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極境涅槃

2026-09-07 01:20:13 作者: 紅光滿面
  死寂。

  童聲落罷,整座地窟驟然沒了聲息。

  方才還轟鳴震耳的拳風,陰離夫人尖利的呼救,齊齊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連那些方才還躁動不安的小妖,也盡數收了聲。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堆玄鐵亂石。

  沒有什麼恐怖的氣勢壓過來。

  恰恰相反,那童聲稚氣軟糯,不染半分塵埃,話音裡帶著一股淡淡的平和,像山澗清泉,古剎鐘鳴,絲絲縷縷滲入心田。

  禪意。

  所有人都只覺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寧靜,連翻湧的血氣都不自覺平復了下去。

  在這份寧靜里,亂石堆縫隙中,一片金色羽毛悠悠飄了出來。

  羽毛很輕,打著旋兒升上半空。

  「糟了……起風了!」

  有小妖低聲驚呼,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恐懼。

  一縷幽風憑空而生,慢悠悠在人群間遊走。

  地上細碎的石屑上下跳動起來,一眾小妖臉色瞬間白了。

  地窟之中,每隔幾日就有一次倒卷狂風,從深淵底下往上翻,卷著一切活物往最深處墜。

  被捲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是刻在所有妖修骨子裡的噩夢。

  可下一刻,他們便發現不對。

  這風不是往深淵裡卷,而是往上升的。

  一股溫和的升騰之力,從亂石堆中散開,朝著地窟穹頂而去。

  站在最前排的幾個小妖,還沒來得及運轉血氣,身子就輕飄飄離了地,不受控制地往上升去。

  不止是人。

  滿地碎石,斷木,廢墟里的殘甲,也跟著晃動,隨即一點一點浮了起來。

  陳陽站在原地,只覺得周身一輕,腳尖也微微離地。

  他心中一動。

  這感覺,和升隱珠的升騰之力同源,卻要雄渾何止數倍。


  升隱珠不過是一粒丹珠法寶,尚且能托著他縱橫地窟。

  而這股力量,簡直要把整座地窟都一併托起。

  整片廢墟都在浮起。

  慢悠悠往上升,整個天地都失了重量。

  嗡!

  一聲極輕的顫鳴從亂石堆深處傳來。

  表面的玄鐵石簌簌抖動,跟著一塊接一塊往上飄。

  一塊,兩塊,三塊……

  密密麻麻的黑石緩緩升起,朝著穹頂撞去。

  咚!咚!咚!

  悶響接連不斷。

  玄鐵碎石堅硬無比,撞在地窟上方的岩層上,岩層當即化作漫天齏粉,塵霧瀰漫。

  可那些玄鐵石子卻分毫未損,順著撞擊的力道散開,靜靜懸浮在半空。

  越來越多的石頭從亂石堆上剝離,沖天飛起。

  那堆矗立千年的石冢,一點點散開。

  金色的光芒從石縫之中透出來,越來越亮,猶如一輪烈日,正從石堆底下升起。

  「好耀眼……」

  有人喃喃出聲。

  話音未落,整座亂石堆轟然散開!

  撞擊聲震耳欲聾,地窟內頓時煙塵瀰漫。

  待到聲響漸息,塵霧之中,漫天黑石靜靜懸浮,如同一場被定格的石雨,鋪天蓋地,懸在所有人頭頂。

  就在這漫天懸浮的玄鐵碎石中央,那座崩解的石冢深處,一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是個看上去不過垂髫年紀的童子,一身素白長衫纖塵不染。

  他身後,一對金色羽翼正悠然舒展,一層疊著一層,每一片羽毛都泛著溫潤的金光。

  羽翼越展越寬,越長越大,到最後竟鋪展出百丈之遙。

  可這般遮天蔽日的翼展,卻沒有帶來半分壓迫凶戾之氣。

  金光灑落下來,反倒暖洋洋的,帶著一股平和寧靜的意味,連方才緊繃到極致的殺伐氣息都被悄悄撫平了。


  所有人都隨著那股升騰之力懸在半空。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卻沒有人覺得慌亂。

  陳陽懸在虛空中,望著那白衣童子,心頭微動。

  方才童聲里的禪意還在耳畔,此刻看著這身影,更覺得一股空靈澄澈之感撲面而來。

  他餘光瞥見陰離夫人早已退到遠處,白猿也收了拳勢,懸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著那童子,連忙側身飄到龍靈身邊。

  「龍姑娘,過來。」

  龍靈早就嚇得六神無主,聽見聲音,二話不說就撲進陳陽懷裡,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身子還在止不住地輕顫:

  「嚇死我了……那陰離夫人……她真的吃龍的……」

  她自小聽著這老妖的故事長大,今日親眼見了對方隨手拿捏龍族的手段,早就嚇得魂都快飛了。

  「沒事了,沒事了。」陳陽拍了拍她後背,輕聲安撫。

  「我護著你。」

  龍靈埋在他肩頭愣了一下,隱約覺得……這話憑楚宴築基修為說出來有些可笑。

  可此刻,她心跳得厲害,終究還是沒反駁,只悶悶地嗯了一聲,抱得更緊了些。

  陳陽抬眼再找龍南,卻早已不見了對方的蹤影,想來是趁亂悄悄躲到人群深處去了。

  他也沒在意,目光重新落回那童子身上,壓低聲音問:

  「你看這童子……是什麼來頭?」

  「許是……大鵬金翅鳥?」龍靈從他肩頭抬起臉,怔怔望著那對百丈金翼,有些不確定。

  「西洲傳說里有大鵬成道,翼展千里……」

  陳陽眸光一閃,只覺眼前這童子眉目清秀,周身氣息平和溫潤,哪裡有半分凶禽的野氣。

  「不是妖。」

  陳陽輕輕搖頭,六識鋪開去,只覺得對方身上生氣蓬勃,是純粹的人的氣息。

  「這童子,是人身。」

  一旁的清萱臉色還有些蒼白,望著那童子搖頭:

  「我天香教古籍里,也沒有見過這號人物。」

  「能和巴山君,陰離夫人一同沉寂在無人區深處,想來輩分只高不低。」

  「可此人……似乎半點凶名也無。」

  她也滿心疑惑。

  這第三位,論氣息存在感,遠不如巴山君凶戾,也不如陰離夫人邪異。

  可偏偏就是他一出來,一言落定,連打鬥都停了,整座地窟都跟著安靜下來。

  宛若大音希聲,反倒更讓人摸不透深淺。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下方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貞守竟直直跪在虛空之中,渾身激動得顫抖,頭埋得極低,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恭賀迦樓羅大人!恭賀大人終於功行圓滿,化生展翅!」

  陳陽眉頭微蹙。

  貞守果然認得此人。

  而且那語氣里的恭敬,幾乎是五體投地的程度,比方才對待巴山君還要鄭重幾分。

  「迦樓羅,果然……」身旁的龍靈忽然輕聲開口。

  「這老物就是大鵬金翅鳥成道,我就說這金翼看著眼熟,在畫冊上似乎見過。」

  「感覺……還是不對。」陳陽卻緩緩搖頭,目光牢牢鎖在那童子身上。

  「怎麼不是?」龍靈側過頭,有些不解。

  「這百丈金翼,除了大鵬金翅鳥,還有誰能生得出來?」

  「氣息不對。」陳陽聲音壓得很低,六識鋪開,細細感知著那邊的動靜。

  「只有開脈境的微弱氣感,卻沒有半分妖修的野氣凶性,龍姑娘,你仔細看,他周身氣血運轉,是人的路子,不似妖丹吞吐。」

  龍靈聞言,再凝神去探。

  就在二人低聲爭執之際,周遭眾妖聽著迦樓羅三個字,也紛紛炸開了鍋,四下竊竊私語:

  「迦樓羅?那不是上古神鳥之名嗎?」

  「可是……西洲大鵬金翅鳥一族,滅族近乎萬年了!」

  「似乎從沒聽過有這號人物啊……論凶名,連巴山君,陰離夫人的萬分之一都不及。」

  眾人議論紛紛,大多覺得這童子看著溫和,氣息也不算絕頂強橫,想來地位遠不及那兩位千年妖王。

  陳陽卻沒有跟著下判斷。

  他目光掃過一旁的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眉頭皺得更緊。

  方才還凶戾張揚的巴山君,此刻捂著胸口站在碎石間,望著那白衣童子,眼神里竟帶著幾分忌憚。

  另一邊陰離夫人收了一身媚氣,豎瞳微微縮著。

  不對。

  陳陽心頭一凜。

  若是尋常角色,何至於讓這兩個半步妖皇的人物露出這般神色?

  就在這時,白猿踏前一步,赤紅戰甲獵獵作響,聲音沉沉響徹全場:

  「西洲大鵬一族早已斷絕萬年,你名迦樓羅,到底是何人?」

  那白衣童子聞言,輕輕笑了。

  他坐在虛空之中,百丈金翼在身後扇動,目光落在白猿身上,帶著幾分瞭然:

  「小猴子,你跟著那白骨修行,倒也修出了幾分名堂。」

  一句話,輕飄飄落地。

  白猿周身氣息驟然一凝。

  陳陽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五指下意識攥緊。

  白骨!

  他竟連白骨大聖的來歷都知道?

  身旁的龍靈一臉茫然,側頭看向陳陽,眼神里滿是不解:

  「什麼白骨?」

  她不知白猿為何稱陳陽為小師弟,但見二人如此相稱,料想彼此熟稔。

  一時間,她對那白猿的根腳,也起了好奇之心,只想從陳陽口中問個明白。

  陳陽卻沒工夫解釋,只覺得心頭那股不祥之感,越來越盛。

  先前面對巴山君,陰離夫人,哪怕一個半步妖皇,一個神識摸到妖皇門檻,他也沒有這般發沉。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一旁的巴山君忽然深深吸了口氣。

  他吐出一口瘀血,原本被白猿打得潰散的血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癒合。

  幾個呼吸之間,他便挺直了背脊,除了衣衫破損,竟看不出半分重傷模樣。

  白猿側過頭,眉頭皺起:

  「你在……向死而生?」

  巴山君活動了一下手腕,發出咔咔的聲響,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我等踏上妖皇路的人,生死早已顛倒,肉身損毀算得了什麼?不過是褪了凡胎殼,終究追求的還是涅槃法。」

  話音落下,巴山君一聲冷哼,全身血氣磅礴如初。

  陳陽喃喃重複:

  「向死而生……」

  「我聽伯父說起過。」龍靈也皺緊了眉,聲音壓得很低。

  「西洲妖修四道極境之後,要登妖皇位,便再無前路可走。至於如何去走,他沒有細說,只是簡單說過兩句,也提及過……向死而生。」

  陳陽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

  難怪這些老妖躲在地窟最深處,借著葬棺,草蓆,石封之法吊命,原來都是在走這條路。

  「你這小猴子,能將我打成這般,已是難得。」

  巴山君笑了笑,目光卻也望向那白衣童子:

  「不過你眼界還是淺了些,迦樓羅不是他的種族之名。」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鄭重:

  「這是他的法名。」

  這話一出,周遭先是一靜,隨即嗡嗡的議論聲炸開了。

  「法名?不對啊,紅塵寺的僧人才稱法名啊……」

  眾人議論聲中,那白衣童子周身氣息,忽然一動。

  原本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的開脈境氣息,毫無徵兆地開始節節攀升。

  開脈境的壁壘薄如蟬翼,一衝就破。

  下一瞬,童子周身百脈齊齊亮起微光,氣機順行無礙。

  百脈,立成。

  氣息還在一路高歌猛進。

  腳下虛空之中,一汪血色湖影浮現,湖面平靜無波,血氣凝練純粹,徐徐鋪展開來。

  「血湖?」

  陳陽心頭猛地一震。

  他怔怔望著那片湖影的大小,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和自己的血湖,幾乎一般大小。

  自修行以來,他見過的血池也不算少了,血池或大或小,各有不同,卻從沒有一人能將本命血湖修到如此規模。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能和自己血湖比肩的存在。

  可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那股氣息再一次衝破壁壘。

  嗡!

  童子周身白衫鼓起,皮膚之下,一道道金色紋路緩緩浮現。

  不再只局限於凡,靈,寶,天四骨。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骼之上,都蔓延開細密繁複的梵文紋路。

  金光從紋路之中透出,神聖莊穆,帶著一股古老的朝聖之意。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尊行走的佛。

  陳陽心底驟起驚雷。

  滿骨梵文!

  但這滿骨梵文的氣質,和白骨大聖的蠻荒之氣截然不同。

  想來應當是,白骨大聖身上是如同恆河沙般的圖騰構築,這童子迦樓羅,則是梵文。

  氣質上有所差異。

  陳陽一時間心緒凌亂。

  「白骨大聖曾說,紋骨一道本就不該局限於四處,身上圖騰越多,根基就越牢。」

  「不過想來這般全身紋骨,應當是艱險萬倍……」

  「沒想到今日在地窟深處,竟見到了一尊。」

  他猛地想起方才石堆里飄出來的那句童聲。

  一句話,似乎就點破了白猿的修行根基。

  「此人,知曉滿骨之路。」

  陳陽腦海中念頭飛轉。

  白骨大聖當時為我引薦,若要梵文紋骨,便去找蘇無燼討要。

  如今這童子一身梵文紋路遍布全身,圓滿到了極致。

  「莫非……此人和蘇無燼相識?」

  望著那一身梵文金光的白衣童子,陳陽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紅塵寺大雄寶殿,站在那尊尊佛像之下。

  心中那股莊嚴肅穆之感,幾乎一模一樣。

  他心頭越發凝重。

  眾人面面相覷,越看那一身遍布周身的梵文金紋,越覺得和紅塵寺隱隱相合。

  龍靈早已看得心神激盪,脫口而出:「三道極境……我的天!」

  這一幕將她嚇得不輕。

  西洲妖修的極境之路,每一道都是把一個境界走到極致,修出一道便能稱妖王。

  她如今也是藉助龍皇伯父,才重修出了兩道。

  貞守四骨並耀,也不過三道極境圓滿。

  可此時此刻,龍靈指著那白衣童子,指尖顫顫巍巍:

  「百脈,血湖,滿骨梵文……三道極境,竟全都是圓滿之相!」

  陳陽卻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眉頭擰成了疙瘩:「不對。」

  「什麼不對?」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所見過的極境,遠不止如此。

  白骨大聖的百脈,可化大山大川,仿若天地。

  淬血之極,則是百川歸海,巨浪滔天。

  至於紋骨極境,更是自帶一股荒莽霸烈之氣。

  這白衣童子並非修行不圓滿,只是他所承載的極境上限僅止於此,遠不及白骨大聖的層次。

  此時此刻,那氣勢還在升騰。

  白衣童子在千年的死寂後,從開脈一路攀升,重新回到元髓境,即便到達圓滿之後,也沒有停歇。

  龍靈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神色一怔:「不對,莫非不止三道,他還修成了一道極境?」

  陳陽一怔,當即反應過來:「元髓極境?」

  龍靈神色複雜,輕輕點頭:「傳聞四道極境圓滿,便可踏破生死玄關,登臨妖皇。」

  話音未落。

  嗡!

  一聲極其悠遠的震顫從那白衣童子身上盪開,整座地窟都跟著一震。

  下一刻。

  他身後虛空之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虛影。

  那是一個蜷縮的透明嬰孩,周身裹著淡淡的胎膜,伴著一聲清亮的啼哭,順著天靈蓋直直鑽入童子體內。

  胎生法相。

  眾人只覺得心頭隨那啼哭猛地一跳,像是自己也跟著走了一趟輪迴。

  還沒等回過神,第二道畫面隨之升起。

  一枚碩大的金色鳥卵穩穩懸在虛空,殼上紋路斑駁,布滿古老的符文。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蛋殼從中間裂開,一隻稚嫩的雛鳥撲扇著半透明的翅翼,從殼中振翅而出。

  帶著初生的銳氣,化作一道金光,沒入童子後心。

  卵生法相。

  緊接著,虛空之中泛起一片澄澈的蓮池,池中生滿青蓮,花葉搖曳之間,一道小小的身影從蓮池濕泥之中爬出,起身。

  身披光華,一步一蓮,走到童子身前,如水融水般沒了進去。

  濕生法相。

  三道法相一晃而過,虛空驟然一暗。

  隨即,無量金光從童子體內轟然爆發。

  他周身白衣無風自動,身後百丈金翼猛地一振,片片羽毛盡數舒展,每一片都流淌著涅槃般的金輝。

  原本稚嫩的面容之上,眉宇間多了幾分神聖之感。

  周身梵文紋路齊齊亮起,映得整座地窟都成了金色。

  化生法相!

  胎,卵,濕,化,四生法相,一一顯化。

  向死而生,涅槃化生。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望著那道身披金翼的身影,連呼吸都忘了。

  「妖……妖皇?」

  不知是誰,聲音發顫地吐出兩個字。

  沒人反駁。

  四道極境圓滿,四生法相,涅槃化生。

  這不是妖皇,又是什麼?

  龍靈此刻嚇得渾身發顫,死死攥著陳陽的手腕:「這氣息……我感受過。」

  她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發飄:

  「當年我伯父衝擊妖皇位,登臨前的最後關頭,便是這般……氣勢上來了,擋都擋不住。」

  龍靈當初親自感受過,對妖皇層次的威壓最是敏感,那是刻在血脈深處的敬畏,根本壓制不住。

  周遭一眾妖修更不必說。

  那股涅槃之意鋪天蓋地壓下來,有人膝蓋發軟,差點就要跪拜下去。

  貞守站在最前方,身子也在微微搖晃。

  他平日裡揚言成就第七妖皇,不過是在地窟里自封的名號,哪裡能比得上四極涅槃的真妖皇?

  那是本質上的差距,氣勢散開的瞬間,他連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陳陽卻怔在原地,眼神直直望著那白衣童子,整個人都有些出神,雙眼瞪大。

  龍靈本還往他身側靠,想尋些安慰,結果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反倒愣了愣。

  她咬了咬唇,硬生生把腰杆挺直了些,將陳陽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聲音還抖著,卻硬撐出幾分鎮定:

  「楚宴你……你別怕,我……我護著你。」

  陳陽這才恍然回神,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解釋。

  他哪裡是被妖皇氣勢嚇傻了。

  妖皇的威壓他不是沒見過,羽皇當初展露出的氣機,比這還要沉還要重。

  他真正震驚的,是那四生顯化的路數。

  「四生涅槃……」

  他低聲喃喃,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當初青木祖師的四生道基,他便覺得玄奧非常。

  此刻想來,和此地這四生法相何等相似。

  胎,卵,濕,化,四生之路一一顯化,最後重歸於一身,涅槃重生。

  「不是道基……這是完整的涅槃路數。」

  他緩緩搖頭,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龍靈聽得一頭霧水:「什麼道基?」

  陳陽輕輕搖頭,只死死盯著那道金色身影。

  這法門和紅塵寺淵源極深,再加上迦樓羅這個法名,此人必然和蘇無燼脫不開干係。

  恐怕不光涉及蘇無燼,還有靈童十四難……

  就在這時,那白衣童子忽然偏過頭。

  他目光掃過全場,稚嫩的面容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感知著什麼潛藏的氣息。

  半晌,他溫聲開口,童聲清澈,卻一字一句震得眾人心頭狂跳:

  「蘇無燼,出來吧,我知曉你在這兒。」

  全場轟然!

  「不可能啊!蘇無燼來地窟了?他從沒下來過啊!」

  驚呼聲轟然爆開,人人臉色大變,環顧四周。

  蘇無燼三個字,便是這地窟里最大的禁忌,是所有妖修頭頂懸著的天。

  陳陽心頭也是猛地一縮。

  「這迦樓羅所說的,難道是……」

  就在這時,迦樓羅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龍靈身上。

  龍靈只覺得渾身一僵,通體生寒,下意識便要運轉氣血抵擋。

  可她還沒動,體內龍血便自行沸騰起來,腳下不受控制地血光翻湧,一方血池虛影赫然在腳下浮現。

  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

  全場目光唰地一下聚過來,落在龍靈腳下那方鋪開的血池之上。

  眾人皆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

  這龍女瘋了?

  面對已然極境涅槃的妖皇人物,竟敢主動運轉氣血,顯露本命血池?

  這是仗著龍皇撐腰,膽大包天到這般地步?

  議論聲低低響起,都把龍靈的舉動當成了挑釁。

  可龍靈此刻卻是欲哭無淚。

  哪裡是她想顯露。

  迦樓羅那目光一落,周身那股涅槃威壓便如山似的壓了下來,體內龍血不受控制地沸騰翻湧,連本命血池都被壓得自行浮現,半分都由不得她。

  就在她手足無措之際,迦樓羅指尖一抬。

  嗡!

  龍靈只覺得血池之中一陣翻湧,像是有一隻手探了進來,隨手便往裡攪動。

  下一刻,各式各樣的雜物從血光之中噼里啪啦飛了出來。

  玉瓶,舊帕子,幾塊靈光閃爍的妖骨,還有幾件疊得整齊的貼身衣裳。

  龍靈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連貼身的褻衣都被翻了出來,飄在半空中。

  「你,你做什麼!」

  她又羞又急,下意識便要去收:「怎麼連我這些東西都翻出來!」

  陳陽在一旁卻是陡然臉色大變,心頭猛地一沉:「龍姑娘!快壓住!把血池裡的東西壓下去!別讓它出來!」

  他聲音都有些發緊。

  龍靈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

  咕嘟。

  一聲悶響。

  血池液面翻湧,一壇黑黝黝的酒罈浮了上來。

  酒罈不大,壇口貼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封禁符籙,筆觸粗淺,顯然是隨手畫上去的。

  龍靈本就不擅長封禁之術,平日裡有升隱珠穿梭禁制便足夠了,這酒罈裝好之後,也不過是隨便封了封,丟進血池深處。

  「咦?這酒罈……」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聲:

  「這不是貞守大哥珍藏的百年美釀嗎?那酒香味兒,我前陣子分了一小杯,到現在都記著呢!」

  「對!就是那壇!我說前些日子酒宴上少了一壇,原來是被這龍女偷了去!」

  可此刻,龍靈哪有心思理會這些議論。

  她望著那壇酒,又抬頭望了望半空之中面無表情的迦樓羅,心頭咯噔一下,一個荒謬的念頭猛地冒了出來。

  旁邊的陳陽也僵在原地,望著那酒罈,脊背發寒。

  糟了。

  對方口中的蘇無燼……

  該不會,就是酒罈里的那人?

  下一瞬,只聽啪的一聲輕響。

  酒罈口那幾道粗淺的符籙寸寸碎裂,化作飛灰。

  迦樓羅並未動手拍碎酒罈,只憑氣機便輕易解去了封禁。

  眾人神識紛紛探過去,就見偌大的酒罈之中酒液深沉,一道小小的身影四肢舒展,靜靜漂浮在酒液中央。

  他只露出半個腦袋,雙目緊閉,一動不動,赫然便是那靈童十四難。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哄然。

  「這……這就是蘇無燼?」

  「對呀,就是那靈童!難怪他說感知到了蘇無燼的氣息,原來是衝著這靈童來的!」

  「哈哈,我說這龍女怎麼平白無故偷酒罈,合著是拿這靈童泡酒喝?」

  眾妖七嘴八舌,起初只覺得荒誕戲謔。

  地窟里誰不恨蘇無燼?

  將這轉世靈童泡酒,在眾人看來倒像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誰也沒往龍靈私藏靈童的方向去想。

  陳陽站在原地,心頭卻翻起驚濤駭浪。

  不對。

  迦樓羅的四生法相,和十四難的四生道基,路數如出一轍,卻要圓滿深邃得多。

  一個是尚在打磨的雛形,一個是已然走通的大道。

  他正心頭紛亂,白猿的聲音忽然沉沉響起,帶著幾分恍然:

  「原來是你,三千年前,紅塵寺首座靈童。」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首座靈童?!」

  「三千年前?那豈不是比現在這靈童更早?」

  眾人面面相覷。

  難怪之前拼命在記憶里搜刮這個名號,卻一無所獲。

  地窟眾人聽過巴山君的凶名,聽過陰離夫人的傳說,卻從未聽過迦樓羅之名。

  和那些殺人如麻的妖王不同,此人連半分事跡都沒留下。

  原來,這並非是西洲凶名赫赫的大妖。

  龍靈也抬眼望著那白衣童子,低聲對陳陽道:

  「難怪你說他不是妖修……原來出身紅塵寺。」

  「嗯。」陳陽眉頭緊鎖。

  「之前我就覺得,這迦樓羅有一絲熟悉,如今想來,是和靈童一般的空靈之感。」

  蘇無燼活了不知幾千幾萬年,座下有過其他靈童本不奇怪。

  可眼前這位,竟是直接修到了極境涅槃的層次,這分量完全不是十四難能比的。

  迦樓羅聞言,輕輕笑了。

  稚嫩的童聲裡帶著幾分祥和:

  「不錯,我是師父座下第一個靈童。」

  他目光落在酒罈之中,聲音輕緩:

  「當年我隨師父研讀紅塵大藏經,坐壇說法,受八方香火,那時我也以為他是在世真佛。」

  話音未落,他忽然冷笑一聲。

  那笑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冰冷:

  「可他不是。」

  輕輕四個字,卻像冰碴子似的,砸得人心中一寒。

  眾人聽得驚詫,陳陽卻是心頭一動。

  蘇無燼並非真佛?

  這說法,眾人覺得不可思議,畢竟這麼多年都是這麼聽過來的,關於蘇無燼的在世真佛之名,傳了近乎萬年。

  可陳陽的神色,卻漸漸微妙起來。

  他偶爾也覺得,蘇無燼不像真佛。

  當初第一次被帶到紅塵寺,路上就撞見蘇無燼抬手殺了一尊蟹妖。

  那場面如同殺雞般果斷,把陳陽嚇了一跳,當時甚至懷疑蘇無燼是不是在紅塵寺里偷偷供奉了魔壇。

  迦樓羅的目光重新落回酒罈里,看著那沉睡的小小身影,眼神複雜難明。

  「長生之命,他沒有傳給我。」

  他輕聲開口,帶著幾分瞭然,又帶著幾分自嘲:

  「原來都給了後來人,看來師父的道,終究是全押在這後人身上了……我還以為,師父來了這地窟。」

  酒液之中,十四難依舊閉著眼,氣息微弱,顯然是之前受傷太重,陷入沉眠,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迦樓羅說罷,緩緩探出手。

  指尖金光微漾,朝著酒罈抓去。

  滿場鴉雀無聲。

  沒人敢動。

  龍靈僵在原地,連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並不是有什麼特意的氣機壓著,只是那般的實力差距,讓她心驚膽戰。

  西洲妖修對於實力差距最為清楚。

  有些時候,不用旁人刻意釋放氣機,僅僅是看過去,就會主動退避。

  這是西洲這般環境下,一眾妖修漸漸養成的習性。

  一眾妖修更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白衣童子即將成就妖皇,一尊妖皇想要拿到東西,誰敢攔?

  就在指尖將要觸碰到酒罈的剎那。

  呼!

  一道身影猛地竄出。

  陳陽牙關緊咬,一步跨到酒罈邊,雙臂一抄,將整壇酒死死抱在懷裡,腳下連退三步,硬生生拉開了距離。

  全場一靜。

  所有人都傻了眼。

  誰也沒想到,在這迦樓羅即將得手之際,一個築基小修士竟敢跳出來阻攔。

  白猿都側過頭,望著陳陽的背影,眼神里閃過幾分訝異。

  小師弟,膽子大到這份上了?

  迦樓羅也收回了手。

  他靜靜望著陳陽,金色的豎瞳里無喜無悲。

  陳陽抱著酒罈,喘著粗氣,抬頭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空靈澄澈,和十四難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那是長年研讀佛經,枯坐禪定才養出來的清淨之意。

  可在那清淨深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殺意:

  「放手。」

  迦樓羅開口,聲音輕輕的,不帶半分煙火氣。

  滿場死寂片刻,轟然炸開了鍋。

  「這小子瘋了?不要命了?!」

  「極境涅槃的存在,這般妖皇人物,誰敢違逆他的意思?」

  一眾妖修個個瞠目結舌,只覺得陳陽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

  西洲妖修的尊卑之念刻在骨血里,妖皇之威便是天。

  別說頂撞,就是被目光掃到,都該俯首帖耳。

  「我想起來了!」有人忽然低呼。

  「之前這楚宴就和那靈童十四難走得極近!二人都穿僧衣,瞧著便是一路的!」

  「難怪……他這是要護著這靈童?」

  貞守站在廢墟間,望著陳陽的背影,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這小子平日裡看著奸猾得很,怎的此刻這般犟脾氣,連迦樓羅的意都敢拂?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陳陽雙臂一松。

  那壇酒便靜靜懸在了半空,紋絲不動。

  眾人一怔。

  這就……放開了?

  本以為他要死護到底,沒想到這般輕易就鬆了手。

  「看來這小子也不是真傻,還是識時務的。」

  有人嗤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迦樓羅目光淡淡落在陳陽身上,掃過他身上的僧衣,微微點頭:

  「你倒有幾分根基,追隨我,可證大道。」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像驚雷炸在貞守耳邊。

  他渾身猛地一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追隨?

  當年他不惜深入無人區,跪求三尊收留。

  他最先求的便是迦樓羅,可對方沉眠石中,連眼都沒睜一下。

  轉而求陰離夫人,願意捨身上榻侍奉,卻被嫌形貌粗鄙,不堪入目,揮手就斥退了。

  幾經周折才投到巴山君門下,他這身四骨並耀的根基,亦全是巴山君所賜,源自對方千年前獵殺巨象一族奪得的三道紋骨圖騰。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三尊之中,巴山君只是半步妖皇,陰離夫人也只神識摸到了門檻。

  唯有這迦樓羅,才是真正涅槃化生,只差一絲便圓滿的妖皇人物。

  他夢寐以求的機緣,如今就這麼隨口拋給了這個築基境的小修士?

  貞守死死盯著陳陽,神識恨不得將他里里外外看透,卻只覺得一團迷霧,怎麼都看不透。

  「這楚宴,到底有什麼特別?」

  ……

  陳陽站在原地,心頭也是怦怦直跳。

  對方可是即將成就妖皇的存在,方才那一眼像是將他渾身筋骨,丹田氣海都看了個通透,那份壓迫感直透骨髓。

  就在迦樓羅指尖微動,要去攝那酒罈的剎那。

  啪。

  陳陽忽然又一伸手,死死抱住酒罈,腳下連退兩步。

  全場又是一靜。

  所有人都傻了。

  迦樓羅懸在半空的指尖一頓,抬眼看向陳陽,那雙清淨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慍怒,殺意也濃了幾分。

  「放手。」

  還是那兩個字,語氣卻冷了一截。

  「別別別!我放我放!」

  陳陽連忙撒手,酒罈又懸回了半空。

  迦樓羅這一次卻沒有去拿酒罈,只是靜靜盯著陳陽:

  「小輩,你方才是何意?」

  陳陽賠著笑,搓了搓手:

  「晚輩對寶物一向看重,也吃過不少虧。」

  「早年拿了件寶物,差點惹來殺身之禍。」

  「打那以後就懂了,天材地寶,有能者居之,該放手時,就得放手。」

  「只是這順手護東西的毛病改不了,總下意識先撈住,前輩見諒。」

  迦樓羅聞言,臉色稍緩,微微頷首,只當陳陽終於想通了,還算識趣。

  他伸手再探。

  可指尖還沒碰到壇口。

  陳陽忽然又雙臂一抄,抱著酒罈往後猛躥一大步。

  「不行不行!」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看來我這習慣還是改不掉,這美酒可是第七妖皇,貞守大人釀製的,可不能讓出去。」

  迦樓羅沒接話,金色的眸子微微一轉,視線越過眾人,輕飄飄落在貞守身上:

  「哦?第七……妖皇?」

  貞守後頸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雙手在身前亂擺,連退半步,聲音都劈了岔:

  「大人莫聽這小輩胡言!不過是晚輩隨手釀的粗劣酒水,算不得什麼好物,全是這小子信口開河!」

  他額頭都滲出細汗,恨不得當場把自己縮進岩縫裡。

  在涅槃妖皇面前認第七妖皇的名頭?

  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迦樓羅那雙金瞳慢吞吞地轉回來,重新定在陳陽身上。

  那目光沉了下去,方才那點鬆緩之意蕩然無存。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楚宴……敢耍迦樓羅大人玩?

  就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剎那……

  陳陽腳下一踏,周身血氣轟然翻湧。

  一方血色湖影在腳下驟然鋪開,他按住酒罈往下一沉。

  整壇酒連同裡面沉睡的十四難,咕嘟一聲便沉入了他的血湖深處,消失不見。

  下一刻,他收了血湖,雙手一攤,站在原地看著迦樓羅,還笑了笑:

  「前輩你看,我這次可真放手了。」

  嗡!

  虛空驟然一震。

  迦樓羅周身的金光瞬間暴漲。

  百丈金翼在身後張開,翎羽倒豎,每一片羽毛都泛著凜冽的殺意。

  寒芒凌然。

  雙眼之中,金色的怒火翻湧。

  他沒說話,只將羽翼向前一合。

  遮天蔽日的金翼如同化作大掌印,朝著陳陽狠狠拍落。

  風壓未至,空中的碎石就已經飛卷離去,唯獨這氣機鎖定了陳陽。

  陳陽站在正中,像是狂風中的一片落葉,連站穩都難。

  「楚宴!你瘋了!」龍靈嚇得花容失色,撲上來要拉他。

  「你把酒罈交出去不就好了!逞什麼強啊!」

  陳陽閉緊了嘴,沒有解釋。

  有些東西,能放。

  有些東西,死都不能放。

  轟!

  就在金翼即將拍實的剎那,一道赤紅身影橫空擋在了陳陽身前。

  一雙布滿白毛的長臂,帶著崩山裂海的拳勢,左右開弓,狠狠砸在兩側金翼之上。

  咔嚓!

  金色羽毛飛散,那對如同佛掌般的羽翼,竟被硬生生砸得崩碎開來,化作漫天金光流螢。

  白猿穩穩站在陳陽身前,赤紅戰甲迎風作響,頭也不回,沉聲喝道:

  「小師弟,你們二人……快走!」

  話音落下,他一鼓作氣,兩拳轟出,瞬間周遭浮石崩裂,一左一右打開了兩條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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