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很早之前就發現,自己的神識和普通修士不一樣。
一旦全力催動神識,就會像水銀鋪地一般通透。
只要沒有遭遇高階禁制的阻攔,絕大多數場景下,他的神識都能像水流滲入沙土一樣,無聲無息穿透表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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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當年青木門遭遇王升滅門後,他被困在地底黑暗數十年,硬生生在絕境中磨礪出來的能力。
他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同款神識特質。
沒有參照,也無從比對……
他至今仍無法確定,這份能力究竟是獨屬於他的天賦,還是修士本該擁有的資質。
但此刻白猿要求他看得更細緻,他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有這神識了。
這一次,陳陽沒有再沿用以往的方式,將神識化作流水鋪散開來。
他換了一種感知形態。
以往他的神識都是液態流水的形態……
水流順勢而下,高低奔流,雖然無孔不入,卻自帶固定流向,只能局限在單一或少數幾個角度觀察事物。
沒辦法同時兼顧所有方位。
但這一刻,陳陽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不再將神識凝練成水流。
他主動催動心神,讓周身流轉的神識騰發。
原本如水般平鋪蔓延的神識,如同被加溫至沸點,蒸騰而起。
液態的神識蛻變,化作更輕盈的形態,就像地窟里無處不在的霧氣。
就在這一瞬,陳陽的神識突破了長久以來的固有界限。
徹底擺脫了單一方向的束縛。
無數神識氣息從他周身各處同步湧出……
上下,前後,左右六個方位全方位鋪開,編織成一張立體無死角的感知大網,將白猿包裹其中。
這是陳陽從未體驗過的全新感知狀態。
從前的神識如水,溫潤流轉,潤物無聲。
如今的神識似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能夠同時從所有視角觀測周遭一切。
六向感知同步湧入腦海,空氣中每一絲氣流的浮動,每一縷靈氣的細微波動……
所有細節清晰呈現,沒有任何遺漏。
陳陽當場怔住。
他甚至暫時忘卻了白猿正要出拳的攻勢,沉浸在這種全新的感知體驗里,享受著神識肆意瀰漫,通透萬物的舒暢感。
他說不清這份蛻變具體發生在何時……
或許是此前反覆觀摩白猿拳法的積累,或許是多年無數次動用神識,潛移默化達成的自然突破。
無論緣由如何,此刻他的神識層次,早已和從前截然不同。
回過神時,他才發現白猿的拳頭停在了半空。
那本該轟然砸向他的拳頭,靜靜懸停在原地,紋絲不動。
這只是陳陽感知里的畫面,白猿並非真的靜止,只是刻意收勢駐足。
此刻白猿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陳陽身上。
那雙素來沉穩凌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了震驚之色。
白猿怔怔凝望陳陽許久,低聲喃喃:
「感官世界?」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可那雙銳利的眸子,依舊死死盯著陳陽,滿是難以置信。
下一瞬,他的語氣陡然沉凝,嗓音拔高:
「你到底是何人?」
就在白猿出聲質問的剎那,看台邊緣的龍靈也反應了過來。
她的目光緊緊落在石台中央的陳陽身上……
她和白猿交手過數次,再清楚不過這位地窟強者的性子,向來孤傲強橫,目空一切,極少有事物能牽動他的情緒。
可如今,白猿不僅面露震驚,甚至當眾追問陳陽的真實身份。
「難道楚宴,真的藏著極為不凡的深厚背景?」龍靈暗自猜測。
她深吸一口氣,掃視四周,目光遠遠望向洞窟對面的崖壁高台。
她的遠房堂叔龍南,正獨自端坐崖壁邊緣。
龍南顯然也察覺到了石台上的異常,微微眯眼,朝著這邊凝望而來。
兩人視線隔空交匯一瞬,龍靈心頭一緊,連忙收回了目光。
……
石台之上,面對白猿嚴肅的質問,陳陽滿心茫然。
「什麼是感官世界?」他坦誠反問,一臉困惑。
「狂徒前輩,您說的這個,我確實從未聽說過。」
白猿凝眸打量著他,仔細分辨著他的神色,想要確認他是否在刻意隱瞞。
「你真的不知道?」白猿再次追問。
陳陽輕輕搖頭。
他所言句句屬實。
早年在東土天地宗修行,翻閱過無數宗門典籍,從未見過感官世界這四個字。
後來在紅塵寺,耗費上百個時辰研讀紅塵大藏經,也從未接觸過神識修行的相關典籍。
這是他第一次聽聞這個概念。
白猿見狀沉默良久,徐徐開口解釋:
「所謂感官世界……」
「就是將神識打磨到極致細膩,能夠直接穿透表象,探查一切事物的本質。」
「統合人體五感,將感官修行推至巔峰,踏入這個境界後,自身感知會成為唯一標尺,世間萬物在你眼中都會無比真切,毫無虛浮。」
他略一停頓,又補充道:「這是神識修行突破極限後,所踏入的意之境界。」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過來……
自己剛剛神識化氣,六向全覆蓋的感知狀態,就是白猿口中的感官世界。
這個名字十分貼切,他的確是以自身感官為基,織出了一張全無死角的感知巨網。
白猿依舊心存疑慮,繼續追問:「你從前真的沒有專門修煉過?一次都沒有?」
陳陽再度搖頭。
別說專門修煉,他連這個境界的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見。
白猿臉上的神色愈發古怪,滿是費解。
「那你這等頂尖神識,究竟是如何修出來的?」白猿刨根問底,格外在意這個答案。
陳陽迎上他的目光,腦中快速思索。
這個問題無法隨意糊弄,白猿態度認真,顯然是真心想要知曉緣由。
他最終選擇坦言:「我早年身陷絕境,是在生死困境中硬生生磨礪出來的。」
這句話看似簡略,卻沒有半句虛言。
「什麼樣的絕境?」白猿依舊好奇,繼續追問。
陳陽聞言陷入沉思,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地底無光,暗無天日的殘酷畫面……
「終日不見天光,命懸一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陳陽語氣平淡,緩緩說道。
白猿聽完,先是微微皺眉,隨即舒展眉眼,點了點頭:
「絕境之中悟出感官世界……」
「倒也並非全無可能。」
「身處生死絕境,人的五感會被迫無限放大,神識也會被不斷逼迫擴張,日積月累之下,確實有概率觸摸到這層修行門檻。」
他見慣了諸天修行法門,稍加思索便認可了這個解釋,沒有再繼續追問。
陳陽懸著的心,也悄悄落了下來。
白猿重新握緊拳頭,朗聲一笑,氣勢坦蕩:
「既然是你自身絕境悟道所得,倒是省去了我從頭教導的功夫。」
話音落下,白猿拳鋒之上再度亮起璀璨靈光。
「現在調動你的感官世界,仔細觀察,看清楚我這一拳的真正奧秘。」他的語氣平淡,卻藏著十足的分量。
他反覆出拳,收拳,不厭其煩地將拳頭停在陳陽眼前,為的就是給足他觀摩參悟的機會。
「可就算……看得一清二楚,未必就能領悟。」陳陽暗自腹誹。
修行之道,眼見與心得從來是兩回事,二者缺一不可。
空有眼界卻悟性不足,看得再透徹,也無法化為己用。
悟性過人卻看不清本質,更是無從參悟,無從突破。
陳陽不再雜念叢生,將全部心神聚焦在白猿的拳頭上。
這一次,感官世界全力運轉。
六方感知同步匯入腦海,天地萬物纖毫畢現,一覽無餘。
他甚至能分辨出白猿拳鋒上,兩道靈光的溫度差異……
血氣凝練的光芒灼熱滾燙,如同燒紅的烙鐵,靈氣凝聚的光芒溫潤柔和,恰似春日暖陽。
白猿驟然出拳。
從蓄力到轟出的完整過程,被陳陽的極致感知,拆解成無數個細微的動作片段。
每一個發力細節,每一絲光芒流轉,都清晰無比,如同將一幅完整的畫卷拆分為上百張細節圖,逐一展現在他眼前。
這一刻,陳陽終於窺見了真正的核心。
沒有此前遮眼的烈日強光,更沒有虛幻異象。
他眼中只有一隻樸實無華的拳頭,骨節凸起,肌理分明。
所有光芒內斂,融入血肉筋骨。
拳,血,靈三者完美相融,不分彼此。
白猿緩緩收回拳頭。
陳陽依舊沉浸在方才的感悟中,久久沒有回神。
白猿觀察片刻,不再繼續出拳演示,開口吩咐道:
「好了,輪到你嘗試一次。」
陳陽聞言,眉頭微蹙,面露遲疑。
他確實看清了白猿融合血氣與靈氣的手法,看清了兩道力量如何在拳鋒處合二為一。
但看懂和做到,完全是兩回事。
他的道石運轉自如,隨時能調動滾滾靈力湧向四肢百骸。
可他完全摸不透訣竅,不知道該如何牽引力量,打出這種靈光纏繞的拳法效果。
白猿一眼看穿了他的顧慮,開口問道:「你是擔心自身血氣不足,打不出這一拳的威勢?」
陳陽目光一怔。
他擔心的根本不是血氣匱乏。
他身懷淬血脈絡,天香摩羅紮根中丹田,只要他願意催動,自身血氣遠比尋常修士渾厚充沛數倍。
真正讓他猶豫的,是一旦催動專屬淬血之力,天香摩羅的獨特氣息就會外泄。
龍靈在場他尚且無需避諱,可四周盤踞著無數妖王大妖,一旦氣息暴露,很有可能被有心人識破來歷,引來無盡麻煩。
白猿並不知曉他心中的隱秘顧慮。
見他沉默不語,便默認了他的顧慮,咧嘴淡然一笑:
「你雖是修士,體內照樣孕育血氣,你難道以為,只有妖修才有血氣嗎?」
陳陽抬頭看向白猿,眼中滿是不解。
白猿迎著他的目光,耐心開口解釋:
「天下修行萬千,妖修與修士,只是修行路徑不同而已。」
「殊途同歸,萬法同源。」
「萬物皆有靈,妖修可以修煉靈氣,只是靈力底蘊各不相同。」
「修士自然也能孕育血氣,血氣是所有生靈的本源根基,只是修士的血氣,沒有妖修這般雄渾霸道罷了。」
他抬起自己的拳頭看了一眼,再度望向陳陽:
「你試著調動一絲自身本源血氣即可,不用太多,一點點就夠,你絕對可以做到。」
陳陽細細琢磨著這番話,越想越覺得通透有理。
他對血氣並不陌生。
早年鍊氣階段,他修煉的淬體訣,本就是依靠血氣打磨肉身。
只是後來覺醒淬血脈絡,修成天香摩羅,他每次調動血氣,都是直接抽取本源之力,久而久之,反倒忽略了肉身自帶的基礎血氣。
想通這一點,陳陽不再遲疑。
他抬起右手,模仿白猿的姿態,穩穩握緊拳頭。
心念一動,催動下丹田的道石。
精純磅礴的靈力順著周身經脈飛速流轉,盡數匯聚至拳鋒之上。
拳頭表層亮起一層瑩潤的淡色靈光,這是靈氣高度凝聚後,自然溢散而出的異象。
陳陽盯著拳面亮起的靈光,忽然一怔。
這層靈光悠悠流轉,質感清透純粹,隱隱裹挾著一種天地初開的蒼茫氣韻。
單看外表,幾乎和道韻天光一模一樣。
可他此刻根本沒有催動上丹田的道韻之力。
這道光完全是下丹田道石的靈氣匯聚而成,可呈現出的形態和質感,卻遠超以往。
陳陽心中滿是詫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道石靈光,什麼時候悄然蛻變成了這般模樣。
一旁的白猿早已見慣了這類異象,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語氣平淡地開口:
「好了,現在調動你體內的血氣。」
陳陽輕輕點頭,壓下心中的詫異,不再糾結靈光的變化。
他收斂全部心神,將感知沉入自己的血肉身軀之中。
他刻意避開了天香摩羅,只是單純感應肉身肌理里流淌的溫熱氣息。
這是所有生靈與生俱來的本源生命力,不藉助任何外力,純粹屬於他自己的血肉根基。
他試著將這縷溫熱的血氣牽引至拳頭位置。
一開始的過程並不順利。
這股本源血氣十分微弱,像藏在肌肉深處的一縷細碎暖流,心神稍有鬆懈,就會四散流逝,根本無法聚攏。
陳陽反覆嘗試,始終沒能將血氣穩定凝聚在拳鋒之上。
但他沒有急躁放棄,運轉感官世界的細膩神識,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縷暖流,一點點向著拳頭推送。
片刻過後,一縷淡淡的猩紅血光,終於浮現在他的拳面之上。
這縷血光起初極不穩定,忽明忽暗,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隨著陳陽不斷微調心神與力量,猩紅血光與清透靈光漸漸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兩道光芒終於同步在拳鋒之上流轉起來……
一紅一白,相互交融。
陳陽低頭注視著自己的拳頭,心神微動。
這一刻,肉身血氣與修道靈氣徹底貫通,兩兩相融,不分彼此,完美交織在一起。
「這是……兩氣相通,道血同流?」陳陽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好了。」白猿的聲音適時響起,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許,「現在試著打出這一拳,看看效果如何。」
陳陽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看拳上交纏的雙色光暈,沒有立刻出拳。
他閉上雙眼,凝神靜氣。
白猿看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了,歪著頭看向閉目靜立的陳陽,滿是不解:
「你在做什麼?」
「祈願。」陳陽閉著雙眼,語氣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白猿聞言更懵了。
「好好出拳,為何要祈願?」白猿的語氣里滿是詫異。
陳陽睜開眼,神色認真:「我看前輩每次出拳之前,都會閉眼凝神,應當是在……祈願吧?」
白猿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戰前閉眼,根本不是什麼祈願,只是專屬的凝神法門,用來極致收斂心神,清空雜念,將狀態調到巔峰……
和佛門祈願沒有半點關係。
可看著陳陽一本正經的模樣,他竟一時無從辯駁。
僵持半晌,白猿低聲無奈嘟囔了一句:「這傢伙,真是……哎!」
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卻沒有糾正,也沒有打斷陳陽的舉動。
他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陳陽再次閉上雙眼。
這次陳陽只凝神了數個呼吸,便睜開雙眼,摒除了所有雜念,將自身狀態調整到了最巔峰。
下一刻,他緩緩出拳。
這一拳的速度並不快。
沒有刺耳的音爆,也沒有強勁的破空轟鳴。
就是最樸實的直拳,從身前筆直遞出,穩穩朝著白猿面門送了過去。
可白猿看得無比清晰……
這隻向前遞出的拳頭上,穩穩懸浮著兩道交織的光芒。
猩紅的血氣之光與清透的靈氣之光層層纏繞,在拳鋒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細膩光暈。
這層光暈不算璀璨耀眼,甚至略顯微弱……
陳陽的拳頭持續向前推進。
就在即將觸碰到白猿臉頰的瞬間,拳頭驟然停住。
這並不是陳陽主動收力。
他目前還掌控不了道血同流的力量,強行中途收勢,極易導致氣息紊亂,甚至反噬自身,傷及經脈。
拳頭之所以驟停,是因為白猿抬手了。
他的手掌穩穩攥住了陳陽的手腕,直接鎖死了拳勢,讓這一拳再也無法向前寸進。
石台中央,兩人的姿勢就此定格。
白猿握著陳陽的手腕,凝望著他,目光複雜,眼底藏著濃濃的欣慰。
沉默半晌,他緩緩開口:
「你叫楚宴?」
早前龍靈與陳陽對話時,他已經聽過這個名字,當時並未放在心上,只是隨意記了下來。
但此刻,他鄭重地念出這兩個字,態度截然不同。
陳陽微微頷首。
白猿唇角揚起,又認真追問:「你的姓氏,是楚,對嗎?」
陳陽心底生出幾分疑惑,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糾結自己的姓氏。
但他還是如實應聲:「沒錯,我姓楚。」
聽到答覆,白猿臉上的笑意變得真切起來。
他接連道出三個好字,語氣里藏不住發自內心的歡喜。
「好,好,好。」
「太好了。」
「我就怕你沒有姓氏,那樣反倒麻煩了。」
陳陽的疑惑愈發濃重,立刻追問:「沒有姓氏,為何會麻煩?」
白猿注視著他,金色的眼眸里笑意未消,又添了幾分肅穆鄭重:
「在這世間,只有山野精怪,才沒有姓氏。」
「只有名號,沒有姓氏的人,就像無根的浮萍,漂泊無依……」
「最重要的是,沒有姓氏,便沒有……登高的資格。」
這幾句話聽得陳陽一頭霧水,滿心都是不解。
「登高的資格?」陳陽皺著眉追問,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前輩,您說的登高,指的是什麼?」
白猿眯起雙眼,沒有立刻作答。
他慢慢鬆開攥著陳陽手腕的手掌。
陳陽順勢收回拳頭,揉了揉被攥得發麻的手腕,抬眼等待對方的解答。
白猿吐出一聲嘆息。
他抬起雙手,梳理著腦後兩條修長的毛辮,指尖拂過蓬鬆雪白的毛髮,動作從容。
陳陽安靜佇立在一旁,沒有出聲催促。
片刻後,白猿整理好髮絲,放下雙手,悠悠開口:
「所謂登高……指的就是百氏族比。」
他的目光落在陳陽身上,如同打量一株剛剛破土的嫩苗,眼底既有滿心期許,又帶著莊重:
「沒有正統姓氏的人,連去往高處的資格都沒有。」
……
聽完白猿的解釋,陳陽不僅沒有解惑,反而更加茫然。
「高處……」
他抬頭仰望上方。
像是被這兩個字牽引,他的視線穿透石台上方昏暗的洞窟空間,越過厚重堅硬的地窟岩壁,腦海中浮現出一片遼闊蒼茫的蔚藍天穹。
他曾經聽蘇無燼隨口提起過登高二字。
僅僅一次,對方說得含糊簡略,沒有細說半句緣由。
當時陳陽只以為這是修行路上突破境界的通俗比喻,並沒有放在心上,更沒有深究。
他萬萬沒有想到,登高並非簡單的修行譬喻,背後還藏著其他目的……
「百氏族比……」陳陽低聲默念著這四個字,眼底滿是茫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不止是陳陽心生震動。
崖壁上全程旁觀的一眾妖王,那些資歷深厚,活過漫長歲月的大妖,此刻紛紛變了神色。
眾人交頭接耳的動靜比之前更大。
「等等……」
一直端坐崖壁邊緣,沉穩觀戰的巨象族前族長貞守,再也維持不住從容的姿態,沉聲開口:
「白猿方才說的,是百氏族比?我沒有聽錯吧?」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壓制的驚詫。
旁邊貼身伺候的小妖滿臉好奇,連忙湊上前,大膽問道:
「大王,百氏族比到底是什麼啊?」
貞守沒有立刻作答,抬眼看向這名小妖,忽然反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妖愣了一下,不明白大王為何突然問起自己的名號,卻還是老實回答:
「小的名叫大頭。」
貞守盯著他看了一瞬,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難怪叫大頭,頭型確實顯眼,大頭大頭,下雨不愁,出門都不用打傘。」
爽朗的笑聲迴蕩開來,一旁的小妖也傻乎乎地跟著咧嘴憨笑。
可下一瞬,貞守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神色恢復淡漠:
「可惜你只有名字,沒有姓氏,這輩子,都沒有資格參加百氏族比。」
小妖臉上的表情一僵,滿眼茫然地追問:「為什麼啊大王?」
貞守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顧名思義,百氏族比,核心規矩就是以氏族,姓氏為根基,沒有正統傳承的姓氏,自然沒有入場資格。」
小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底默默琢磨著其中的規矩。
西洲地界風氣自由散漫,絕大多數底層妖修,都只有簡單的名號,沒有專屬姓氏。
唯有人族修士,傳承悠久的大妖族群,割據一方的妖王氏族,才會擁有完整的姓氏與名號。
那些站在西洲最頂端的妖皇,他們的姓氏與族群名號,更是尊貴無比,平日裡甚至不能被隨意提及,有著嚴苛的忌諱。
小妖心裡悄然生出一絲不甘,暗自想著……
日後要不要給自己隨便冠一個姓氏,或許就能湊夠資格,親眼見識一下這場盛會。
可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如今被困在這座地窟囚牢之中,連離開這裡都做不到,想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實在太過不切實際。
不止是貞守心生感慨。
此刻崖壁上所有老資歷妖王,神色都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們這個層級的存在,或多或少都在古老傳承與零星記載中,聽過百氏族比的傳說。
……
地窟一側的崖壁上,一道紫袍身影負手靜立。
他的面容隱在昏暗的陰影之中,讓人看不真切,可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低聲輕念:「百氏族比。」
龍南眸底光影層層翻湧,不斷琢磨著這四個字背後,隱藏的無盡秘辛。
……
而石台旁的龍靈,心緒波動比在場所有妖王都要劇烈。
她自始至終佇立在看台邊緣,全程看完了白猿指點陳陽悟道,修煉道血同流的全過程,情緒一直隨著局勢起伏變化。
可當百氏族比從白猿口中傳出的瞬間,她的神情驟然凝固。
龍靈的眸光一顫,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那位身居高位,俯瞰萬族的龍皇伯父。
很久以前,伯父曾隨口提起過百氏族比……
當時伯父語氣隨意,她修為尚淺,未曾放在心上,只當是長輩的隨口閒談。
她萬萬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地底囚牢,會從白猿口中,再次聽到這個塵封已久的詞。
龍靈的視線緊緊落在陳陽身上,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
而此刻站在石台中央的陳陽,內心的震動遠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強烈。
他注意到了崖壁上一眾妖王的神色起伏,也聽見了四周的細碎議論聲……
他斷定,百氏族比這四個字的分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壓下心底的波瀾,主動開口問道:「前輩,這百氏族比,究竟是什麼?」
白猿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倒拋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
「你覺得,修行的志向,應該是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十分突兀,看似和百氏族比毫無關聯。
陳陽眨了眨眼,對上白猿無比認真的眼眸,頓時明白對方不是隨口閒談。
他陷入了沉默,仔細復盤自己一路走來的修行之路。
這個問題,他從未真正靜下心思考過。
從東土齊國到西洲地窟,他一路走來,大多是被動前行,被恩怨,危機推著不斷變強,從來沒有定下過清晰篤定的修行目標。
是為了長生嗎?
陳陽輕輕搖頭,這個答案他覺得不太夠。
是為了變強嗎?
或許算是,但變強的盡頭,又是什麼?
久久思索過後,陳陽只能說出腦海中最初的念頭:「修行之志……應當是求取長生。」
白猿搖了搖頭,直接否定了這個回答:
「長生太過縹緲虛無,算不上真正的志向。」
「長生是所有修行者與生俱來的願景,是修行的底色,是所有人的本能追求,卻不是畢生之志。」
「願景與志向,從來是兩碼事。」
陳陽恍然醒悟。
他聽懂了白猿的意思,長生是所有修士的共同追求,如同吃飯喝水一般尋常,算不得專屬的本心志向。
真正的志向,理應比長生更具體,更熾熱……
是足以讓人傾盡畢生修為,甚至甘願赴死的終極追求!
可這份追求到底是什麼,他反覆思索,終究找不到準確的答案。
白猿將他茫然的神色盡收眼底,忽然朗聲大笑起來。
洪亮的笑聲迴蕩在整座地窟之中,震得岩壁碎石震顫。
他抬手指向頭頂上方:
「修行之志,唯有向天而行。」
陳陽順著他的指尖抬頭望去。
視線所及,只有地窟嶙峋的岩壁,倒懸的石錐冰冷堅硬。
可他的心神卻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望見了外界遼闊蒼茫的無垠天穹。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輕聲問道:「所以,這就是前輩所說的登高?」
白猿淡然一笑,默認了他的猜測。
登高,便是修行者最純粹的前路。
修行之路,萬般殊途,最終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向上,向著蒼天極致攀登。
短暫沉默後,白猿轉頭望向陳陽,目光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他一番,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不過你倒是讓我意外,真的很不錯。」
「你身無元陽,先天有所缺憾,卻依舊能勉強使出一式真武拳法,這份悟性和底蘊,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陳陽愣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拳頭。
真武十拳?
他反覆張合手掌,細細感受著拳鋒殘留的靈氣與血氣交融的餘韻。
原來自己方才隨手打出的一拳,就是白猿的絕學真武十拳。
可按照這個名字來看,這套拳法理應共有十式,自己僅僅勉強修成一拳,遠遠算不上掌握。
他壓下好奇,主動追問:「前輩,這真武十拳,完整的修煉方法是什麼?我該如何習得剩餘招式?」
白猿隨意擺了擺手,語氣灑脫:「不用學了,你已然算是入門了。」
陳陽滿臉錯愕:「我只打出了一拳,怎麼就算入門了?」
白猿看穿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
「真武十拳只是一個統稱,並不是死板的十套招式,不需要你一招一式死記硬背。」
「你如今已經做到靈氣與血氣雙向流轉,道血相融,就已經摸到了這套拳法的核心本質。」
「剩下的招式與發力訣竅,你只需日後自行打磨感悟即可。」
「這套拳法本就是肉身極致的搏殺之術,修到巔峰境界,一拳便是十拳,十拳終歸一拳,本質沒有任何區別。」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他真切地感受到,方才那一拳,徹底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修行大門。
大門只敞開了一道縫隙,卻有無盡微光撲面而來……
道血同流的獨特狀態,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識與肉身記憶之中。
他心念微動,再次握緊拳頭。
這一次,無需刻意引導,轉瞬之間,拳鋒之上便亮起一紅一白兩道交織的光暈。
兩股力量流轉得無比順暢,摒棄了最初的排斥感,完美相融,安穩共存。
白猿看著他拳面的靈光血暈,眼底掠過一抹滿意,嘴上卻依舊淡然評價:「還算不錯,不光看得透,悟性勉強合格。」
聽到悟性二字,陳陽心底生出一絲微妙的怪異感,低聲喃喃:「悟性嗎……」
他自己最清楚自身的修行狀態。
平日裡修煉各類功法秘術,他從來算不上天賦卓絕,只能一步一個腳印,踏實參悟打磨,從未有過跨越式的突破。
唯獨修煉這套真武拳法……
他的身心,神識仿佛天生與之契合,冥冥之中有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共鳴。
他忍不住再次發問:「前輩,這套拳法,很難習得嗎?」
白猿抬眼掃過崖壁上一眾觀戰的妖修,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你看看這些人,有誰能只觀摩幾遍,就悟透我的核心拳法?」
陳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崖壁上的一眾妖修各有姿態,有人皺眉沉思,有人低聲探討,還有人笨拙地抬手比劃,試圖模仿方才的拳勢,卻無一有所收穫。
收回視線後,陳陽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
自己向來修行坎坷,步步蹣跚,為何偏偏在這套拳法上,擁有如此驚人的契合度?
白猿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慮,沒有繼續糾結悟性的問題,話鋒驟然一轉:
「我還可以繼續傳授你更高深的搏殺之術,但在此之前,我要確認一件事。」
「你的血脈,大概率藏著特殊之處。」
「特殊之處?」陳陽一怔。
「沒錯。」白猿上下審視著他,語氣篤定。
「你能在無元陽的缺憾狀態下,快速悟透我的拳法,絕非單純靠悟性,大概率是你的根骨,血脈得天獨厚,剛好契合我這套搏殺道法。」
話音落下,白猿抬手朝著陳陽探出。
他的動作平緩,沒有絲毫攻擊性,可陳陽依舊後退半步。
他當即警惕起來,誤以為白猿要施展搜魂之術。
西洲修行界搜魂手段橫行,輕則損傷神識根基,重則神智盡失,淪為廢人,他不得不謹慎防備。
白猿見他躲閃,非但不惱,反而輕笑出聲:「躲什麼?我只是看一眼你的血脈而已。」
話音未落,一道微涼的指尖已然貼近陳陽的臉頰。
指尖一划,細微的刺痛感轉瞬即逝。
一滴晶瑩的血珠從皮膚傷口滲出,穩穩懸浮在白猿的指尖前方。
陳陽這才放下戒備。
原來不是搜魂,只是取一滴精血查驗。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細微的傷口,心中暗自寬慰。
區區一滴鮮血,根本不可能暴露自己的隱秘根基。
他退後兩步,取出一枚療傷丹藥入口,一邊調養調息,恢復此前修煉的損耗,一邊靜靜注視著白猿的動作。
白猿指尖托著那滴精血,凝神端詳片刻。
隨即屈指輕輕一彈,將血珠送至半空。
下一瞬,他驟然出拳。
砰!
低沉的悶響驟然炸開。
精血炸裂,化作一團細密朦朧的血色霧氣,漂浮在石台中央。
陳陽看得滿臉疑惑。
一拳將精血打散成霧,這是哪門查驗血脈的法子?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那團血霧沒有隨風飄散,反而在半空不斷翻滾。
片刻過後,翻騰的血霧之中,一道模糊的虛影漸漸成型。
白猿盯著那道新生的虛影,眉頭挑起,眼底滿是好奇:
「咦?這血脈虛影是什麼?難道是你的先天天賦神通?」
他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不斷凝實的血霧,嘴角揚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果然和我猜測的一樣,你的超常悟性並非憑空而來,是特殊體質與血脈,剛好契合了我的拳法道韻。」
同一時間,崖壁上所有妖王紛紛伸長脖頸,目光齊刷刷鎖定半空的血霧虛影,全場屏息凝神。
看台邊緣的龍靈更是雙眼圓睜,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片血色霧氣,心神飛速翻湧:
「難道楚宴真的身負驚天血脈?莫非是某位上古妖皇的隱秘後裔?」
她屏住所有氣息,不敢錯過半點細節。
血霧持續翻湧凝練,輪廓越來越清晰。
最終,一隻小巧的猴子虛影,徹底凝聚成型。
這道猴子虛影體型瘦小,輪廓清晰分明,四肢蜷縮,保持著胎兒沉睡的姿態,通體由半透明的暗紅血霧構成,在石台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獨特。
崖壁上頓時響起一片譁然。
「這小猴子是什麼來頭?」
「這虛影是猴子?不對勁啊。」
「這根本不是妖皇后裔該有的血脈異象。」
「難不成是上古猿族殘血?可品相和氣息完全對不上。」
一眾妖王議論紛紛,沒人能看透這道虛影的真正來歷。
唯獨陳陽,在看清猴子虛影的剎那,整個人猛然怔住了。
他認得這隻猴子。
數年之前,在雙月皇朝的殺神道,他借畜生道之力,演化出的一具輪迴身,正是這般模樣。
當初江凡曾說,輪迴身可以孕育專屬神通。
可他一直毫無收穫,便漸漸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他萬萬沒有想到,時隔多年,這具輪迴身,竟然藏在自己的血脈之中。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這個隱秘,會被白猿一拳打出來。
無數疑問湧上陳陽心頭,他望向白猿,想要從對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
……
此刻的白猿,已然沒了方才的輕鬆戲謔。
他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鎖定血霧中的小猴虛影,臉上的神色不斷劇變。
陳陽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順著脊背直衝頭頂。
他試探著開口喚道:「狂徒前輩?」
白猿緩緩轉頭,雙目直直對上陳陽的視線。
四目相對,陳陽只覺得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在白猿的眼底,看到了毫無掩飾的凜冽殺意。
陳陽身體緊繃,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你這污血……」白猿的聲音低沉沙啞,裹挾著徹骨寒意,「究竟從何而來?」
話音落下,白猿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涌動的殺意愈發濃烈,幾乎要溢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