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日月高懸,山河坐落,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有形萬物。
可時序,卻無形無質,無從捕捉。
陳陽盯著指尖那枚始終無法萌發的滴露草種子,陷入了沉思。
普通泥土哪怕不經人為催化,也能滋養靈草生根發芽,可這源自本初天地的本源黑土,卻死寂一片,毫無動靜。
陳陽此刻確定下來,別說反覆嘗試十次百次,就算催化上萬次,結果也不會有半點改變。
問題的根源只有一個。
這顆種子,缺失了時序滋養!
「時序,到底是什麼?」
陳陽抬頭望向十四難,眼底滿是困惑。
如今靈童已經把修行條件擺在眼前,可他始終無法參悟真諦。
眼下唯一能指點他的,就只有十四難。
準確來說,是十四難體內背後的……慧燈大師。
哪怕他藉助四生道基,將自身天資盡數灌注靈童,但那份沉澱多年的修行見識,也從未消散。
十四難稍稍沉吟,隨即開口:
「時序大道聽著玄妙,拆解開來其實很好理解。」
「你可以把它簡單看作天地時節,每一次時節更迭,本質都是天地陰陽氣息的此消彼長。」
「草木生根發芽,枯敗凋零,不止依靠土壤與天光滋養,更要靠著時節流轉,推動自身完成一輪輪枯榮輪迴。」
「樹木每生長一年,便會多出一圈年輪,這就是獨屬於樹的時序。」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時節的道理他並不陌生,身為天地宗丹師,煉丹本就需要擇時取勢,順應天地變化。
可時節無形無態,看不見抓不住。
它可以是一場秋雨,一陣驚雷,世人只能感受它帶來的變化,卻無法將其掌控。
十四難繼續補充道:「年歲輪轉,同樣是最基礎的時序大道,年復一年的更迭,藏著最純粹的枯榮生滅之力。」
陳陽心頭隱隱有所明悟,眉頭卻反倒皺得更緊。
「那小師傅,時序又是從何處誕生的?」他連忙追問。
十四難沉默一瞬,徐徐道出核心:
「世間所有時序變化,根源都來自天外星辰的運轉。」
「日月交替為一日,月相盈虧為一月,星辰往復周轉的軌跡,便是一年。」
「是漫天星辰的輪轉,催生了天地萬物的時序流轉。」
陳陽聽得滿心茫然。
他常年紮根東土修行,極少接觸天外星辰大道,對這方面的修行體系幾乎一無所知。
他唯一沾得上邊的,就只有天外殺神道。
可哪怕是他身處殺神道最高的修羅第一道台,頭頂也常年被厚重雲霧籠罩。
他在殺神道也只見過一次雲霧散開,天外星辰盡顯的曠世景象。
十四難看他一臉茫然,便知曉他在星辰一道上毫無積累。
他嘆了口氣,耐心引導:
「我對星辰大道的鑽研也不算精深。」
「你仔細回想一下,你認識的前輩道友中,有沒有主修星辰大道的修士?或許能從中找到參悟時序的突破口。」
陳陽閉上雙眼,在腦海中逐一篩查自己結識的所有人。
天地宗同門,東土各路道友,菩提教行者……
形形色色的人影閃過,卻沒有一人修行星辰大道。
直到一道身著素雅丹袍的身影,清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師尊!」
陳陽脫口而出,眼底亮起一抹欣喜。
「我的師尊風輕雪,是天地宗大宗師,她的丹道獨門絕技,便是引九天星辰之力入爐煉丹。」
「她開爐煉丹,都能採摘九天星輝融入丹爐,以星辰靈光為核心引藥成丹。」
十四難眼中浮出喜色,連忙追問:
「你常年跟隨這位師尊修行,她可曾教過你星辰修行之法,或是與時序相關的大道奧義?」
陳陽臉上的喜色一僵。
他沉默片刻,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
「沒有……師尊說我丹道根基太淺,還沒到觸碰星辰大道的地步,從未傳授過相關法門。」
這話半點不假。
風輕雪在天地宗地位超然,一手星辰丹道冠絕整個東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她教導陳陽,向來循序漸進,步步紮實。
夯實根基,識辨靈藥,穩控丹火,打磨丹術,每一步都穩紮穩打,從不拔苗助長。
她那獨步天下的星辰丹道,雖允許陳陽觀摩,但尚未相授。
在風輕雪的認知里,築基境界的修士,連仰望星辰大道的資格都遠遠不夠,更別說引星入丹,參悟時序。
十四難眼底的喜色一點點褪去,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輕嘆:
「那確實無解。」
「你修為築基,無法踏足天外天,又無師長指點引路,想要憑空參悟星辰時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陳陽的眸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垂落眼眸,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風輕雪煉丹的畫面。
丹火灼灼,映亮師尊眉眼,漫天星輝如銀河落世,傾瀉入爐,化作一縷縷溫潤的銀色丹火。
他當年吃過不少師尊煉製的星辰丹藥,每一枚丹藥都蘊含著獨特的玄妙韻味。
可此刻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當年他俗事纏身,既要打磨修為,又要跟隨赫連山學習丹道,從未想過未來會需要參悟時序大道,終究錯過了機緣。
「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他咬牙不甘,重新將目光鎖定在指尖的本初之土上,再次催動靈氣,嘗試催化那枚滴露草種子。
磅礴靈氣湧入沙土之中,可那枚種子依舊蟄伏,沒有絲毫生機波動。
「不用白費力氣了。」
靈童淡漠的聲音從十四難體內傳出。
「沒有時序輪轉加持,這片天地便沒有四季更迭,草木不識春秋,不知枯榮,任憑你如何催化,都不可能生根發芽。」
話音落下,靈童發出一聲輕淺的嗤笑,顯然認定陳陽絕無可能參悟這等深奧大道。
可就在這時,四季二字落在陳陽心中,讓他心神一顫。
他猛然抬頭,輕聲追問:
「小師傅,那四季可否如風一般?時序流轉隨風而行,春夏秋冬更迭交替,世間便會生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靈童明顯愣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認真思索著陳陽的問題,而後淡淡作答:
「勉強可以這麼理解。」
「日月懸空輪轉,便衍生出四季百態。」
「春風拂過,天地覆滿青翠生機,夏風熾烈,萬物沐浴赤烈炎光,秋風蕭瑟,山河鍍滿鎏金秋色,冬風凜冽,四海大地盡覆白雪寒霜。」
「這些色彩並非天地實質,只是四季之風流轉世間,衍生出的虛幻色相。」
「但不可否認,這,就是最淺顯的時序。」
說完這句話,靈童便徹底沉寂下來,顯然已是言盡於此,只等著陳陽知難而退。
十四難也忍不住開口勸慰:
「算了,陳陽。」
「三花元嬰本就艱難,不必如此執拗。」
「我可以指引你另一條修行大道,雖然不如三花元嬰圓滿極致,卻也足夠讓你前路坦蕩,修為大成。」
「你只需放下執念,隨我前往……」
陳陽仿佛完全沒有聽見這番勸慰。
他雙目悄然閉合,整個人沉入深層思索之中。
眉頭微蹙,反覆咀嚼著靈童方才所說的每一句話:
「四季更迭,便是時序……」
下一刻,他驟然睜眼!
一點細碎靈光,無聲無息在他眉心亮起。
靈光起初只有針尖大小,隨後緩緩舒展,持續蔓延,亮度層層疊加,越來越璀璨。
光芒流轉不息,變幻不定,在他眉心鋪展開來,如同被清風徐徐吹開的錦繡長卷。
霞光之中蘊藏萬千色彩,層層疊疊,交織纏繞,既彼此獨立,又相融相生。
整間幽暗的石室,頓時被這片溫潤絢爛的霞光照亮。
岩壁上深淺交錯的鑿痕,地面散落的碎石,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粒,盡數被染上了生生不息的流轉霞光。
十四難瞳孔驟縮,滿臉震驚地死死盯著陳陽眉心的靈光:
「不對……這是靈光凝聚的形態,是符種?」
陳陽微微頷首:
「沒錯,是符種。」
尋常符文,書寫於紙頁,銘刻於器物,用完即散,只是一次性的消耗術法。
可符種截然不同。
符種成型之後會直接融入修士血肉神魂,如同在體內種下一枚永恆道種。
除非強行剝離,否則便會與修士性命綁定,永世不滅,伴隨修行一生。
此刻陳陽眉心懸浮流轉的,正是一枚真正成型的道途符種。
十四難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那枚流光溢彩的符種上:
「正統符種之道,最擅長的是南天雲夢大澤的文家。」
陳陽輕輕點頭,對此早已知曉。
當初在修羅道中,他曾與楊烈,文知白交手,親身領教過文家的符種秘術,對這門大道並不陌生。
十四難話鋒一轉,眼神愈發好奇。
「可你這枚符種的氣韻紋路,並不像南天文家的手筆。」
陳陽微微一怔,隨即坦然應聲:
「確實不是出自南天文家。」
十四難頓時來了興致,順勢追問:
「那這枚符種,究竟從何而來?」
陳陽溫和一笑,輕聲回答:
「這是我師尊風輕雪,親手為我種下的符種。」
十四難俯身湊近,仔細端詳著靈光流轉間的筆鋒氣韻,片刻後緩緩點頭,做出了一番品評:
「這筆意風骨絕佳,不愧大宗師的氣度,但落筆功底稍顯不足,能看出畫符之人並非專精符道一脈。」
他的說法十分委婉,但陳陽完全聽得明白。
風輕雪的丹道造詣冠絕整個東土,可她終究不是正統符道修士。
她繪出的這枚符種,大道意境足夠高深,唯獨凝練筆力差了些許火候。
不過這些瑕疵都無關緊要,真正珍貴的是這枚符種承載的大道本質。
「你這枚符種,可有名字?」十四難追問一句。
他此前已經弄清來歷,唯獨符種名號尚且未知。
陳陽沒有直接作答,只是默默運轉體內靈氣。
他眉心懸浮的靈光明亮了許多,四散流轉的斑斕色彩,開始朝著中心匯聚收攏。
片刻之後,三道流光凝練的文字,浮現在靈光表層,一筆一划皆是流光溢彩,氣韻不凡。
十四難逐字辨認出聲:「四季彩。」
話音落下的剎那,符種的光芒驟然炸開。
層層暈染的色彩化作環形光瀾,從陳陽眉心向外擴散。
流光如水,漫過他的衣襟,掠過他的指尖,最終穩穩籠罩住那撮懸浮的本初之土。
一直死寂不動的滴露草種子,在此刻輕輕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在本初之土的黑色細沙之中,在四季彩流光的溫柔包裹下,一縷纖細到極致的嫩芽,破殼而出。
這嫩芽纖細如翠綠絲線,卻真切地紮根生長。
它在彩光中慢慢挺直枝幹,兩片幼嫩的子葉緩緩舒展,仿佛在吞吐天地靈氣。
十四難怔怔望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聲喃喃:
「這是時序……這枚符種之內,竟然藏著完整的四季時序……是星辰時序大道!」
同一時間,靈童震驚的聲音猛然在十四難體內炸開:
「這怎麼可能?!」
陳陽全然無視兩人的震驚,所有心神盡數沉浸在那株新生的嫩芽之上。
他平穩運轉丹道催化秘術,將靈氣化作綿綿春雨一般,細密柔和地渡入下方的本初之土中。
這一次的景象,和之前截然不同。
以往他催動靈氣,入土便石沉大海,沒有半點波瀾與生機回應。
可此刻有四季彩靈光籠罩,完整的時序輪轉加持其中,他的每一縷靈氣都被賦予了鮮活的大道生機。
靈氣順著嫩芽葉脈一路攀升,穩穩推動著靈草節節生長。
嫩芽拔高舒展,子葉張開,葉心之中不斷抽出嶄新的嫩葉。
一片,兩片,三片……
小小的滴露草在本初之土上搖曳,葉片邊緣掛著細碎的露珠,在斑斕彩光的映照下,暈出一層朦朧如煙的柔光。
做完這一切,陳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枚四季彩符種,自師尊風輕雪贈予他之後,便一直沉寂在他體內丹田,幾乎從未被他真正動用過。
早年他修行瑣事繁多,一直將這枚符種擱置在上丹田中。
偶爾凝神查看,也參悟不出特殊玄妙,便隨手放置一旁,漸漸塵封。
就連風輕雪當初,也從未詳細講解過這枚符種的真正妙用。
當年師尊將符種交付於他,只簡單叮囑,這枚符種可以護身禦敵。
修為尚淺,眼界不足的陳陽,也一直只把它當成一件普通的護身秘寶。
後來在殺神道修羅道戰場,陸浩隱匿身形暗中偷襲,正是四季彩靈光看破隱匿,讓他躲過死劫。
即便有過這般救命機緣,他也從未深究過這枚符種的深層玄妙。
直到此刻,靈童點破四季與時序的關聯,道出星辰大道的真諦,他才猛然想起這枚被遺忘許久的符種。
四季彩……
這三個字,早已道盡一切玄機。
四季更迭,便是天地最本源的時序。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世間所有草木生靈,皆在這套時序輪迴中生根,繁茂,凋零,重生。
師尊為它取名四季彩,暗藏的深層大道,他直到今日才讀懂。
靈童的聲音再次響起,很是費解:
「這枚時序符種,真是你師尊所留?」
「沒錯。」陳陽坦然應聲。
「我師尊主修星辰丹道,想來這枚符種,本就內嵌時序玄妙,小師傅,不知我這算不算真正掌握了時序?」
靈童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石室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他酸溜溜的聲音才幽幽傳來:
「你真是天生機緣深厚,處處有貴人相助。」
陳陽心中一動,連忙順勢追問:
「這麼說,第五個條件,我算是達標了?」
靈童久久不語,算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陳陽心頭一松,可這口氣還未完全咽下,靈童冰冷的話語便當頭澆下:
「你別太早得意,我可以認你靠外物機緣拿到了時序,但僅有輪轉時序遠遠不夠。」
「你的四季彩的確玄妙,可它終究是光影虛色。」
「構築完整的體內天地,僅有虛色支撐,遠遠達不到圓滿標準,還需真正的色彩!」
「真正的色彩?」陳陽眉頭緊鎖,心生疑惑。
「沒錯。」靈童的語氣變得複雜,此刻他已然漸漸改變了對陳陽的看法。
「你修成金丹五玄通,肉身扛得住本初之土,領悟感官世界,借寅月雙火點亮日月,憑四季符種穩住時序輪轉……這些條件你全都做到了。」
「可你構築的體內天地,只有一片漆黑本初土,沒有萬物百態,萬千色彩,根本算不上完整天地。」
「天地不僅要有根基土壤,更要有百態生靈,萬般色彩點綴。」
他刻意拔高語調,道出全新的門檻:
「這就是第六個條件,拋開一切虛浮光影,修成屬於自己的實色。」
「呵呵,這是我翻閱百年紅塵大藏經才拼湊出的大道真諦,需要修士以自身道基,親自渲染出獨屬於自身的天地本色。」
「你那枚符種是貴人所贈,是外物,是虛色,不算你的本事。」
「我且問你,你自身,如何為這片體內天地染上真正的色彩?」
體內的靈童話音剛落,十四難便緊緊皺起了眉頭。
這第六個條件的難度,遠超此前所有的門檻。
它並非靠外物就能跨過的關卡。
這實色必須憑藉修士自身的力量,才能完成真正的天地蛻變。
陳陽這一次,卻沒有慌張。
他沉吟片刻,隨即閉上雙眼。
下一瞬。
他周身無數氣竅盡數張開,滾滾靈氣如同縹緲雲霧噴涌而出,在周身凝成一層薄薄的靈霧,緩緩流轉。
霧氣起初是靈氣最本源的瑩白色,帶著周天運轉的獨特韻律,貼合肌膚遊走浮動。
十四難眸光微動,似有懷念,輕聲開口:
「這是……通竅傳授你的吐納法吧。」
陳陽睜眼輕輕點頭:
「沒錯。」
早年的他,對通竅和這套蚯蚓功始終心存芥蒂。
初期功法弊端明顯,氣竅全開吐納時靈氣外泄,常常撐裂衣物,十分麻煩。
可歷經絕境之後,正是這套生生不息的吐納功法,讓他在生死之間,吐納續命。
久而久之,他摸清了這套功法的無上玄妙,也褪去了早年的浮躁淺薄,真心敬畏這門保命大道。
蚯蚓功與長生功一樣,這兩套功法雖然不擅殺伐,卻是陳陽的性命之功。
靈童不合時宜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幾分輕視:
「我認得這套上古周天吐納法,確實有諸多獨到之處,但說到底只是吐納功法,根本沒有半點色彩氣韻!」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陳陽周身流轉的瑩白靈霧,突生異變。
一縷極淡的赤色靈氣率先浮現,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擴散,將整片靈霧染成朝霞般濃烈的赤紅。
赤紅尚未褪去,耀眼的鎏金日光色接踵而至。
緊接著黃,綠,青,靛幾重色彩接連湧現。
加上先前赤,金二色。
六色光華如同六匹質地絕美的錦緞,層層疊加,彼此交織,在陳陽周身纏繞流轉,化作一件流光璀璨的彩衣。
十四難怔怔望著陳陽,眼底翻湧起驚詫之色。
他遊歷東土,南天,西洲,見過無數絕世功法,頂級秘術,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吐納之間,演化出這般絢爛的天地異色。
「這到底是什麼功法?吐納靈氣竟能生出這般色彩?」
陳陽如實解釋:
「這是遠東御氣宗的獨門功法,七色罡氣。」
「當年在殺神道試煉中,我從御氣宗修士莫北寒手中,僥倖得到了這門功法的完整傳承。」
「這套功法的御氣玄妙,確實非同尋常。」
隨後,他簡單將七色罡氣的來歷與修行核心,細細講給了十四難聽。
這門功法本是遠東御氣宗的元嬰級修行秘術,以修士自身靈氣為根基,通過運轉術法渲染異色,最終凝練出氣丸。
可吐氣傷人,隔空禦敵。
此刻陳陽只是催動了罡氣的基礎形態,並沒有凝聚殺傷性氣丸。
以往他都是將這股力量內斂在丹田之中,如今只是第一次將這狀態展露在體外而已。
陳陽自從得到這門七色罡氣,就發現自身體質和這門功法極度契合,上手直接修成大成境界。
過往在地獄道的無數絕境裡,他無數次靠著這門罡氣突破死局,殺出重圍。
唯獨留有一個缺憾,時至今日,他始終只修成六色罡氣,遲遲沒能凝練出最後一色。
不過在陳陽看來,僅憑六色之力,就已經足夠應對眼下的修行考驗……
方才靈童提及要以自身渲染天地實色,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己修行多年的七色罡氣。
世間再沒有比這門功法,更貼合眼下條件的大道手段。
梳理完功法的細節,陳陽開口詢問:
「小師傅,你對遠東御氣宗可有了解?」
十四難先是點頭,隨即又微微搖頭,神色透著幾分微妙:
「算不上熟知,只清楚它是遠東地界的老牌宗門,不過……」
他稍稍停頓,回憶起久遠的記憶:
「我依稀記得,通竅早年曾經現世,就有一次就在遠東,那時候的御氣宗還不叫這個名字,是洛金魔宗麾下的分支宗門,別稱殺人宗。」
陳陽瞬間怔住:
「通竅曾經待過御氣宗?」
難怪他當初剛習得七色罡氣,就感覺無比順手,修煉全程毫無滯澀,仿佛這門功法天生就適配自己的肉身道基。
尤其是搭配蚯蚓功的周天吐納加持,他凝聚罡氣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他原本以為只是自己機緣順遂,天賦契合,此刻聽完十四難的話才恍然大悟。
這門功法大概率和通竅有著極深的淵源,甚至有可能是通竅當年遺留的傳承。
靈童卻沒給陳陽繼續思索的機會。
接二連三的破格達標,早已讓他心緒震盪不已,聲音里滿是錯愕:
「怎麼會這樣?你不光處處有貴人相助,連遠東這種偏僻地界的獨門功法,都能被你機緣撿到?」
他耗費兩百多萬時辰研讀紅塵大藏經,閱遍天下無數秘法神通,自認早已摸清世間絕大多數修行門道。
可陳陽一次次拿出的機緣與手段,次次都跳出他的認知,顛覆了他的判斷。
陳陽抓住機會,趁熱打鐵追問:
「那小師傅,我這第六個條件,算是圓滿達成了吧?」
靈童沉默許久,語氣帶著一絲執拗:
「不行,你再運轉一遍,讓我仔細看看這七色罡氣……我要看清楚全貌。」
陳陽沒有異議,再度催動體內功法。
六色靈光在他周身循環交織,織成一層流光瀲灩的彩衣,在幽暗的石室火光映襯下,絢爛奪目,格外驚艷。
靈童凝神觀察片刻,忽然開口質問:
「既然叫七色罡氣,為何只有六色?最後一道紫色在哪?」
陳陽神色一僵,如實回答:
「這門功法的圓滿境界,需要修成紫氣東來,才能凝練出最後一道紫色罡氣。」
「我嘗試過無數次推演修煉,始終無法踏出最後一步,凝練不出紫氣。」
說完,他帶著幾分試探繼續詢問:
「不過六色已然成型,足以渲染天地實色,應該能達標了吧?」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十四難開始搖頭。
起初只是輕輕晃動,很快搖頭的幅度越來越大,神色也漸漸扭曲。
緊跟著,十四難抬手按住自己的頭顱,臉上浮現出陳陽十分熟悉的掙扎神色。
很明顯,靈童正在他體內劇烈鬧騰,極力抗爭。
片刻後,十四難勉強壓下體內的異動,靈童固執的聲音直接穿透他的身軀,響徹石室:
「不算。」
「你根本不懂天地大道的核心,世間萬色,以紫為尊。」
「紫色是朝霞初升的本源之色,是天地開闢的初始之色,缺了這一抹紫氣,你的七色罡氣就是殘缺的,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實色圓滿。」
「這一條條件,你依舊不達標。」
陳陽的眉頭緊緊擰起。
他自然知曉紫色的特殊地位,無數上古典籍都有記載,紫氣為天地間最純正,最浩然的至高氣色。
可認知歸認知,他修煉七色罡氣多年,窮盡所有辦法,始終觸碰不到紫氣的門檻。
御氣宗的功法傳承里,也沒有任何關於紫氣的專屬修煉法門。
他本以為六色已然夠用,萬萬沒想到,靈童會死死卡在這最後一道色彩上。
陳陽還想開口爭取,靈童的聲音已然響起:
「我已經為你數次破例讓步,你還想貪得無厭?」
陳陽頓時一愣:
「讓步?」
靈童語氣冰冷,逐條細數:
「金丹五玄通,你是借阿翠的道韻天光才得以修成,我不追究。」
「感官世界我勉強算你過關。」
「本初之土的條件,我原本要求分量充足,你只拿出指甲蓋大小的一點,我依舊默許。」
「還有你的寅月雙火,成型時日尚短,底蘊薄弱,根本沒養出真正的火候,我也沒有為難你。」
陳陽聽得滿臉尷尬,無言以對。
「還有你的四季彩符種。」靈童繼續冷聲說道。
「那是你師尊留下的外物,依託旁人的星辰大道才得以承載時序,從頭到尾都不是你自身修來的本事。」
陳陽愈發窘迫,啞口無言。
靈童的語氣愈發堅決,沒有絲毫鬆動: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步,缺了紫氣,便是條件未滿,不算達標。」
陳陽再無半點辦法,束手無策。
無論他如何追問,靈童都閉口不言,態度強硬到底。
石室之內的氣氛,漸漸僵持起來。
就在陳陽一籌莫展之際,十四難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僵局:
「陳陽。」
陳陽抬眼望去,眼底滿是茫然與急切。
「運轉阿翠的道韻天光。」十四難溫聲道。
陳陽神色一怔:
「運轉天光做什麼?」
「照我說的做即可。」十四難的語氣堅定。
陳陽稍一猶豫,立刻依言照做。
他凝神沉入眉心,一直被他悉心蘊養的道韻天光,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這片天光溫潤柔和,不刺眼,像一汪浸透晨輝的春水,流轉著綿長純淨的生機氣韻。
靈童的怒吼聲炸開,滿是警惕:
「你們想做什麼!那是阿翠的本源天光,不准你們亂動!」
十四難全然無視他的叫嚷,繼續對陳陽指引:
「借著天光的力量,引動你體內的日月罡氣。」
陳陽點頭照做,一邊穩住眉心流轉的道韻天光,一邊催動丹田深處的日月罡氣。
日月罡氣與七色罡氣,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修行力量體系。
日月罡氣源自金丹五玄通,是為鑄就日月金丹,開闢上古古路而生的本源護體罡氣。
七色罡氣源自御氣宗,主打術法渲染,異色演化。
可此刻在純淨天光的滋養籠罩下,兩股截然不同的罡氣,竟生出了一絲微妙的共鳴。
「將天光順勢向下牽引,裹住日月罡氣。」十四難的聲音冷靜。
陳陽依言引動天光,當天光與日月罡氣交融的瞬間,他當即感知到了變化。
原本霸道剛猛的日月罡氣,被天光洗滌,變得通透溫潤,柔和內斂。
「繼續,將這股融合後的罡氣,渡入你的七色罡氣之中。」
陳陽不再遲疑,默默按照指引,將被天光浸潤的日月罡氣,一點點渡向周身流轉的六色罡氣。
這個過程格外艱難。
日月罡氣本源純粹,力道剛猛,是頂級的護體大道力量。
七色罡氣雖然戰力不俗,但未凝氣丸的狀態下,質地綿密柔和,包容性有限。
兩股力量相融,就如同將奔騰的瀑布,強行灌入細密柔軟的絲綢之中,難度極大。
陳陽第一次嘗試,兩股力量互不兼容,沒有半點交融的跡象。
第二次嘗試,依舊僵持排斥,毫無變化。
「繼續堅持。」十四難的聲音始終平穩。
陳陽咬牙穩住心神,持續催動力量。
眉心的道韻天光靜靜流轉,帶著阿翠獨有的綿長生機,如同春雨潤物,一點點消解日月罡氣的暴戾。
原本桀驁的日月罡氣,越來越溫和,漸漸放下了排斥與壁壘。
一點,再一點,又一點……
陳陽傾盡全部心神,終於將一縷融合了天光的日月罡氣,成功渡入六色罡氣之內。
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縷。
下一瞬,陳陽全身氣竅,同時劇烈震顫起來。
他的七色罡氣,正在發生脫胎換骨的質變。
原本界限分明的六色靈光,開始高速旋轉交融。
在六色重疊匯聚,氣韻最濃郁的核心位置,一抹全新的色彩,悄然誕生。
是紫色。
那是清晨破曉,朝霞初綻的淡紫,也是天地初開,混沌衍生的第一縷鴻蒙紫光。
這抹極致純粹的紫氣,從陳陽肉身最深處噴涌而出,順著周身氣竅盡數外放,與原本的六色靈光緊緊交織纏繞。
七色罡氣,至此圓滿。
赤,金,黃,綠,青,靛,紫……
七種絕美色彩層層鋪展,環身流轉,徹底與陳陽的肉身,氣血,神魂融為一體。
此刻的他,儼然成了萬千色彩的本源。
可這份圓滿平衡,僅僅維持了一瞬。
下一瞬,異變陡生。
陳陽渾身的氣竅猛然失控。
這一縷新生的紫氣太過磅礴霸道,威勢堪比大日凌空,完全超出了他當前築基修為的承受極限。
他急忙想要收斂壓制,卻根本無能為力。
被禁錮無數歲月的紫氣轟然爆發,不顧一切地衝破肉身束縛。
磅礴紫氣流淌出陳陽的身軀,狠狠撞擊在石室的禁制之上。
原本穩固的禁制僅僅支撐片刻,便轟然碎裂。
無盡紫氣順著禁制的裂口噴涌而出,朝著外界貞守的洞府席捲蔓延。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就連十四難都始料未及。
「快!立刻收束紫氣!」
十四難神色驟變,嗓音陡然拔高,厲聲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