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看著她臉上那副失落幽怨的模樣,心底的好奇心愈發濃烈,忍不住開口發問:
「你怎麼一直盼著我有妖皇子嗣的身份,或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出身來歷?」
這件事在陳陽心裡存放許久,一直沒能找到答案。
早前她認錯人,滿心認定未央是羽皇子嗣,欣喜萬分,那尚且情有可原。
可後來知曉他的真實身份,龍靈依舊時常流露期待,總希望他身負雄厚背景。
這份心思幾乎擺在臉上,根本不用陳陽揣摩。
平日裡陳陽也常琢磨,如今見她這麼失落,更是好奇了。
龍靈聽見問話,淺淺一笑:
「你倘若真有一層尊貴身份……說不定,我可以好好考慮一番。」
「考慮一番?考慮什麼?」陳陽聽得一頭霧水。
「看你做事還算勤快靠譜。」龍靈稍稍停頓,眼神耐人尋味,「把你收在身邊,也不是不行。」
陳陽愣在原地,仔細琢磨話語裡暗藏的深意: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一邊開口詢問,一邊望向龍靈,恰好看見對方對著自己俏皮地擠了擠眼。
他瞬間回過神,猛地睜大雙眼。
「等等,你想說的是……」
龍靈含笑點頭。
陳陽大吃一驚:「那你的林哥哥怎麼辦?」
龍靈輕笑出聲:「林哥哥位居首位,你排在後面便是,做小的。」
聽見這番話,陳陽著實意外。
但看著龍靈坦蕩自然的神情,再聯想到西洲禮法崩壞,風氣自由的世道,類似的事情並不少見,他也不好再多評判。
龍靈緊接著補充道:
「我就是隨口說說,開個玩笑,瞧把你緊張的,該不會真在惦記這事吧?」
陳陽只能尷尬地扯出一抹笑容。
可他越看越清楚,龍靈方才的模樣,半點都不像是隨口說笑。
龍靈輕哼一聲,不願繼續聊這個話題:
「也罷,其實我心裡早就清楚,你哪來什麼背景。」
平日裡陳陽一舉一動,行事方式,完全不像是妖皇后裔,也不像是頂尖大族培養出來的子弟。
她見過不受重視的妖皇子嗣,就算是邊緣化,與生俱來的傲氣與底氣難以掩藏,舉手投足自有一番貴氣。
可這些特質,陳陽身上一點都找不到。
「不過說真的。」龍靈朝著陳陽的方向靠攏。
「倘若楚宴你不是恰好和夜皇同姓,面對貞守那老東西接連試探,我們根本很難圓謊,也算借著夜皇的名頭沾了光。」
陳陽點頭認同,心底同樣感慨,這巧合來得恰到好處。
他隨手取的化名,竟然和西洲夜皇同姓。
偏偏這位夜皇常年深居簡出,極少現世。
正是因為沒有人能夠前去求證真偽,這層虎皮才能穩穩撐住,用來護身。
他正思索著這些事情,膝蓋忽然一沉。
龍靈身子毫無預兆地一歪,朝著他這邊傾倒,額頭穩穩抵在他的膝蓋上,蜷著身子靠了過來。
陳陽微微一怔,伸手扶了她一下:
「怎麼了,龍姑娘?」
龍靈閉上眼睛,語氣懶洋洋的,滿是疲憊:
「沒什麼,只是太累了,靠著你歇一會兒,這樣會舒服很多。」
話音落下,她不再開口,安靜側躺在陳陽膝頭,吐出綿長平穩的呼吸。
陳陽低頭注視著她,眉頭皺起。
岩壁幽藍的火光照在她側臉上,原本白皙的肌膚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澤。
她臉色明顯泛白,嘴唇血色比平時淡上不少,這是元髓受損留下的虧空,短時間之內根本無法彌補。
陳陽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稍稍調整坐姿,讓她依靠得更加安穩。
龍靈靠了片刻,忽然小聲呢喃,聲音悶悶的,像是半夢半醒的囈語:
「楚宴,我有件事必須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陳陽低頭看向她。
「就是你這層夜皇子嗣的身份。」龍靈依舊閉著眼,輕聲叮囑,「我建議你,在地窟之中暫且認下這個說法。」
陳陽還沒來得及給出回應,龍靈擔心他沒有領會用意,又輕輕哼了一聲: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正要繼續往下解釋,告訴陳陽地窟之內危機四伏,頂著妖皇子嗣的名頭,至少多一層護身符。
沒想到陳陽直接抬手,乾脆利落吐出兩個字:
「我懂。」
這下輪到龍靈愣住。
她睜開雙眼,斜瞟陳陽,目光帶著幾分意外:
「你懂?」
陳陽淡淡一笑:
「行走在外,身份本就是自己給自己掙來的,多一層身份,就多一條退路。」
龍靈盯著他打量片刻,忽然吃吃一笑:
「真看不出來,你平日裡看著有些木訥,骨子裡倒是還算機靈。」
陳陽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
這些年從齊國一路漂泊歷練,如果不懂得利用身份偽裝自保,他早就葬身在不知名的險地。
兩人聊到夜皇,陳陽順勢生出不少好奇:
「龍姑娘,你清楚其他幾位妖皇的姓氏嗎?」
他對西洲各大妖皇了解有限,這些站在天地頂端的存在,於他而言一直十分模糊。
龍靈依舊靠在陳陽膝頭,聞言輕輕點頭:
「自然知曉,這些消息在西洲算不上秘密,大族出身的妖修大多心裡有數。」
「羽皇姓氏呢?」陳陽問道。
「羽皇?」龍靈覺得這個問題著實尋常,「靈蝶羽皇,自然姓靈,我早年聽伯父提起過。」
聽見這話,陳陽心底一動,默默腹誹:
「既然姓靈,那彩衣姐,全名是不是靈彩衣?」
一個完整的名字在腦海中浮現。
他默默記下這個名字,暗自覺得,這名字和那位羽皇格外相配,靈動縹緲,美幻絕倫,帶著超脫凡塵的美感。
「豬皇呢?」他繼續發問。
龍靈這次回答得格外迅速:
「白髮妖皇,白千愁,你難道沒有聽過這個名諱?他一頭白髮天下聞名,西洲幾乎無人不知,白不單是形容白髮,同樣也是他的姓氏。」
陳陽點了點頭。
《西洲風物誌》中,確實記載過白千愁這個名字。
他在心底逐一回想諸位妖皇名號,陡然想起一個人。
花大富。
當初聽花大富分享結丹修行經驗時,陳陽就察覺到對方氣度不凡,之後更是暗自猜測,此人便是風皇。
當時他內心震動不已,菩提教掌教,堂堂妖皇,竟然就近站在自己面前。
可仔細回想相處的點滴,花大富從來沒有擺出過半分妖皇的架子,待人始終溫和友善。
平易近人四個字,放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
「那風皇呢?」陳陽開口詢問。
龍靈沒有立刻作答。
她蹙眉思索片刻,也不太確定:
「他確切的姓氏我並不清楚,伯父也未曾提起,不過既然世人稱呼他風皇,我猜想,應該和白髮妖皇一樣,姓氏便是風。」
陳陽默默點頭。
這麼說來,花大富的本名,或許就是風大富。
風大富……
念起來意外順口。
可他轉念一想,大富這個名字,多半只是風皇隨手取的化名。
風大富也好,花大富也罷。
對於那種層級的頂尖強者,名號僅僅只是一個符號,想要叫什麼,全憑自身喜好。
想到這裡,陳陽忍不住一陣唏噓。
幾位妖皇的姓氏他一一問過,唯獨沒有詢問龍皇。
因為沒必要。
龍南姓龍,龍靈同樣姓龍,她的伯父,龍皇自然也是龍姓。
龍族直接以族群名號當做姓氏,《西洲風物誌》之中早有記載,特意開口詢問,反倒顯得多餘。
他在心裡梳理一遍眾人名號。
羽皇靈彩衣,豬皇白千愁,風皇風大富,夜皇楚氏,龍皇龍氏。
還有最後一人。
「那鬼皇呢?」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陳陽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一張面孔。
那張臉龐豐腴圓潤,眉眼常年帶著慵懶氣息,嗓音軟糯,像是剛蒸好的糯米糕點。
蜜娘。
他一直只知道這個稱呼。
至於蜜娘的全名,她的姓氏,陳陽一無所知。
聽見鬼皇之名,龍靈眉頭再度皺起,看得出來,她對這位妖皇了解不多。
思索片刻之後。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間勾畫。
指尖划過之處亮起微弱微光,光芒凝聚成一個文字,懸浮在幽暗的洞室之中。
「臨。」
陳陽望著虛空中的字,目光一怔。
這個姓氏他從未聽說,也沒有任何人和他提起過。
西洲的姓氏大多和族群,領地,傳承功法掛鉤,龍,白,楚,風,靈,全部都能找到對應的淵源。
唯獨這個臨字,他一時想不到任何關聯。
「真是少見的姓氏。」他低聲自語,牢牢記住這個字。
僅僅一個姓氏,也算多掌握一條線索。
倘若日後運氣不好再次遇上蜜娘,他至少多知曉對方一層底細。
陳陽正默默消化這些信息,龍靈忽然調轉話頭,出聲追問:
「對了,楚宴,你和那靈童之間,到底是什麼情況?」
陳陽心頭微微一緊。
他早就料到龍靈遲早會提出這個疑問。
先前在洞廳之中,他和十四難同源氣息產生共鳴,場面太過惹眼。
貞守能夠察覺異樣,龍靈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當時局勢緊張,她暫時壓下疑問,如今兩人獨處,這件事再也無法迴避。
陳陽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這件事牽扯太多隱秘,青木祖師,乙木長生功,還有早年數不清的遭遇。
樁樁件件,都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講明白,更不適合向外人吐露。
他沉默不語,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龍靈靜靜盯著他,將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盡收眼底,最後只是輕輕皺眉,沒有繼續逼迫追問。
「不過說起那位靈童。」她順勢轉移話題,語氣帶上一絲淡淡的不平。
「他那測字神通,傳得神乎其神。」
「按照他方才的說法,當初給我堂叔賜下一個皇字,之後我們龍族便誕生了龍皇。」
「這麼算下來,難道我龍族走出妖皇,是因為他這一道賜字?」
聽到這裡,陳陽心底忽然靈光一閃。
他終於明白,方才十四難講述賜字往事時,龍靈臉上那抹微妙神情從何而來。
對龍靈而言,這早已不只是測字準不準的小事……
這直接牽扯到了整個龍族的尊嚴與榮光。
她的伯父能夠登頂龍皇之位,是靠著犧牲無數族人血脈,以自身本源為根基,硬生生殺出的一條血染前路,每一步都代價慘重。
可在十四難的說法裡,這份傾盡全族換來的至高地位,反倒成了他當初一句賜字就提前註定的結果。
這種輕飄飄的定論,讓龍靈心底無比憋屈,只覺得荒唐。
陳陽想通了她心底的鬱結,正準備開口寬慰幾句,龍靈卻率先開口,語氣鄭重:
「對了,楚宴,我不再追問你和靈童的過往糾葛,但我勸你一句,往後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這番提醒來得十分突然,陳陽一愣,下意識以為她是讓自己提防十四難。
他笑著搖了搖頭:
「放心吧龍姑娘,我和小師傅交情不淺,不會出問題的,數月前在紅塵寺,我們還時常一起研讀經書。」
他轉念回想,當初十四難獨自去找蘇無燼對峙,並沒有帶上自己。
如今細細想來,以自己當時微薄的實力,就算跟著前去,也幫不上半點忙,大概率還會白白搭上性命。
龍靈卻搖了搖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說的人,不是靈童。」
「蘇無燼為人雖然偏執可憎,但行事向來磊落。」
「他若是想殺你,會直接出手,從來不會背地裡算計,玩弄心機。」
陳陽眉頭皺起,心底生出疑惑:
「那你說的是誰?」
「貞守。」
龍靈吐出這兩個字時,目光冰冷。
陳陽愣住了,完全沒想到她會讓自己提防這位一直善待他們的老妖王。
自從兩人進入這座洞府,貞守全程態度溫和友善,待人寬厚大度。
不僅主動庇護他們,特意安排安穩居所,還免除了兩人開鑿岩壁的苦力差事,處處關照周全。
唯獨他和十四難氣息共鳴時,貞守情緒稍有波動。
其餘時候始終是一副爽朗的模樣。
龍靈看著他一臉毫無防備的樣子,就知道他依舊把貞守當成了和善長輩,完全沒有察覺到暗藏的危機。
她無奈輕嘆一聲,撐著陳陽的膝蓋坐直身體,神色認真無比:
「貞守這個人,絕對沒有表面看上去這麼好心。」
「他的心思和城府,根本不是三言兩語能看透的。」
「三道極境,巨象族前任族長,在地窟盤踞六百餘年,麾下收攏無數大妖與妖王。」
「你仔細想想,能在地窟這種兇險之地穩坐高位,活得風生水起的人物,怎麼可能單純好心收留我們做客?」
陳陽默然。
他心裡本就有數,一直暗自警惕,只是沒露聲色。
如今龍靈這般點破,他索性順著話頭問了下去:
「那你覺得,他到底在圖謀什麼?」
龍靈蹙緊眉頭,沉吟了片刻,隨後一本正經地指著陳陽:
「說不定是盯上了你身上那堆丹藥,想找機會搶走。」
說完,她又指了指自己,眉眼明艷:
「也有可能是覬覦我的美貌……這些可能性都有。」
陳陽當場就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
龍靈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悄然泛起一層淡紅,語氣帶上了幾分惱意。
「楚宴!你這麼盯著我幹什麼?」
陳陽連忙擺手否認:
「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意外而已。」
龍靈卻不打算就此揭過,她揚起下巴,理直氣壯地反問:
「怎麼?難道我相貌不夠出眾,不值得他人覬覦嗎?」
陳陽被問得一時語塞。
他低頭看向靠在自己身前的龍靈,她臉色雖依舊帶著蒼白,卻更襯得肌膚細膩。
眉眼明亮靈動,鮮活若火,明艷動人,確實有著無可挑剔的絕色風姿。
他訕訕一笑,連忙溫和解釋:
「龍姑娘容貌絕世,自然無人能比,只是貞守修行數百年,心性沉穩閱歷深厚,就算心生雜念,也該有最基本的定力才對。」
聽到這番話,龍靈的神色稍稍緩和,冷哼了一聲:
「算你會說話。」
她說完,再度放鬆身體,靠回陳陽的膝頭,忍不住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眼底湧上一層水光。
方才分析局勢,揣測人心時,她一直強撐著精神,此刻放鬆下來,療傷過後積壓的疲憊盡數爆發出來。
「怎麼了?很累嗎?」陳陽輕聲關切詢問。
「沒事,就是鬆懈下來了。」龍靈的聲音軟軟的,滿是困意,「我待會兒要調養元髓,修複本源,必須養足精神。」
元髓是妖修四境的核心根本,一旦受損,根本不是尋常丹藥能夠快速修復的。
只能依靠長久休憩和自身本源底蘊,一點點緩慢彌補。
陳陽點頭,正準備讓她安心靜養,龍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勉強睜開一絲眼皮,語氣帶著幾分狐疑:
「對了楚宴,你身上這麼多極品丹藥,到底是從哪來的?」
這個疑問,她憋了很久。
從最初陳陽拿出回春百轉丹為她療傷開始,她就心生疑惑。
區區築基修士,隨手就能拿出頂級療傷寶丹,動輒上千粒毫不猶豫,完全不符合普通修士的格局。
後來她數次重傷昏迷,醒來口中都是回春百轉丹的味道,前後消耗的丹藥數量,早已達到一個驚人的地步。
這些丹藥絕非凡品,哪怕是西洲頂尖的丹道大師,傾盡畢生積累,也未必能拿出這麼多存貨。
面對追問,陳陽依舊是一貫的淡然語氣:
「還能從哪來,都是我自己煉製唄。」
龍靈眉頭皺得更緊,這個答案她聽過無數次,始終無法完全信服。
即便陳陽來自天地宗,煉丹造詣遠超普通丹師。
可煉丹離不開珍稀原材,海量的丹藥,必然需要海量的靈藥支撐,根本不可能憑空得來。
「既然是你親手煉製的……」龍靈抬眸,從下往上打量著他,目光滿是審視。
「那你煉製丹藥的靈藥從何而來?這麼大的消耗量,就算在地窟外界,也很難湊齊,更何況是物資匱乏的地窟之中,你總不能無中生有吧?」
陳陽心頭一緊,眸光微動,很快穩住神色,露出從容的笑容:
「那些靈藥都是林師兄寶庫中的存貨。」
「彩衣姐之前將她的寶庫暫時交由我保管,說是方便日後我管束未央……」
「我便順手取用了一部分靈藥煉丹。」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
羽皇確實將未央的寶庫託付給他保管,也確實囑託過他管束未央。
唯獨取用靈藥一事是假話,那大批量的回春百轉丹,都是他依靠陶碗複製而出。
龍靈定定盯著他看了許久,仔細分辨著話語的真假。
她確實見過陳陽自由進出未央的寶庫。
羽鴉一族天性如此,本就喜歡搜羅天下奇珍。
未央身為羽皇親女,更是資源豐厚,她寶庫里的靈藥儲量,說不定比起一些小族的積累,還要多。
這麼想來,陳陽的說辭確實合情合理,沒有破綻。
她不再繼續追問,重新閉上雙眼,哼哼唧唧:
「說到底也不是你的東西,你倒是運氣極好,羽皇眼界極高,向來不輕易信人,居然願意把寶庫交由你打理,給了你底氣……」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明確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隱隱羨慕。
陳陽聽著她的話,心中一顫,卻沒有接話。
狹小的洞室,陷入一片安靜。
就在陳陽以為她已經沉沉睡去時,龍靈的輕聲呢喃忽然響起,聲音輕得近乎消散:
「對了楚宴,你覺得,我們修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陳陽身形一頓。
他低頭望著膝頭的少女,一時之間無從作答。
「之前石台之上,狂徒是不是也問過你這個問題?」龍靈依舊閉著眼,輕聲問道。
陳陽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對,那狂徒說,修行之志,是向天而行,步步登高,為的是百氏族比……只是我一直參悟不透其中深意。」
「百氏族比……」龍靈低聲喃喃,「我伯父也曾和我提起過這件事。」
「那到底是什麼?」陳陽追問。
龍靈思索片刻,慢悠悠開口:
「伯父沒有細說詳情,不過聽名字就能猜到,或許是一場試煉吧。」
「在那些頂尖強者眼裡,修行的意義本就是不斷向上。」
「一路攀登,突破極限,直到站在萬人仰望的巔峰位置。」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淡淡的悵然,話音一轉,她再度將問題拋回給陳陽:
「登高是那白猿的志向,那你呢?你的修行目的是什麼?」
陳陽神色一怔,遲疑著開口:
「或許……也是登高吧。」
「不像。」龍靈直接輕聲打斷他,「你嘴上說著登高,可你的語氣里,沒有半分追逐巔峰的執念。」
陳陽沉默許久,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抬眸越過龍靈散落的髮絲,望向洞府幽暗的穹頂。
粗壯的石柱從黑暗中倒懸垂落,整片空間暗沉壓抑,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默然靜坐良久,避開了這個問題,輕聲反問回去:
「那龍姑娘你呢?你修行的目的,是什麼?」
龍靈蜷縮在他的膝頭,姿態慵懶鬆弛,哼哼唧唧地輕聲作答:
「修行不一定非要執著於登頂巔峰。」
陳陽心頭微怔,有些意外她的答案。
龍靈繼續道:
「這就像漫步在海邊沙灘。」
「不用拼命往上攀爬,只要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往前走就好。」
「沿途遇見好看的風景,用心去感受,一點點拾取那些漂亮的貝殼就夠了。」
龍靈的聲音越來越輕,軟糯慵懶,像陣陣海風拂過,輕柔極了。
「漂亮的貝殼?」陳陽低頭看向膝頭的龍靈,輕聲問道,「什麼貝殼?」
「很簡單啊。」 龍靈語氣慵懶軟糯,「貝殼可以是法寶,可以是頂尖神通,也可以是珍稀丹藥……有些是天地自然孕育的機緣,是這片天地無償饋贈的禮物。」
「但還有一些不一樣……」
「是前人一路走來留下的機緣,剛好被我們撿到而已。」
龍靈說到這裡,哼笑兩聲,嘴角揚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楚宴,你這次就是撿了大便宜,白拿到了林哥哥的寶庫,運氣真的好得離譜。」
陳陽聽到這番話,心底莫名一顫。
運氣嗎?
他正要開口辯解,低頭卻發現龍靈已經睡熟。
她長長的睫毛自然垂落,臉上還殘留著淺淺的笑意。
元髓受損的傷勢讓她格外疲憊,清醒時還能強撐精神閒聊,一旦放鬆,濃重的困意便會瞬間將她淹沒。
「龍姑娘?」陳陽輕聲喚了兩下。
身前的少女沒有任何回應。
他靜靜等待片刻,確認她已經睡得安穩,便想挪動身體,將她平放至蒲團上好好休息。
他動作放得極致輕柔,一點點托著她的肩膀挪動……
可下一刻,他就發現根本挪不動。
低頭細看,龍靈不知何時在睡夢中抬手環住了他的腰身,十指鬆散扣在他後背,牢牢貼著他的身體。
她的力道很輕,只是隨意搭著,可這種毫無防備的相擁姿態,根本不敢用力掙脫,稍一動作就會將她驚醒。
陳陽無奈看著腰間的手臂,沉默片刻,只能耐心地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
可他掰開一根,她無意識間就會重新搭上一根。
反覆折騰許久,他才終於挪開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將龍靈平放安穩在蒲團之上。
收拾妥當後,陳陽端正坐好,凝神定氣,抬手喚出血湖。
心念一動,他的身形瞬間從這間洞室徹底消失。
……
林之寶庫。
陳陽穩穩落在寶庫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
四周漫天璀璨寶光傾瀉而下,盡數落在他的身上。
每一次踏入這座寶庫,他的心境都會變得格外平和。
最開始,他只是貪戀這裡數不勝數的天材地寶,滿心都是收穫的歡喜。
久而久之,他更偏愛這裡的隔絕感。
這座寶庫完全獨立於外界,能隔絕所有神識探查,是難得可以放鬆心神的安全之地。
他沒有多餘耽擱,直接取出那隻古樸陶碗。
左手翻轉,指尖懸著一枚回春百轉丹,右手握住上品靈石,開啟複製。
回春百轉丹是他目前掌握的品階最高的丹藥,實用性極強。
既能持續幫龍靈修補受損的元髓,滋養本源血氣,也能當做自己的保命底牌,多儲備一些絕對沒有壞處。
複製的過程枯燥且重複。
一塊塊靈石在碗中化去,丹藥不斷憑空浮現。
陳陽重複著動作,目光落在手中陶碗上,神色漸漸變得幽深。
「前人留下來的貝殼嗎……」他低聲喃喃自語。
他還記得通竅曾經說過,這隻陶碗極具靈性,自帶認主規則,並非人人都能持有。
世間無數修士,唯有命格強硬之人,才能掌控這件至寶。
命格薄弱,氣運不足之人強行持有,最終只會死於非命,不得善終。
這些話陳陽一直牢牢記在心底,常年心存警惕。
平日裡他也會刻意克制使用頻率,隱隱覺得這件至寶太過逆天,每動用一次,都會多沾染一分未知的兇險。
畢竟,這隻陶碗的規則簡單到極致。
只需消耗靈石作為媒介,就能百分百復刻手中物件,沒有絲毫偏差。
規則聽起來淺顯易懂,細細思索卻讓人背脊發涼。
一枚極品靈石就可以復刻出十階大丹,這種能力一旦暴露,整個修真界的所有強者,勢力,都會為之瘋狂。
陳陽不止一次暗自設想過。
如果沒有這隻陶碗,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他或許早就死在青木門的雜役居所,也或許殞命在宗門內門試煉台上。
還有可能死在爭奪親傳弟子名額的慘烈混戰之中。
一路走來,步步皆是絕境,是這隻逆天陶碗,硬生生為他殺出了一條生路。
陳陽凝視陶碗許久,直到最後一枚丹藥復刻完成,才穩妥將其收起。
他沒有在寶庫逗留,心念閃動,瞬間回歸地底洞室。
洞室內依舊一片靜謐。
龍靈安安靜靜躺在蒲團上,呼吸均勻綿長,睡得十分安穩。
陳陽走到另一側蒲團盤膝落座,閉上雙眼,潛心調息修煉。
此前和白猿對戰領悟的拳意,依舊殘留在體內隱隱流轉。
下丹田的金色圓環轉動,和體內道石一快一慢相互呼應,共鳴不止。
他沉下心神,一點點梳理體內紊亂的氣息,穩固自身修為。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細微的動靜傳入耳畔。
陳陽立刻睜眼,目光落在龍靈身上。
她眉頭蹙起,身軀顫動,明顯是即將甦醒的徵兆。
他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稍作猶豫,隨即起身彎腰,再次將龍靈抱起,讓她重新靠在自己懷中,恢復她入睡時的姿勢。
剛調整好姿態,龍靈便睜開了雙眼。
她眼底還蒙著一層朦朧水汽,視線上移,先落在陳陽的下巴,隨後對上他的眼眸。
看清熟悉的姿勢和畫面,她嘴角揚起,露出一抹滿足的笑意。
「我睡了多久?」她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六個時辰。」陳陽神色平靜,如實作答。
「居然睡了整整半天。」龍靈眯著眼,暗自盤算一番,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看來我的本源傷勢,想要恢復,還要耗費很長時間。」
元髓受損是傷及修行根基的重傷,她從一開始就清楚,這絕對不是短期休養就能痊癒的。
兩人安靜片刻,龍靈忽然抬眸看向他:
「那這六個時辰,你一直這樣抱著我嗎?」
陳陽淡淡一笑:
「自然一直守著龍姑娘,護著你,沒有鬆開過。」
龍靈聞言笑意更濃,閉眼感受片刻周身氣息,再次睜開眼眸,眼神已經清明不少。
她歪著腦袋,伸出手指,捏起方才枕過的那片衣料,指尖細細摩挲著布料紋理。
「是嗎?」她語速慢悠悠的,帶著幾分狡黠,「那我就好奇了,我一直枕著你的衣服,怎麼這塊布料一直是涼的?」
陳陽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
不等他開口辯解,龍靈抬起另一隻手,拉起他的手掌,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你看,我的臉一直是溫的。」
說完,她又握著他的手背,觸碰那片衣衫。
「可你被我枕著的這塊衣服,涼冰冰的。」
她鬆開手,抬頭直視陳陽,眼底睡意徹底褪去:
「騙子!你根本就沒一直抱著我,八成是看我快要醒了,才臨時把我抱回來的,對不對?」
陳陽眨了眨眼,一時間竟然無從辯駁。
他完全低估了龍靈的細心,當場被戳穿了小動作。
他只能尷尬訕笑,默默不語。
龍靈看著他這副窘迫心虛的模樣,心底沒有半分怒意,只覺得格外有趣。
她哼了一聲,順勢在陳陽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眯起雙眼,慵懶開口:
「行了,不逗你了,我還要接著休養。」
「還要睡?」陳陽低頭看向她。
「剛才只是短暫醒神,我得睡個回籠覺,好好滋養元髓,加快傷勢恢復。」龍靈說著,主動往他懷裡又縮了縮,語氣帶著威脅。
「這次你要是敢擅自鬆開我,後果自負。」
陳陽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微微翹著的嘴角,沉默片刻,默默收緊手臂,穩穩將她護在懷中,沒有再鬆手。
接下來的幾日,日子就在這樣安穩的氛圍里度過。
龍靈的傷勢恢復速度,遠比陳陽預想的要緩慢得多。
她每日大半時間都在沉睡休養。
一天十二個時辰,她幾乎有十一個時辰都閉著眼,安穩蜷縮在陳陽懷中。
偶爾短暫甦醒,會和陳陽閒聊幾句,稍作休整,沒過多久便會再次沉沉睡去。
陳陽成了她最安穩的依靠。
大多數時間裡,龍靈要麼枕在他的膝蓋上,要麼環著他的腰身,整個人軟軟靠在他身上,安穩休憩。
最開始陳陽還有些不自在,久而久之便逐漸習慣。
哪怕身上靠著一個人,他也能照常閉目入定,沉下心神觀摩下丹田金環與道石的運轉,穩步打磨自身修為。
伴隨著日復一日的休養,龍靈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蒼白的臉頰漸漸恢復了血色。
轉眼六天時間悄然過去。
這天,龍靈剛剛趴好,閉上雙眼休憩。
陳陽正要順勢調息,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直接響徹在他的腦海深處:
「來。」
單單一個字,穿透力極強,仿佛有人貼在他耳畔低語,精準傳入他的神魂之中。
陳陽身軀猛地一震。
是十四難的聲音!
他立刻低頭看向懷中的龍靈。
少女呼吸平穩,睡得安穩,眉眼恬靜,顯然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很明顯,這道傳音,只有他一人能夠感知。
陳陽稍作猶豫,動作輕到極致,將龍靈平穩挪到蒲團上安置好,起身抬手解開洞口的禁制。
洞外甬道依舊昏暗幽深,岩壁火把燃燒著幽幽藍光,照亮狹長的通道。
遠處依舊傳來小妖們開鑿岩壁的砰砰聲響,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陳陽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穿梭在錯綜複雜的岔道之間,快步朝著洞府最深處走去。
不多時,他抵達了當日十四難入定修行的石室。
和上次所見不同,此刻的十四難沒有懸浮半空打坐。
小小的身影靜靜立在石室中央,背對著入口,身姿安靜肅穆。
陳陽在門口站定,望著那道瘦小的背影,心底情緒格外複雜。
他稍作斟酌,輕聲試探著開口:
「小師傅?」
十四難聞聲,轉過身子。
他的臉龐依舊淡然無波,無喜無悲,平靜的目光落在陳陽身上,卻讓陳陽的心神莫名輕輕一顫。
陳陽原本想問他傷勢是否恢復,狀態如何。
可他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里,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十四難便率先開口,語氣平淡無波:
「通竅在何處?」
這一句簡簡單單的問話,落在陳陽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令他心神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