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童聲落罷,整座地窟驟然沒了聲息。
方才還轟鳴震耳的拳風,陰離夫人尖利的呼救,齊齊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連那些方才還躁動不安的小妖,也盡數收了聲。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堆玄鐵亂石。
沒有什麼恐怖的氣勢壓過來。
恰恰相反,那童聲稚氣軟糯,不染半分塵埃,話音裡帶著一股淡淡的平和,像山澗清泉,古剎鐘鳴,絲絲縷縷滲入心田。
禪意。
所有人都只覺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寧靜,連翻湧的血氣都不自覺平復了下去。
在這份寧靜里,亂石堆縫隙中,一片金色羽毛悠悠飄了出來。
羽毛很輕,打著旋兒升上半空。
「糟了……起風了!」
有小妖低聲驚呼,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恐懼。
一縷幽風憑空而生,慢悠悠在人群間遊走。
地上細碎的石屑上下跳動起來,一眾小妖臉色瞬間白了。
地窟之中,每隔幾日就有一次倒卷狂風,從深淵底下往上翻,卷著一切活物往最深處墜。
被捲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是刻在所有妖修骨子裡的噩夢。
可下一刻,他們便發現不對。
這風不是往深淵裡卷,而是往上升的。
一股溫和的升騰之力,從亂石堆中散開,朝著地窟穹頂而去。
站在最前排的幾個小妖,還沒來得及運轉血氣,身子就輕飄飄離了地,不受控制地往上升去。
不止是人。
滿地碎石,斷木,廢墟里的殘甲,也跟著晃動,隨即一點一點浮了起來。
陳陽站在原地,只覺得周身一輕,腳尖也微微離地。
他心中一動。
這感覺,和升隱珠的升騰之力同源,卻要雄渾何止數倍。
升隱珠不過是一粒丹珠法寶,尚且能托著他縱橫地窟。
而這股力量,簡直要把整座地窟都一併托起。
整片廢墟都在浮起。
慢悠悠往上升,整個天地都失了重量。
嗡!
一聲極輕的顫鳴從亂石堆深處傳來。
表面的玄鐵石簌簌抖動,跟著一塊接一塊往上飄。
一塊,兩塊,三塊……
密密麻麻的黑石緩緩升起,朝著穹頂撞去。
咚!咚!咚!
悶響接連不斷。
玄鐵碎石堅硬無比,撞在地窟上方的岩層上,岩層當即化作漫天齏粉,塵霧瀰漫。
可那些玄鐵石子卻分毫未損,順著撞擊的力道散開,靜靜懸浮在半空。
越來越多的石頭從亂石堆上剝離,沖天飛起。
那堆矗立千年的石冢,一點點散開。
金色的光芒從石縫之中透出來,越來越亮,猶如一輪烈日,正從石堆底下升起。
「好耀眼……」
有人喃喃出聲。
話音未落,整座亂石堆轟然散開!
撞擊聲震耳欲聾,地窟內頓時煙塵瀰漫。
待到聲響漸息,塵霧之中,漫天黑石靜靜懸浮,如同一場被定格的石雨,鋪天蓋地,懸在所有人頭頂。
就在這漫天懸浮的玄鐵碎石中央,那座崩解的石冢深處,一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是個看上去不過垂髫年紀的童子,一身素白長衫纖塵不染。
他身後,一對金色羽翼正悠然舒展,一層疊著一層,每一片羽毛都泛著溫潤的金光。
羽翼越展越寬,越長越大,到最後竟鋪展出百丈之遙。
可這般遮天蔽日的翼展,卻沒有帶來半分壓迫凶戾之氣。
金光灑落下來,反倒暖洋洋的,帶著一股平和寧靜的意味,連方才緊繃到極致的殺伐氣息都被悄悄撫平了。
所有人都隨著那股升騰之力懸在半空。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卻沒有人覺得慌亂。
陳陽懸在虛空中,望著那白衣童子,心頭微動。
方才童聲里的禪意還在耳畔,此刻看著這身影,更覺得一股空靈澄澈之感撲面而來。
他餘光瞥見陰離夫人早已退到遠處,白猿也收了拳勢,懸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著那童子,連忙側身飄到龍靈身邊。
「龍姑娘,過來。」
龍靈早就嚇得六神無主,聽見聲音,二話不說就撲進陳陽懷裡,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身子還在止不住地輕顫:
「嚇死我了……那陰離夫人……她真的吃龍的……」
她自小聽著這老妖的故事長大,今日親眼見了對方隨手拿捏龍族的手段,早就嚇得魂都快飛了。
「沒事了,沒事了。」陳陽拍了拍她後背,輕聲安撫。
「我護著你。」
龍靈埋在他肩頭愣了一下,隱約覺得……這話憑楚宴築基修為說出來有些可笑。
可此刻,她心跳得厲害,終究還是沒反駁,只悶悶地嗯了一聲,抱得更緊了些。
陳陽抬眼再找龍南,卻早已不見了對方的蹤影,想來是趁亂悄悄躲到人群深處去了。
他也沒在意,目光重新落回那童子身上,壓低聲音問:
「你看這童子……是什麼來頭?」
「許是……大鵬金翅鳥?」龍靈從他肩頭抬起臉,怔怔望著那對百丈金翼,有些不確定。
「西洲傳說里有大鵬成道,翼展千里……」
陳陽眸光一閃,只覺眼前這童子眉目清秀,周身氣息平和溫潤,哪裡有半分凶禽的野氣。
「不是妖。」
陳陽輕輕搖頭,六識鋪開去,只覺得對方身上生氣蓬勃,是純粹的人的氣息。
「這童子,是人身。」
一旁的清萱臉色還有些蒼白,望著那童子搖頭:
「我天香教古籍里,也沒有見過這號人物。」
「能和巴山君,陰離夫人一同沉寂在無人區深處,想來輩分只高不低。」
「可此人……似乎半點凶名也無。」
她也滿心疑惑。
這第三位,論氣息存在感,遠不如巴山君凶戾,也不如陰離夫人邪異。
可偏偏就是他一出來,一言落定,連打鬥都停了,整座地窟都跟著安靜下來。
宛若大音希聲,反倒更讓人摸不透深淺。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下方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貞守竟直直跪在虛空之中,渾身激動得顫抖,頭埋得極低,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恭賀迦樓羅大人!恭賀大人終於功行圓滿,化生展翅!」
陳陽眉頭微蹙。
貞守果然認得此人。
而且那語氣里的恭敬,幾乎是五體投地的程度,比方才對待巴山君還要鄭重幾分。
「迦樓羅,果然……」身旁的龍靈忽然輕聲開口。
「這老物就是大鵬金翅鳥成道,我就說這金翼看著眼熟,在畫冊上似乎見過。」
「感覺……還是不對。」陳陽卻緩緩搖頭,目光牢牢鎖在那童子身上。
「怎麼不是?」龍靈側過頭,有些不解。
「這百丈金翼,除了大鵬金翅鳥,還有誰能生得出來?」
「氣息不對。」陳陽聲音壓得很低,六識鋪開,細細感知著那邊的動靜。
「只有開脈境的微弱氣感,卻沒有半分妖修的野氣凶性,龍姑娘,你仔細看,他周身氣血運轉,是人的路子,不似妖丹吞吐。」
龍靈聞言,再凝神去探。
就在二人低聲爭執之際,周遭眾妖聽著迦樓羅三個字,也紛紛炸開了鍋,四下竊竊私語:
「迦樓羅?那不是上古神鳥之名嗎?」
「可是……西洲大鵬金翅鳥一族,滅族近乎萬年了!」
「似乎從沒聽過有這號人物啊……論凶名,連巴山君,陰離夫人的萬分之一都不及。」
眾人議論紛紛,大多覺得這童子看著溫和,氣息也不算絕頂強橫,想來地位遠不及那兩位千年妖王。
陳陽卻沒有跟著下判斷。
他目光掃過一旁的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眉頭皺得更緊。
方才還凶戾張揚的巴山君,此刻捂著胸口站在碎石間,望著那白衣童子,眼神里竟帶著幾分忌憚。
另一邊陰離夫人收了一身媚氣,豎瞳微微縮著。
不對。
陳陽心頭一凜。
若是尋常角色,何至於讓這兩個半步妖皇的人物露出這般神色?
就在這時,白猿踏前一步,赤紅戰甲獵獵作響,聲音沉沉響徹全場:
「西洲大鵬一族早已斷絕萬年,你名迦樓羅,到底是何人?」
那白衣童子聞言,輕輕笑了。
他坐在虛空之中,百丈金翼在身後扇動,目光落在白猿身上,帶著幾分瞭然:
「小猴子,你跟著那白骨修行,倒也修出了幾分名堂。」
一句話,輕飄飄落地。
白猿周身氣息驟然一凝。
陳陽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五指下意識攥緊。
白骨!
他竟連白骨大聖的來歷都知道?
身旁的龍靈一臉茫然,側頭看向陳陽,眼神里滿是不解:
「什麼白骨?」
她不知白猿為何稱陳陽為小師弟,但見二人如此相稱,料想彼此熟稔。
一時間,她對那白猿的根腳,也起了好奇之心,只想從陳陽口中問個明白。
陳陽卻沒工夫解釋,只覺得心頭那股不祥之感,越來越盛。
先前面對巴山君,陰離夫人,哪怕一個半步妖皇,一個神識摸到妖皇門檻,他也沒有這般發沉。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一旁的巴山君忽然深深吸了口氣。
他吐出一口瘀血,原本被白猿打得潰散的血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癒合。
幾個呼吸之間,他便挺直了背脊,除了衣衫破損,竟看不出半分重傷模樣。
白猿側過頭,眉頭皺起:
「你在……向死而生?」
巴山君活動了一下手腕,發出咔咔的聲響,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我等踏上妖皇路的人,生死早已顛倒,肉身損毀算得了什麼?不過是褪了凡胎殼,終究追求的還是涅槃法。」
話音落下,巴山君一聲冷哼,全身血氣磅礴如初。
陳陽喃喃重複:
「向死而生……」
「我聽伯父說起過。」龍靈也皺緊了眉,聲音壓得很低。
「西洲妖修四道極境之後,要登妖皇位,便再無前路可走。至於如何去走,他沒有細說,只是簡單說過兩句,也提及過……向死而生。」
陳陽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
難怪這些老妖躲在地窟最深處,借著葬棺,草蓆,石封之法吊命,原來都是在走這條路。
「你這小猴子,能將我打成這般,已是難得。」
巴山君笑了笑,目光卻也望向那白衣童子:
「不過你眼界還是淺了些,迦樓羅不是他的種族之名。」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鄭重:
「這是他的法名。」
這話一出,周遭先是一靜,隨即嗡嗡的議論聲炸開了。
「法名?不對啊,紅塵寺的僧人才稱法名啊……」
眾人議論聲中,那白衣童子周身氣息,忽然一動。
原本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的開脈境氣息,毫無徵兆地開始節節攀升。
開脈境的壁壘薄如蟬翼,一衝就破。
下一瞬,童子周身百脈齊齊亮起微光,氣機順行無礙。
百脈,立成。
氣息還在一路高歌猛進。
腳下虛空之中,一汪血色湖影浮現,湖面平靜無波,血氣凝練純粹,徐徐鋪展開來。
「血湖?」
陳陽心頭猛地一震。
他怔怔望著那片湖影的大小,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和自己的血湖,幾乎一般大小。
自修行以來,他見過的血池也不算少了,血池或大或小,各有不同,卻從沒有一人能將本命血湖修到如此規模。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能和自己血湖比肩的存在。
可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那股氣息再一次衝破壁壘。
嗡!
童子周身白衫鼓起,皮膚之下,一道道金色紋路緩緩浮現。
不再只局限於凡,靈,寶,天四骨。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骼之上,都蔓延開細密繁複的梵文紋路。
金光從紋路之中透出,神聖莊穆,帶著一股古老的朝聖之意。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尊行走的佛。
陳陽心底驟起驚雷。
滿骨梵文!
但這滿骨梵文的氣質,和白骨大聖的蠻荒之氣截然不同。
想來應當是,白骨大聖身上是如同恆河沙般的圖騰構築,這童子迦樓羅,則是梵文。
氣質上有所差異。
陳陽一時間心緒凌亂。
「白骨大聖曾說,紋骨一道本就不該局限於四處,身上圖騰越多,根基就越牢。」
「不過想來這般全身紋骨,應當是艱險萬倍……」
「沒想到今日在地窟深處,竟見到了一尊。」
他猛地想起方才石堆里飄出來的那句童聲。
一句話,似乎就點破了白猿的修行根基。
「此人,知曉滿骨之路。」
陳陽腦海中念頭飛轉。
白骨大聖當時為我引薦,若要梵文紋骨,便去找蘇無燼討要。
如今這童子一身梵文紋路遍布全身,圓滿到了極致。
「莫非……此人和蘇無燼相識?」
望著那一身梵文金光的白衣童子,陳陽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紅塵寺大雄寶殿,站在那尊尊佛像之下。
心中那股莊嚴肅穆之感,幾乎一模一樣。
他心頭越發凝重。
眾人面面相覷,越看那一身遍布周身的梵文金紋,越覺得和紅塵寺隱隱相合。
龍靈早已看得心神激盪,脫口而出:「三道極境……我的天!」
這一幕將她嚇得不輕。
西洲妖修的極境之路,每一道都是把一個境界走到極致,修出一道便能稱妖王。
她如今也是藉助龍皇伯父,才重修出了兩道。
貞守四骨並耀,也不過三道極境圓滿。
可此時此刻,龍靈指著那白衣童子,指尖顫顫巍巍:
「百脈,血湖,滿骨梵文……三道極境,竟全都是圓滿之相!」
陳陽卻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眉頭擰成了疙瘩:「不對。」
「什麼不對?」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所見過的極境,遠不止如此。
白骨大聖的百脈,可化大山大川,仿若天地。
淬血之極,則是百川歸海,巨浪滔天。
至於紋骨極境,更是自帶一股荒莽霸烈之氣。
這白衣童子並非修行不圓滿,只是他所承載的極境上限僅止於此,遠不及白骨大聖的層次。
此時此刻,那氣勢還在升騰。
白衣童子在千年的死寂後,從開脈一路攀升,重新回到元髓境,即便到達圓滿之後,也沒有停歇。
龍靈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神色一怔:「不對,莫非不止三道,他還修成了一道極境?」
陳陽一怔,當即反應過來:「元髓極境?」
龍靈神色複雜,輕輕點頭:「傳聞四道極境圓滿,便可踏破生死玄關,登臨妖皇。」
話音未落。
嗡!
一聲極其悠遠的震顫從那白衣童子身上盪開,整座地窟都跟著一震。
下一刻。
他身後虛空之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虛影。
那是一個蜷縮的透明嬰孩,周身裹著淡淡的胎膜,伴著一聲清亮的啼哭,順著天靈蓋直直鑽入童子體內。
胎生法相。
眾人只覺得心頭隨那啼哭猛地一跳,像是自己也跟著走了一趟輪迴。
還沒等回過神,第二道畫面隨之升起。
一枚碩大的金色鳥卵穩穩懸在虛空,殼上紋路斑駁,布滿古老的符文。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蛋殼從中間裂開,一隻稚嫩的雛鳥撲扇著半透明的翅翼,從殼中振翅而出。
帶著初生的銳氣,化作一道金光,沒入童子後心。
卵生法相。
緊接著,虛空之中泛起一片澄澈的蓮池,池中生滿青蓮,花葉搖曳之間,一道小小的身影從蓮池濕泥之中爬出,起身。
身披光華,一步一蓮,走到童子身前,如水融水般沒了進去。
濕生法相。
三道法相一晃而過,虛空驟然一暗。
隨即,無量金光從童子體內轟然爆發。
他周身白衣無風自動,身後百丈金翼猛地一振,片片羽毛盡數舒展,每一片都流淌著涅槃般的金輝。
原本稚嫩的面容之上,眉宇間多了幾分神聖之感。
周身梵文紋路齊齊亮起,映得整座地窟都成了金色。
化生法相!
胎,卵,濕,化,四生法相,一一顯化。
向死而生,涅槃化生。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望著那道身披金翼的身影,連呼吸都忘了。
「妖……妖皇?」
不知是誰,聲音發顫地吐出兩個字。
沒人反駁。
四道極境圓滿,四生法相,涅槃化生。
這不是妖皇,又是什麼?
龍靈此刻嚇得渾身發顫,死死攥著陳陽的手腕:「這氣息……我感受過。」
她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發飄:
「當年我伯父衝擊妖皇位,登臨前的最後關頭,便是這般……氣勢上來了,擋都擋不住。」
龍靈當初親自感受過,對妖皇層次的威壓最是敏感,那是刻在血脈深處的敬畏,根本壓制不住。
周遭一眾妖修更不必說。
那股涅槃之意鋪天蓋地壓下來,有人膝蓋發軟,差點就要跪拜下去。
貞守站在最前方,身子也在微微搖晃。
他平日裡揚言成就第七妖皇,不過是在地窟里自封的名號,哪裡能比得上四極涅槃的真妖皇?
那是本質上的差距,氣勢散開的瞬間,他連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陳陽卻怔在原地,眼神直直望著那白衣童子,整個人都有些出神,雙眼瞪大。
龍靈本還往他身側靠,想尋些安慰,結果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反倒愣了愣。
她咬了咬唇,硬生生把腰杆挺直了些,將陳陽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聲音還抖著,卻硬撐出幾分鎮定:
「楚宴你……你別怕,我……我護著你。」
陳陽這才恍然回神,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解釋。
他哪裡是被妖皇氣勢嚇傻了。
妖皇的威壓他不是沒見過,羽皇當初展露出的氣機,比這還要沉還要重。
他真正震驚的,是那四生顯化的路數。
「四生涅槃……」
他低聲喃喃,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當初青木祖師的四生道基,他便覺得玄奧非常。
此刻想來,和此地這四生法相何等相似。
胎,卵,濕,化,四生之路一一顯化,最後重歸於一身,涅槃重生。
「不是道基……這是完整的涅槃路數。」
他緩緩搖頭,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龍靈聽得一頭霧水:「什麼道基?」
陳陽輕輕搖頭,只死死盯著那道金色身影。
這法門和紅塵寺淵源極深,再加上迦樓羅這個法名,此人必然和蘇無燼脫不開干係。
恐怕不光涉及蘇無燼,還有靈童十四難……
就在這時,那白衣童子忽然偏過頭。
他目光掃過全場,稚嫩的面容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感知著什麼潛藏的氣息。
半晌,他溫聲開口,童聲清澈,卻一字一句震得眾人心頭狂跳:
「蘇無燼,出來吧,我知曉你在這兒。」
全場轟然!
「不可能啊!蘇無燼來地窟了?他從沒下來過啊!」
驚呼聲轟然爆開,人人臉色大變,環顧四周。
蘇無燼三個字,便是這地窟里最大的禁忌,是所有妖修頭頂懸著的天。
陳陽心頭也是猛地一縮。
「這迦樓羅所說的,難道是……」
就在這時,迦樓羅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龍靈身上。
龍靈只覺得渾身一僵,通體生寒,下意識便要運轉氣血抵擋。
可她還沒動,體內龍血便自行沸騰起來,腳下不受控制地血光翻湧,一方血池虛影赫然在腳下浮現。
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
全場目光唰地一下聚過來,落在龍靈腳下那方鋪開的血池之上。
眾人皆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
這龍女瘋了?
面對已然極境涅槃的妖皇人物,竟敢主動運轉氣血,顯露本命血池?
這是仗著龍皇撐腰,膽大包天到這般地步?
議論聲低低響起,都把龍靈的舉動當成了挑釁。
可龍靈此刻卻是欲哭無淚。
哪裡是她想顯露。
迦樓羅那目光一落,周身那股涅槃威壓便如山似的壓了下來,體內龍血不受控制地沸騰翻湧,連本命血池都被壓得自行浮現,半分都由不得她。
就在她手足無措之際,迦樓羅指尖一抬。
嗡!
龍靈只覺得血池之中一陣翻湧,像是有一隻手探了進來,隨手便往裡攪動。
下一刻,各式各樣的雜物從血光之中噼里啪啦飛了出來。
玉瓶,舊帕子,幾塊靈光閃爍的妖骨,還有幾件疊得整齊的貼身衣裳。
龍靈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連貼身的褻衣都被翻了出來,飄在半空中。
「你,你做什麼!」
她又羞又急,下意識便要去收:「怎麼連我這些東西都翻出來!」
陳陽在一旁卻是陡然臉色大變,心頭猛地一沉:「龍姑娘!快壓住!把血池裡的東西壓下去!別讓它出來!」
他聲音都有些發緊。
龍靈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
咕嘟。
一聲悶響。
血池液面翻湧,一壇黑黝黝的酒罈浮了上來。
酒罈不大,壇口貼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封禁符籙,筆觸粗淺,顯然是隨手畫上去的。
龍靈本就不擅長封禁之術,平日裡有升隱珠穿梭禁制便足夠了,這酒罈裝好之後,也不過是隨便封了封,丟進血池深處。
「咦?這酒罈……」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聲:
「這不是貞守大哥珍藏的百年美釀嗎?那酒香味兒,我前陣子分了一小杯,到現在都記著呢!」
「對!就是那壇!我說前些日子酒宴上少了一壇,原來是被這龍女偷了去!」
可此刻,龍靈哪有心思理會這些議論。
她望著那壇酒,又抬頭望了望半空之中面無表情的迦樓羅,心頭咯噔一下,一個荒謬的念頭猛地冒了出來。
旁邊的陳陽也僵在原地,望著那酒罈,脊背發寒。
糟了。
對方口中的蘇無燼……
該不會,就是酒罈里的那人?
下一瞬,只聽啪的一聲輕響。
酒罈口那幾道粗淺的符籙寸寸碎裂,化作飛灰。
迦樓羅並未動手拍碎酒罈,只憑氣機便輕易解去了封禁。
眾人神識紛紛探過去,就見偌大的酒罈之中酒液深沉,一道小小的身影四肢舒展,靜靜漂浮在酒液中央。
他只露出半個腦袋,雙目緊閉,一動不動,赫然便是那靈童十四難。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哄然。
「這……這就是蘇無燼?」
「對呀,就是那靈童!難怪他說感知到了蘇無燼的氣息,原來是衝著這靈童來的!」
「哈哈,我說這龍女怎麼平白無故偷酒罈,合著是拿這靈童泡酒喝?」
眾妖七嘴八舌,起初只覺得荒誕戲謔。
地窟里誰不恨蘇無燼?
將這轉世靈童泡酒,在眾人看來倒像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誰也沒往龍靈私藏靈童的方向去想。
陳陽站在原地,心頭卻翻起驚濤駭浪。
不對。
迦樓羅的四生法相,和十四難的四生道基,路數如出一轍,卻要圓滿深邃得多。
一個是尚在打磨的雛形,一個是已然走通的大道。
他正心頭紛亂,白猿的聲音忽然沉沉響起,帶著幾分恍然:
「原來是你,三千年前,紅塵寺首座靈童。」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首座靈童?!」
「三千年前?那豈不是比現在這靈童更早?」
眾人面面相覷。
難怪之前拼命在記憶里搜刮這個名號,卻一無所獲。
地窟眾人聽過巴山君的凶名,聽過陰離夫人的傳說,卻從未聽過迦樓羅之名。
和那些殺人如麻的妖王不同,此人連半分事跡都沒留下。
原來,這並非是西洲凶名赫赫的大妖。
龍靈也抬眼望著那白衣童子,低聲對陳陽道:
「難怪你說他不是妖修……原來出身紅塵寺。」
「嗯。」陳陽眉頭緊鎖。
「之前我就覺得,這迦樓羅有一絲熟悉,如今想來,是和靈童一般的空靈之感。」
蘇無燼活了不知幾千幾萬年,座下有過其他靈童本不奇怪。
可眼前這位,竟是直接修到了極境涅槃的層次,這分量完全不是十四難能比的。
迦樓羅聞言,輕輕笑了。
稚嫩的童聲裡帶著幾分祥和:
「不錯,我是師父座下第一個靈童。」
他目光落在酒罈之中,聲音輕緩:
「當年我隨師父研讀紅塵大藏經,坐壇說法,受八方香火,那時我也以為他是在世真佛。」
話音未落,他忽然冷笑一聲。
那笑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冰冷:
「可他不是。」
輕輕四個字,卻像冰碴子似的,砸得人心中一寒。
眾人聽得驚詫,陳陽卻是心頭一動。
蘇無燼並非真佛?
這說法,眾人覺得不可思議,畢竟這麼多年都是這麼聽過來的,關於蘇無燼的在世真佛之名,傳了近乎萬年。
可陳陽的神色,卻漸漸微妙起來。
他偶爾也覺得,蘇無燼不像真佛。
當初第一次被帶到紅塵寺,路上就撞見蘇無燼抬手殺了一尊蟹妖。
那場面如同殺雞般果斷,把陳陽嚇了一跳,當時甚至懷疑蘇無燼是不是在紅塵寺里偷偷供奉了魔壇。
迦樓羅的目光重新落回酒罈里,看著那沉睡的小小身影,眼神複雜難明。
「長生之命,他沒有傳給我。」
他輕聲開口,帶著幾分瞭然,又帶著幾分自嘲:
「原來都給了後來人,看來師父的道,終究是全押在這後人身上了……我還以為,師父來了這地窟。」
酒液之中,十四難依舊閉著眼,氣息微弱,顯然是之前受傷太重,陷入沉眠,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迦樓羅說罷,緩緩探出手。
指尖金光微漾,朝著酒罈抓去。
滿場鴉雀無聲。
沒人敢動。
龍靈僵在原地,連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並不是有什麼特意的氣機壓著,只是那般的實力差距,讓她心驚膽戰。
西洲妖修對於實力差距最為清楚。
有些時候,不用旁人刻意釋放氣機,僅僅是看過去,就會主動退避。
這是西洲這般環境下,一眾妖修漸漸養成的習性。
一眾妖修更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白衣童子即將成就妖皇,一尊妖皇想要拿到東西,誰敢攔?
就在指尖將要觸碰到酒罈的剎那。
呼!
一道身影猛地竄出。
陳陽牙關緊咬,一步跨到酒罈邊,雙臂一抄,將整壇酒死死抱在懷裡,腳下連退三步,硬生生拉開了距離。
全場一靜。
所有人都傻了眼。
誰也沒想到,在這迦樓羅即將得手之際,一個築基小修士竟敢跳出來阻攔。
白猿都側過頭,望著陳陽的背影,眼神里閃過幾分訝異。
小師弟,膽子大到這份上了?
迦樓羅也收回了手。
他靜靜望著陳陽,金色的豎瞳里無喜無悲。
陳陽抱著酒罈,喘著粗氣,抬頭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空靈澄澈,和十四難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那是長年研讀佛經,枯坐禪定才養出來的清淨之意。
可在那清淨深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殺意:
「放手。」
迦樓羅開口,聲音輕輕的,不帶半分煙火氣。
滿場死寂片刻,轟然炸開了鍋。
「這小子瘋了?不要命了?!」
「極境涅槃的存在,這般妖皇人物,誰敢違逆他的意思?」
一眾妖修個個瞠目結舌,只覺得陳陽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
西洲妖修的尊卑之念刻在骨血里,妖皇之威便是天。
別說頂撞,就是被目光掃到,都該俯首帖耳。
「我想起來了!」有人忽然低呼。
「之前這楚宴就和那靈童十四難走得極近!二人都穿僧衣,瞧著便是一路的!」
「難怪……他這是要護著這靈童?」
貞守站在廢墟間,望著陳陽的背影,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這小子平日裡看著奸猾得很,怎的此刻這般犟脾氣,連迦樓羅的意都敢拂?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陳陽雙臂一松。
那壇酒便靜靜懸在了半空,紋絲不動。
眾人一怔。
這就……放開了?
本以為他要死護到底,沒想到這般輕易就鬆了手。
「看來這小子也不是真傻,還是識時務的。」
有人嗤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迦樓羅目光淡淡落在陳陽身上,掃過他身上的僧衣,微微點頭:
「你倒有幾分根基,追隨我,可證大道。」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像驚雷炸在貞守耳邊。
他渾身猛地一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追隨?
當年他不惜深入無人區,跪求三尊收留。
他最先求的便是迦樓羅,可對方沉眠石中,連眼都沒睜一下。
轉而求陰離夫人,願意捨身上榻侍奉,卻被嫌形貌粗鄙,不堪入目,揮手就斥退了。
幾經周折才投到巴山君門下,他這身四骨並耀的根基,亦全是巴山君所賜,源自對方千年前獵殺巨象一族奪得的三道紋骨圖騰。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三尊之中,巴山君只是半步妖皇,陰離夫人也只神識摸到了門檻。
唯有這迦樓羅,才是真正涅槃化生,只差一絲便圓滿的妖皇人物。
他夢寐以求的機緣,如今就這麼隨口拋給了這個築基境的小修士?
貞守死死盯著陳陽,神識恨不得將他里里外外看透,卻只覺得一團迷霧,怎麼都看不透。
「這楚宴,到底有什麼特別?」
……
陳陽站在原地,心頭也是怦怦直跳。
對方可是即將成就妖皇的存在,方才那一眼像是將他渾身筋骨,丹田氣海都看了個通透,那份壓迫感直透骨髓。
就在迦樓羅指尖微動,要去攝那酒罈的剎那。
啪。
陳陽忽然又一伸手,死死抱住酒罈,腳下連退兩步。
全場又是一靜。
所有人都傻了。
迦樓羅懸在半空的指尖一頓,抬眼看向陳陽,那雙清淨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慍怒,殺意也濃了幾分。
「放手。」
還是那兩個字,語氣卻冷了一截。
「別別別!我放我放!」
陳陽連忙撒手,酒罈又懸回了半空。
迦樓羅這一次卻沒有去拿酒罈,只是靜靜盯著陳陽:
「小輩,你方才是何意?」
陳陽賠著笑,搓了搓手:
「晚輩對寶物一向看重,也吃過不少虧。」
「早年拿了件寶物,差點惹來殺身之禍。」
「打那以後就懂了,天材地寶,有能者居之,該放手時,就得放手。」
「只是這順手護東西的毛病改不了,總下意識先撈住,前輩見諒。」
迦樓羅聞言,臉色稍緩,微微頷首,只當陳陽終於想通了,還算識趣。
他伸手再探。
可指尖還沒碰到壇口。
陳陽忽然又雙臂一抄,抱著酒罈往後猛躥一大步。
「不行不行!」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看來我這習慣還是改不掉,這美酒可是第七妖皇,貞守大人釀製的,可不能讓出去。」
迦樓羅沒接話,金色的眸子微微一轉,視線越過眾人,輕飄飄落在貞守身上:
「哦?第七……妖皇?」
貞守後頸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雙手在身前亂擺,連退半步,聲音都劈了岔:
「大人莫聽這小輩胡言!不過是晚輩隨手釀的粗劣酒水,算不得什麼好物,全是這小子信口開河!」
他額頭都滲出細汗,恨不得當場把自己縮進岩縫裡。
在涅槃妖皇面前認第七妖皇的名頭?
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迦樓羅那雙金瞳慢吞吞地轉回來,重新定在陳陽身上。
那目光沉了下去,方才那點鬆緩之意蕩然無存。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楚宴……敢耍迦樓羅大人玩?
就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剎那……
陳陽腳下一踏,周身血氣轟然翻湧。
一方血色湖影在腳下驟然鋪開,他按住酒罈往下一沉。
整壇酒連同裡面沉睡的十四難,咕嘟一聲便沉入了他的血湖深處,消失不見。
下一刻,他收了血湖,雙手一攤,站在原地看著迦樓羅,還笑了笑:
「前輩你看,我這次可真放手了。」
嗡!
虛空驟然一震。
迦樓羅周身的金光瞬間暴漲。
百丈金翼在身後張開,翎羽倒豎,每一片羽毛都泛著凜冽的殺意。
寒芒凌然。
雙眼之中,金色的怒火翻湧。
他沒說話,只將羽翼向前一合。
遮天蔽日的金翼如同化作大掌印,朝著陳陽狠狠拍落。
風壓未至,空中的碎石就已經飛卷離去,唯獨這氣機鎖定了陳陽。
陳陽站在正中,像是狂風中的一片落葉,連站穩都難。
「楚宴!你瘋了!」龍靈嚇得花容失色,撲上來要拉他。
「你把酒罈交出去不就好了!逞什麼強啊!」
陳陽閉緊了嘴,沒有解釋。
有些東西,能放。
有些東西,死都不能放。
轟!
就在金翼即將拍實的剎那,一道赤紅身影橫空擋在了陳陽身前。
一雙布滿白毛的長臂,帶著崩山裂海的拳勢,左右開弓,狠狠砸在兩側金翼之上。
咔嚓!
金色羽毛飛散,那對如同佛掌般的羽翼,竟被硬生生砸得崩碎開來,化作漫天金光流螢。
白猿穩穩站在陳陽身前,赤紅戰甲迎風作響,頭也不回,沉聲喝道:
「小師弟,你們二人……快走!」
話音落下,他一鼓作氣,兩拳轟出,瞬間周遭浮石崩裂,一左一右打開了兩條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