命啊!」
不少小妖伸手亂抓,可什麼都抓不住,如同塵埃般被那股吐納之力拽著,往白骨巨口的方向飄去。
便是元髓境的大妖,也得全力運轉氣血,周身靈光護體,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十幾尊妖王猝不及防之下,也個個身形一晃,氣血翻湧,腳步都亂了半分。
機會!
陳陽眼中驟然爆發出一團精光。
千鈞一髮的破綻……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幾乎在眾妖身形晃蕩的同一瞬,陳陽手腕一翻,一枚金光燦燦的傳送符已夾在指尖。
他另一隻手死死攥住龍靈的手腕,猛地發力。
「走!」
低喝聲中,符紙啪地捏碎。
金光驟然從指尖炸開!
這片虛空深處本有空間禁制,挪移之法盡皆失效。
可界門近在十丈之外,縫隙之中透來外界的空間氣息,禁制之力早已弱了大半。
傳送符靈光一卷,裹著二人身形,朝著那道界門縫隙射去。
「不好!他要逃!傳送符!這小子有傳送符!」
眾妖驚呼。
貞守反應最快,眼神一獰,根本顧不得身後狂風撕扯周身氣血,本命巨象虛影轟然踏空,反手就是一掌拍出!
掌力所過,連狂風都被硬生生劈出一道縫隙。
「混帳!也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嗡!
巨象之蹄攜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傳送靈光的尾端。
噗!
貞守這一刻的速度,竟然堪比傳送符籙。
萬幸那掌力僅僅是擦過,可即便如此,陳陽渾身氣血依舊瞬間炸開,經脈刺痛,傳送靈光應聲而碎。
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往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界門跟前的虛空之中。
只差一步……
就能踏入界門。
他抬頭望去,龍靈半個身子已經邁過了界門縫隙,另一半還留在這邊,驚愕地回頭望他,眼睛睜得圓圓的。
貞守的氣機緊隨而至,如山般壓下,牢牢鎖死了陳陽周身經脈。
「還想跑?!」貞守厲聲怒喝,一步踏來,五指如鉤,就要抓他的脖頸。
陳陽全身動彈不得,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住,唯有懷中的酒罈還穩穩抱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陳陽丹田之中,一股細微的氣流陡然流轉。
先天一炁混元功。
這法門最擅開啟周身隱竅,鑽隙覓縫。
貞守的氣機雖強,封得住周身大脈,匆忙之下,卻來不及封住全身所有隱秘氣竅。
幾處細微的氣竅同時一噴,一股柔和卻綿密的氣浪從他掌心翻湧而出,盡數推在酒罈底部。
呼!
酒罈如同離弦之箭,嗖地一下越過半空,擦著龍靈的肩頭,徑直穿過了那道窄窄的界門縫隙。
撲通!
對面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隨即,再無聲息。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貞守眸中凶光炸開,反應過來時,那酒罈早已穿過界門縫隙,沒入幽暗之中,連個殘影都沒剩下。
「混帳!」
貞守暴喝一聲,鬚髮皆張,再也顧不得身後狂風席捲,一掌帶著開山裂石之力,劈頭蓋臉便往陳陽天靈蓋拍落!
這一掌含怒而發,巨象虛影隨掌而出,竟是要直接將陳陽鎮殺在此地。
就在此時,半隻腳已然踏入界門的龍靈,霍然回眸。
她本已一隻腳踩在界門上,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可望見陳陽被氣機鎖死,掌風臨頭的模樣,她幾乎是想也沒想,身形硬生生頓住。
「楚宴!」
一聲清叱,她非但沒退,反而周身六氣轟然翻湧,硬生生折身撲了回來!
六氣之法全力運轉,化作一道肉身屏障,橫在陳陽身前。
轟!
掌氣與六氣狠狠撞在一處,氣浪滾滾炸開。
龍靈悶哼一聲,硬生生將貞守這一掌逼退了半步。
可她本就油盡燈枯,全憑著一口執念提氣,這一下硬拼,口中鮮血再也壓制不住,噗地噴了出來,身形晃了晃,便往下跌坐。
陳陽連忙伸手將她攬住,只覺她渾身發軟,氣血亂得如同開鍋。
而就在這片刻,身後的狂風忽然變向。
白骨大聖的吐納走完一個周期,吸氣轉作呼氣。
呼!
原本朝著白骨方向收束的狂風,驟然反向卷出!
磅礴的氣浪順著骨縫噴涌而出,如同山洪決堤,朝著整個虛空橫掃過來。
方才被吸得往白骨飄去的小妖,這下又被狂風卷著往反方向飛,一個個尖叫著在虛空里亂撞,如同風中飛絮,連方向都辨不清。
一眾妖王也得凝神定氣,才能穩住身形。
場面一時大亂。
陳陽眼神一動,便要再去摸傳送符。
可指尖剛碰到儲物袋袋口,就覺十幾道氣機同時牢牢鎖了過來,如同實質的繩索,捆得他周身一滯。
風勢漸漸平息。
貞守帶著一眾妖王,一步步逼了過來。
方才的混亂不過數息,此刻塵埃落定,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陳陽身上,比先前更為沉密,連半分空隙都不留。
「你大膽!」貞守恨得咬牙切齒,盯著那扇界門,眼神陰鷙。
「你把靈童丟去對面了?」
他神識往界門縫隙探去,卻如同撞在銅牆鐵壁上,半點都探不過去。
那可是蘇無燼的靈童,是他長生大道的指望,就這麼被陳陽隨手丟了出去?
陳陽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漬,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帶著幾分冷笑,一言不發。
這副模樣,更是火上澆油。
貞守踏前一步,周身血氣翻湧,便要再下殺手。
「你敢動他!」
龍靈強撐著從陳陽懷裡站起來,擋在他身前,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依舊銳利。
「我乃西洲龍族,我伯父是龍皇!你動他一下試試?」
貞守腳步一頓。
一旁奎光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
「貞守大哥,三思啊,這楚宴……之前就傳是夜皇一脈的人,又和龍族牽扯不清,真得罪死了,怕是後患無窮。」
周遭一眾大妖聞言,也紛紛面露忌憚之色。
夜皇一脈,還有龍皇撐腰,這兩個名頭在地窟里如同兩塊護身符。
尋常妖王,誰也不願輕易招惹。
陳陽見狀,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當初隨口捏造的身份,加上前幾次交鋒的鋪墊,看來在這些妖修心裡早已坐實了幾分。
若能借著這層身份再拖一拖,未必沒有轉機。
可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貞守卻是冷哼一聲。
「夜皇一脈?」他聲音擲地有聲,掃過在場眾人。
「這小子滿口胡言,他絕不可能是夜皇的人。」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
他微微皺眉,暗自琢磨。
怪了……
當初貞守出關,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拿捏住貞守的心思,讓他遲疑不前,最後選擇留在地窟。
怎麼今日,幾次提及夜皇,他能這般肯定,半分都不信?
「他怎麼能篤定我和夜皇沒有關聯?」陳陽不解。
其他大妖都糊弄住了,唯獨貞守沒有。
他心裡轉著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指尖悄悄往血池裡探,想摸顆丹藥先給龍靈續上一口氣。
一個丹瓶剛取出……
呼!
一道寒光驟然劈至。
陳陽手剛伸出來,指尖的丹瓶就被劍氣絞成了齏粉,紛紛揚揚散在虛空里。
奎光按劍上前一步,眼神冷厲:
「楚宴,省省吧,傳送符你用不了,什麼玩意兒也別想掏,今日有我等在,你半分手腳都做不得。」
陳陽眉頭緊鎖。
這一下,連取用法寶,自爆的路子都被封死了。
貞守目光落在龍靈身上,語氣稍稍緩了緩,卻依舊冰冷:
「龍姑娘,你是龍族嫡裔,老夫雖尚未見過龍皇,但聽聞他歲不足三百便成就妖皇,心中敬他三分,今日絕不會動你。」
他頓了頓,眼神掃向陳陽,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但這小子,必須留下。」
貞守眸中的殺意幾乎凝為實質,沉沉壓過來,讓陳陽後頸都泛起一層涼意。
陳陽心中暗暗一沉。
看來夜皇的名頭是鎮不住他了,就是搬出龍皇,也只能護得龍靈周全,護不住自己。
這老東西今日恨意這般濃烈,擺明了非要置自己於死地不可。
他心頭念頭百轉,眸光閃爍,搜腸刮肚想著脫身的法子,可眼前這十幾尊妖王環伺,上百妖修圍定的陣仗,委實是插翅難飛。
就在這僵持之際,人群邊上忽然有了細碎的異動。
一個生得賊眉鼠眼的元髓境大妖,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見眾人注意力都在陳陽身上,便躡手躡腳地往界門方向挪了兩步。
他步子極輕,幾乎不帶風聲。
「你做什麼?」
貞守耳力何等敏銳,厲聲一喝,目光如電般掃了過去。
那大妖嚇得一哆嗦,身形僵在原地,連忙賠著笑拱了拱手:
「大,大哥,我就是過去瞧瞧……把那靈童撿回來,也是大功一件啊。」
眾人這才紛紛反應過來。
沒錯,方才那酒罈帶著靈童,被陳陽一把推過了界門。
可界門橫跨兩界,如同天塹,眾人的神識撞上去就如石沉大海,半點都探不過去。
縫隙之中黑漆漆的,連半點光亮都透不出來,也不知對面是何空間,只知道當初是從紅塵寺方向貫通下來的。
除了親身邁過去,別無他法探明究竟。
這鼠目大妖的心思,眾人一眼就看穿了……明擺著想趁亂先過去,獨吞長生之命的機緣。
貞守眉心緊蹙,目光掃了眼陳陽,又落回界門之上,心中快速權衡。
的確,靈童才是頭等大事。
這龍女擺明了要護著這小子,死纏爛打起來,看在龍皇的面子上也不好真下殺手,反倒耽誤功夫。
倒不如先過去把靈童拿到手,握了這最大的籌碼,再來料理這小子也不遲。
他略一思忖,就不再理會陳陽,邁步朝著界門走去。
「老夫先去取靈童,回來再跟你算帳。」
陳陽見狀,心頭一緊。
他看著貞守腳下的步子一點點遠去,甚至已經邁在了那界門上。
其他大妖也在貞守領路之後,打算追隨過去。
若是這些大妖穿過界門,發現另一側就是紅塵寺,會發生什麼?
陳陽不敢想像。
可他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任何辦法。
陳陽只能望著那界門,神識運轉,想看看對面情形,能否出言提醒。
可這個時候,他卻發現自己運轉感官世界,都無法穿透這界門。
這東西,似乎是隔絕兩界之物,哪怕是陳陽的神識,也無法穿透。
「我看不到對面情況,貞守他們,或許也看不到吧?」
陳陽喃喃自語,腦中靈光一閃。
「哈哈!」
他忽然嗤笑一聲。
笑聲朗朗,直直落在貞守耳朵里。
貞守腳步一頓,緩緩回過頭,冷眼掃過來:「楚宴,你笑什麼?」
「我笑貞守前輩好大的膽子。」陳陽抬著下巴,眯著眼看過來。
「這界門說邁就邁,就不怕過去之後,有來無回?」
「故弄玄虛。」貞守冷哼一聲,半隻腳已經抬到了界門縫隙前。
「你當老夫是嚇大的?這套把戲,唬得住旁人,唬不住老夫。」
說罷,他作勢便要邁進去。
就在此時,陳陽腳下血池轟然一盪。
嗡!
一座古樸森然的寶庫虛影從血池之中升起,懸在他身前。
兩扇石門古樸無華,正是那林之寶庫。
人群中嗡地一陣騷動。
「林之寶庫?!」有見多識廣的大妖失聲驚呼。
「這是羽鴉一族構築的空間!絕對錯不了!」
貞守瞳孔一縮,盯著那寶庫虛影,臉色陰晴不定。
「怎麼,貞守前輩認得?」陳陽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深意。
「怎的,你莫非是羽鴉一脈?」貞守冷笑了起來。
「不過你想多了,這羽鴉一脈,連一尊妖王都沒有,老夫從不放在眼中!」
陳陽眸光微動,卻是冷冷一笑:
「非也,此物可是羽皇贈下。」
陳陽這一次,並非憑空捏造,他開始嘗試半真半假,看能不能糊弄住貞守。
「羽皇?」
人群里瞬間泛起一陣議論。
西洲誰都知道,羽鴉一族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勢微力弱,直到幾十年前傳聞搭上了羽皇的高枝,得了傳承,才又漸漸有了起色。
若這小子真和羽皇有關係,那可就真的得罪不起了。
可貞守盯著陳陽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少拿這套來糊弄老夫。」他語氣斬釘截鐵,半分餘地都不留。
「羽皇一脈,代代皆是女子,這是西洲盡人皆知的事。你一個男兒身,也敢攀羽皇的親戚?」
說罷,他再也不理會陳陽的言語,轉身就要往界門裡邁。
陳陽心中猛地一緊。
壞了。
簡單顯露一座林之寶庫,不足以讓貞守停下腳步!
危急關頭,他腦海中思緒飛轉,如同電光石火。思索之間,他只能做出決斷。
下一瞬,他心神沉入丹田,道基微微一震。
嗡!
剎那間,一道清蒙蒙的天光從他身上升起,如琉璃如明玉,流轉之間,隱隱有大道低吟之音。
天光之中,又有一縷淡紫色的氣絲裊裊升騰,生機沛然,如同春日暖風,撲面而來,瞬間彌散了小半片虛空。
全場驟然死一般的寂靜。
「這,這紫氣……」有妖修吸了吸鼻子,隨即失聲道。
「是那日的紫氣!就是那日治好我們傷勢的紫氣!」
那日地窟深處,紫氣東來,如甘霖降世,多少妖修身上的陳年暗傷,都跟著恢復如初。
這些日子,全地窟的妖修都在找這紫氣的源頭,翻遍了洞窟角落都杳無蹤跡。
沒想到,源頭竟在這小子身上!
眾人雙眼之中,一個個露出火熱之色。
「天道築基……道韻天光?」
人群中,一尊鬚髮皆白的老妖王忽然顫聲開口,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
「什麼天光?」旁邊有年輕的大妖茫然不解。
「老祖,什麼是天道築基?」
「那是東土修行古路!」老妖王聲音發緊,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
「就如同我西洲血氣修行的極境一般!築基之時契合天道,方能生出這道韻天光,這等人物,在東土都是百年難遇的天驕,是真正的大道種子!」
眾人轟然一震。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陳陽身上。
連貞守都停住了腳步,半隻腳懸在界門邊上,回過頭來,眼神複雜地盯著他身上流轉的天光與紫氣,一時竟忘了動作。
哪怕是陳陽身側的龍靈,也是驚訝萬分。她第一次見到陳陽顯露這上丹田的道基,之前從未見過。
陳陽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一定。
他側頭看了眼身旁還在錯愕的龍靈,沖她極快地眨了眨眼,隨即手臂一伸,便將龍靈徑直攬進懷裡。
「楚宴你……」龍靈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臉頰上就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她倏地睜圓了眼睛,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陳陽卻抬頭望著一眾妖修,朗聲一笑,聲音清越,傳遍整個虛空:
「你們西洲偏居一隅,困在地底萬年,哪裡知道南天的真正底蘊。」
「什麼底蘊?」有一尊紋骨妖修顫顫巍巍地問道。
他攬著還在發怔的龍靈,下巴微抬,眉宇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矜貴之氣,一字一句道:
「楚某,南天楊氏龍族。」
龍靈偎在陳陽懷裡,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她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十天前,自己追殺清萱時,清萱一邊逃命一邊說過的話。
「這楚宴啊,可把你瞞得死死的,最會騙人了。」
那時她還聽不懂,只當是清萱刻意挑撥。
可此刻看著陳陽側臉,眉宇間那股矜貴疏狂的勁兒,和平日裡那個溫和甚至有些隨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仿佛天生便是這般居高臨下的人物。
一股傲氣,油然而生。
她看得心頭怦怦直跳,一時竟分不清他這話是真是假。
腰間的手臂漸漸收緊。
明明身處重圍,面對著十幾尊妖王,陳陽卻這般肆無忌憚地摟著龍靈。
龍靈臉頰隱隱發燙,往他懷裡縮了縮。
「我楊氏龍族,居於南天碧落,別的不愛,獨好世間絕色。」陳陽朗聲笑道,目光掃過一眾妖修,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氣。
「南天之上,我府中妻妾何止數十,個個都是仙姿玉色。」
龍靈聽到這話,耳朵尖猛地一動,抬頭怔怔看他。
妻妾數十?
她之前只聽他提過有未婚妻,何曾聽過還有這許多?
心頭莫名升起一股氣,鼓鼓地堵在胸口,連眉頭都蹙了起來。
陳陽沒低頭看她,只接著道:
「只是妻妾多了,也就膩了,我聽聞西洲妖女別具風情,便特意過來走走,這不,就遇上了龍姑娘。」
他低頭看向懷中人,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龍族之女,果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龍靈心頭猛地一跳,抬眼撞進他帶笑的眼底。
那笑意里藏著極快的一瞥示意。
她瞬間反應過來了。
裝的!
這傢伙滿嘴胡言亂語,全是演出來的。
什麼妻妾成群,什麼南天楊氏,都是拿來唬人的!
心頭那點莫名的氣悶瞬間散了個乾淨,反倒泛起一絲笑意。
她也配合著往陳陽懷裡又偎了偎,手臂纏上他的腰,仰頭軟聲道:「楚哥哥盡會取笑人家。」
這一聲嬌軟,連尾音都帶著幾分繾綣,看得周遭一眾妖修都呆了眼。
「你妻妾成群?誰人是你妻妾?」有人赫然問道。
陳陽腦中一轉,想了想,隨口說道:
「比如凌霄宗的秦秋霞,秦劍主,還有……」
陳陽正打算接著往下說。
「慢著……秦秋霞?」
人群里,一個紋骨境妖修忽然失聲開口。
「我……我前些年跟著族中長老去紅膜結界,想闖去東土尋寶,就碰上一個叫秦秋霞的女劍修。」
「一劍便斬了我族一尊大妖!」
「那可是元髓境的長老啊!傳聞東土第一女劍修,莫非正是她!」
這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陳陽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面上神色不變,淡淡點頭:
「算你有見識,秋霞便是我座下侍床之人,日日隨侍左右。」
他心裡默默補了句……
秦劍主,對不住了,先借你名頭一用,活命要緊。
「不光是凌霄宗,雲裳宗的荷洛仙子……哪個不是跟我交好。」
他咧嘴笑道,盡撿出名的女修名號說,拿出來暫時撐場面。
當然說完了一圈,絕不敢提及師尊風輕雪名諱。
哪怕是這般場面,也不可辱半點師尊之名。
「東土的仙子們交往久了,也覺寡淡,聽聞西洲妖女艷名,特來一嘗。」他指尖輕輕勾起龍靈的下頜,語氣輕佻。
「龍姑娘這樣的,就是最好的絕色啊。」
龍靈配合地橫了他一眼,媚眼如絲,心裡卻驚……
陳陽這神色,確實太逼真了,讓她都有些分不清。
貞守站在界門邊,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是半分不信,可陳陽說得有鼻子有眼,連秦秋霞都能對上號,再加上他身上的道韻天光,精純紫氣,又由不得人全不信。
他也聽過傳聞,南天楊氏龍族風氣開放,男女皆如此,和西洲倒是有幾分相似。
一時間,他竟拿捏不定了。
陳陽將他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暗道:
「還不夠。」
他心神一動,丹田之中金光大盛。
嗡!
一道璀璨的金環從他體內緩緩浮起,懸在他周身轉動。
金環之上,龍紋隱現,氣息古老而磅礴,帶著一股沉重的丹氣。
「金丹?!」有人失聲道。
「這可不是普通金丹。」陳陽淡淡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傲意。
「我楊氏龍族,有金丹成道之法,族中選出八百資質上佳之士,各凝金丹,再將八百金丹熔於一爐,集眾金丹,供我一人參悟,這金環,就是八百人金丹修為所化。」
他隨口胡謅,卻自帶一股莊嚴氣象。
金環流轉,龍氣隱現,其中確實蘊含著極為精純的龍族氣息,卻又和西洲龍族的血氣截然不同,帶著幾分南天仙道的飄逸。
龍靈都看得有些怔了。
她知道陳陽身上有古怪,可也不知道竟古怪到這份上。
這金丹龍氣繚繞,瞧著竟真有幾分集眾成道的意思,半真半假,連她都差點信了。
「不光如此。」
陳陽腳下血池轟然鋪開!
先前只是丈許方圓的虛影,此刻卻如同化開的雪湖,浩浩蕩蕩鋪展開去,血色光濤層層疊疊,規模之宏闊,幾乎比得上先前迦樓羅顯露的本命血池!
「這極境血池,如此規模?!」
眾妖譁然,個個面露驚容。
「道修鍊金丹,妖修走血氣。」陳陽負手而立,血湖在腳下起伏。
「大道殊途同歸,我楊氏龍族,真正天驕從來都是道血雙修,金丹證道,血氣煉身,有何稀奇?」
這一下,連那見多識廣的老妖王都變了臉色。
天道築基,八百金丹,道血雙修,血湖顯現……
這一樁樁一件件,若是真的,那這楚宴的背景,可就太嚇人了。
「至於這紫氣。」陳陽抬手,一縷紫氣在指尖裊裊繚繞。
「此乃金丹的第六玄通,歸元紫氣,日升月落,天道循環,盡在其中。」
「我修行於南天碧落,受日精月華,太陽庇佑我,明月護著我,得天道加身,萬邪不侵。」
他說得飄飄欲仙,周身天光流轉,紫氣縈繞,腳下血湖浩蕩,還真有幾分天人臨世的姿態。
「呵。」
一聲冷笑從界門邊傳來。
貞守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了回來。
他盯著陳陽,眼神冷冽如刀:
「什麼天道庇佑,什麼日精月華,此地是紅塵寺底,萬古虛空,不見天日,也無明月。」
他踏前一步,周身血氣轟然升起,巨象虛影在身後踏蹄,地動山搖。
「老夫今日就在這裡一掌拍死你,我倒要看看,你的天道,你的日月,怎麼來庇佑你?」
陳陽心中卻是猛地一松。
回來了。
這老東西,終於從界門邊上折回來了。
只要他不帶著眾妖衝去紅塵寺,一切都好說。
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雙手合十,看著步步逼近的貞守,輕輕吐出兩個字:
「善哉。」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貞守腳步猛地一頓。
他皺著眉盯著陳陽,滿臉狐疑:「善哉?什麼意思?你又在故弄什麼玄虛?」
陳陽抬了抬眼,語氣平靜得很:「沒什麼,只是慶幸貞守前輩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保住性命?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貞守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因為這界門。」陳陽偏頭,看了眼前方那道漆黑縫隙。
「前輩若是方才一腳邁了過去,此刻怕是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貞守嗤笑一聲,回頭掃了眼界門:
「少來這套,這界門分明通往外界,你小子方才不就是想逃去那邊?如今反過來唬老夫?」
「是通往外界。」陳陽點點頭,坦然承認。
「只不過,此界非彼界,我去得,前輩你,去不得。」
「笑話!」貞守眉頭一豎。
「這天地之間,還有老夫去不得的地方?」
陳陽沒接他這話,只是抬手指向身後虛空深處那具橫亘天地的白骨虛影,聲音放輕:
「諸位,這具白骨,在場可有認得的?」
眾人聞言,紛紛轉頭望向那具巨大白骨。
山一般的骸骨靜靜盤坐,玉色微光流轉,古老而死寂。
一眾妖修你看我,我看你,都紛紛搖頭。
便是那活了數百年的老妖王,也皺著眉捋著鬍鬚,想不起西洲有過這般號人物。
唯有貞守瞳孔一縮,心中咯噔一下。
白骨大聖。
這四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這是巨象族代代口傳的遠古秘辛,旁人連聽都沒聽過。
可就在這時,陳陽淡淡開口了:
「此乃,白骨大聖!」
貞守渾身猛地一震,豁然轉頭盯著陳陽,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知道?!」
這秘辛連地窟多數妖王都沒資格聽聞,這小子一個南天來的築基修士,怎麼會一口叫出名號?
「他是我師尊。」陳陽語氣平靜,擲地有聲。
「你師尊?!」貞守失聲,震驚之餘總覺得哪裡不對,心念電轉,隨即終於抓住了什麼破綻。
「等等,你不是自稱南天楊氏麼?怎麼又叫楚宴?楊氏一族,難道還姓楚?」
「楊氏一族,遍布南天,族裔何止千萬,外姓旁支,入門弟子,多了去了。」陳陽見招拆招。
「我雖姓楚,卻也是楊氏門生,承龍族道統,有何奇怪?」
這話倒也說得通。
南天大族,枝繁葉茂,旁支外姓不計其數,在場妖修也多有耳聞,一時倒也挑不出錯。
可貞守眼珠一轉,又冷笑起來:
「好,就算楊氏是真的,那之前你說自己是夜皇子嗣,又是怎麼回事?總不能楊氏一族,還和夜皇攀上親戚了?」
這話一出,眾人也紛紛點頭。
夜皇坐鎮北方永夜地帶,和南天楊氏一北一南,相隔何止萬里,怎麼看都扯不上關係。
陳陽正要接話,一旁的奎光忽然開口了:
「等等……此事,我好像聽過。」
眾人一愣,齊齊看向他。
奎光皺著眉,像是在回憶久遠的舊事:
「百年前我在夜皇宮值守的時候,曾聽宮中前輩提過一嘴,說是南天有個楊氏龍族,遣人北上拜訪。」
「好像……是為了聯姻的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確有其事。」
陳陽聽到這話當即一怔,望著奎光,差點笑出聲,緊緊抿住了唇。
「奎光前輩說的是。」他順著話頭往下說。
「不過是祖上沾過幾分夜皇血脈,算不上正經的夜皇一脈,所以我體內既有妖修血氣,又能修南天天道,也正因如此,師尊他老人家才肯收我入門。」
這番話半真半假,又有奎光佐證,一時間眾人竟都信了幾分。
貞守眉頭緊鎖,一時也挑不出毛病,可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盯著陳陽看了半晌,忽然反應過來……
不對,這小子繞來繞去,分明就是不想讓自己過界門!
「好,好一張利嘴。」他冷笑一聲。
「說了半天,你就是想攔著老夫,不讓老夫過去取靈童?什麼去不得,什麼死無葬身之地,我看你全是胡說八道!」
他說著便要邁步。
「前輩不信,大可一試。」陳陽臉色微變,但很快便恢復如常,站在原地沒有阻攔,只是語氣淡然。
「只是前輩可要想好了,真過去了,恐怕到時候,求死都難。」
這話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貞守腳步猛地頓住。
他看了看那黑漆漆的界門縫隙,又看了看陳陽篤定的神色,心裡竟莫名泛起一絲寒意。
他沉吟片刻,轉頭看向奎光:「奎光,你過去,把酒罈和靈童拿過來。」
奎光一愣,臉上唰地白了三分。
「大,大哥?」他看著那道窄窄的縫隙,喉結滾了滾,「我……」
「怎麼?」貞守眉頭一皺。
奎光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僵硬:
「不是小弟慫,只是當年在夜皇宮待久了,整日對著無邊永夜,小弟見了這種黑漆漆,探不到底的地方,就……就發怵。」
他說著又往旁邊讓了讓:
「這未知地界,小弟實在不敢亂闖。」
貞守臉色一沉,又看向旁邊另一尊妖王:
「你去!」
那妖王身子一縮,連連搖頭:
「我,我也不去!奎光兄弟都不敢,我這點修為進去,萬一有什麼兇險,連屍骨都剩不下。」
貞守接連點了兩三個人,竟個個都往後縮,沒人敢應聲。
開什麼玩笑,連奎光這等極境妖王都發怵的地方,他們去送死?
陳陽看著這一幕,心中暗笑,嘴上卻淡淡道:
「諸位想求長生之命,卻連半步險都不敢冒?」
「少來這套!」有妖修硬著頭皮朝陳陽喊道。
「誰知道你是不是危言聳聽!對面到底有什麼?你說清楚!」
「說?」陳陽冷哼一聲。
「此物不可言說,說了,你們死得更快。」
這話更添了幾分詭異,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沒人敢接話。
「罷了……」
就在這時,陳陽伸手往儲物袋裡一摸,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石簡,古樸無華。
「你又要拿什麼符籙出來?」貞守眼神一凝,下意識便要出手!
啪!
那枚石簡應聲而碎,化作一捧石粉,紛紛揚揚從指尖灑落。
「貞守前輩仔細看看。」陳陽攤開手,任由石粉飄落。
「這不是什麼傳送符,也不是什麼法寶,就是一塊普通的刻字石片而已。」
貞守眸光低垂,神識掃過那飄落的石粉。
的的確確,就是最普通的山石,半分靈氣都沒有。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陽,眼中滿是狐疑。
這小子,拿塊普通石頭做什麼?
奎光咽著唾沫,緊張兮兮地盯著陳陽指尖的石粉:「你……你這到底是弄的什麼玄虛?」
陳陽沒答話。
上一塊石片碎了,他從儲物袋裡又摸出一塊尋常刻石,托在掌心。
這一次,貞守沒有出手去攔。
陳陽暗暗鬆了口氣,垂著眼,指尖凝起一縷極細的靈氣,對著掌心剩下的半塊石片緩緩刻下。
石屑簌簌而落,四個深痕一字一頓,浮現在石面之上。
屍山摩訶。
「屍山魔……」有個嘴快的小妖當即便念出了聲。
「住口!」陳陽陡然一聲斷喝,聲浪震得那小妖往後一縮,硬生生將最後一個字咽了回去。
眾人皆是一愣。
「你做什麼?神神叨叨的。」貞守皺著眉厲聲喝問。
就在這時,那石片之上,四個刻字忽然如同活了過來。
縫隙之中,緩緩滲出血色的液珠,帶著腐臭死氣的黑紅血水,順著石紋蜿蜒爬動。
整塊石頭蕩然起伏,如同生了脈搏,在虛空之中輕輕搏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死意,從石片之上彌散開來。
「這,這是什麼邪法?!」有妖修失聲驚呼,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明明只是一塊普通山石,刻了四個字,竟如同化作了活物!
陳陽指尖收緊,心裡也繃著一根弦。
他悄悄抬眼瞥了眼深處的白骨大聖,見那巨大骸骨只是極細微地顫了顫,並未甦醒,才暗暗鬆了口氣。
這大厄名號太過兇險,本不該在此地提起。
可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東西,能鎮得住這群貪得無厭的妖修。
「這不是邪法。」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五蟲之外,那縹緲的厄蟲,其中一尊……死之大厄。」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面面相覷。
唯有貞守渾身猛地一震,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懼。
巨象族最古老的殘卷里,提過隻言片語。
世間傳聞有厄蟲,不入五行,不墮輪迴,沾之即纏,不死不休,名號各有不同……
那方才楚宴所刻下的,便是這厄蟲之名……
屍山摩訶。
他嘴唇動了動,竟沒敢說出那四個字。
陳陽五指用力。
啪!
石片應聲而碎,化作帶著死氣的粉塵,飄散在虛空之中。
「界門對面,便是這東西的地界。」他抬眼看向貞守,語氣平靜。
「貞守前輩,你當真要進去看看?」
貞守腳步往後微挪了半寸。
他凝神望向那道黑漆漆的界門縫隙,神識全力鋪開,卻如同撞在無形的牆上,半分都探不過去。
就在這時,一絲冷風從縫隙里飄了出來,拂過他的面頰。
不知是太過緊張,還是為何,總覺得這飄過來風中的氣息,和石片上散出來的味道隱約相似。
貞守只覺得後頸發涼。
「說得好聽。」有妖修硬著頭皮喊道。
「方才你自己還拼了命要往裡面沖,還帶著龍女一起!怎麼這會兒反倒嚇起我們來了?」
龍靈聞言,也側過頭看向陳陽,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陳陽沖她極快地遞了個眼色,沒作聲。
「我懂了!」
奎光忽然一拍大腿,失聲叫道:
「這小子是故意的!把我們引到這界門跟前,再編出個什麼厄蟲的說法,想把我們騙進去一網打盡!」
陳陽聞言,也不辯解,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眼淡淡看向貞守。
貞守看著那笑容,心頭噌地一股火起。
這笑容太熟悉了。
數十年前,那個闖地窟的羽皇子嗣,也是這般似笑非笑的模樣,把他耍得團團轉。
再想起這一路以來,被這小子三番五次戲耍,連紋骨圖騰都被白猿破了,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腦子嗡的一聲,氣血上涌。
「好!你想讓老夫探路?」
他暴喝一聲,探手便抓!
大手帶著千鈞血氣,徑直扣向陳陽後領。
陳陽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他拎著後領,如同拎小雞一般,朝著界門方向狠狠一甩!
「去!先給老夫探個清楚!」
「楚宴!」龍靈驚呼,伸手去抓,卻只抓了個空。
呼!
陳陽整個人如同一張紙,朝著那道黑漆漆的縫隙飛了過去,眨眼就沒入了黑暗之中。
貞守甩出手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自己怎把人直接丟進去了?
「大哥!這……」一眾妖修面面相覷,「你把他丟進去,那靈童怎麼辦?」
貞守眉頭緊鎖,正要開口。
「啊!」
界門對面,驟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聲音撕心裂肺,像是正承受著世間最恐怖的酷刑,帶著極致的痛苦,刺破了虛空的死寂,遠遠傳了過來。
眾人渾身齊齊一僵。
是楚宴的聲音!
慘叫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悽厲,越來越嘶啞,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啃噬他的血肉,撕扯他的神魂。
到最後,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幾不可聞,終歸於死寂。
界門那邊,再也沒有半分動靜。
「楚宴!楚宴!!」
龍靈臉色煞白,失聲呼喊,拔腿便要往界門沖。
「站住!」貞守伸手一把按在她肩頭,力道極大,將她死死按住。
「你放開我!」龍靈猛地轉頭,眼中滿是血絲,帶著徹骨的恨意。
「楚宴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伯父龍皇踏平你巨象族!將你挫骨揚灰!」
她話語之中的殺意毫不掩飾,貞守心頭一震,下意識鬆了鬆手。
就這一松的功夫……
嗖!
龍靈身形一晃,如同血色利箭般射入了界門縫隙之中,一閃便沒了蹤影。
虛空之中,再次陷入死寂。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
死了?
楚宴死了?連龍女也進去了?
那界門對面,難道真的有那……屍山摩訶?
眾人看向方才那攤石粉飄散的方向,死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
再轉頭望向那具橫亘天地的白骨大聖,只覺得這死寂的虛空之中,處處都透著詭異。
貞守站在界門前,怔怔出神,一時竟忘了動作。
就在這時……
界門縫隙的另一邊,悠悠傳來陳陽的聲音,帶著幾分悶聲悶氣,落入每個人耳中:
「龍姑娘,關下門!」
嗯?
貞守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反應過來,睚眥欲裂!
「混帳!中計了!」
他暴喝一聲,周身血氣轟然爆發,身形化作一道灰光,朝著界門狠狠撞去!
幾丈距離,轉瞬即至。
可就在他即將撲入縫隙的剎那……
轟!
沉重至極的石門,帶著萬鈞之力,硬生生從兩側合攏!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貞守結結實實撞在石門之上,巨力反震回來,他悶哼一聲,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胸口氣血翻湧。
他抬頭,怔怔望著眼前。
嚴絲合縫的巨大石門,連一道縫隙都不剩,如同從未開啟過一般,靜靜矗立在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