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妖修在遠處紛紛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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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死定了,居然得罪了這尊妖王,絕對活不長了。」
「可不是嘛,前幾天有個大妖就只是上前搭了句話,當場就被打得半死不活。」
「太可惜了,純粹是自尋死路。」
幾天前龍靈被蘇無燼扔進這座地窟之後,所有關押在這裡的妖修,全都感知到了她恐怖的妖氣。
那股氣息強橫霸道,壓得整片洞窟的生靈都喘不過氣,可眾人從來沒在外界聽過這尊妖王的名號。
顯然她是新晉封王的強者,還沒來得及在西洲闖出威名。
然而這位陌生妖王,來到地窟後既不與人結交,也不理會旁人目光,只是整日靜坐哭泣,動靜大得刺耳。
之前有一尊元髓大妖,自恃資歷深厚,地位不低,嫌她吵鬧,主動上前試探。
結果兩人交手不過片刻,那尊大妖就被龍靈碾壓暴打,連半點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最後只能躲去偏僻角落,閉關養傷,至今不敢出來露面。
這一戰過後,整片地窟的妖修認清了龍靈的實力,沒人再敢隨意招惹。
妖族的實力差距向來直白殘酷。
哪怕同樣身處元髓境,普通大妖和登頂封王的強者,有著天壤之別。
極境封王之後,戰力層級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在所有妖修眼裡,此刻的陳陽,已經是一具必死的屍體。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灰衣老嫗,原地猶豫了許久,最終咬牙抬手,帶著身後一眾小妖向後退去。
她修行多年,心裡無比清楚妖王和大妖之間,無法逾越的實力鴻溝。
為了一個毫無干係的陌生人,去招惹一尊性情莫測的妖王,完全得不償失。
她退得十分乾脆利落,沒有留下半句狠話。
陳陽看著連元髓大妖都忌憚退讓,心底又驚又怕,緊緊盯著近在咫尺的龍靈。
她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殺意,看得陳陽渾身緊繃,頭皮發麻。
但詭異的是,龍靈始終沒有痛下殺手。
她掐在陳陽脖頸上的手指力道極重,隨時都能捏碎他的喉骨,卻始終留著一線生機,遲遲沒有發力。
陳陽心裡十分清楚。
以妖王的頂尖實力,想要殺掉自己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根本不需要這般僵持。
他想開口解釋求饒,可脖頸被死死鎖住,呼吸受限,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該死的未央!」
陳陽在心底咬牙暗罵。
他與龍靈之間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論起來兩人連相識都談不上,所有的恩怨糾葛,全是未央一手招惹出來的,到頭來卻要他償還。
他怎麼都想不通,未央種下的因,為何要他來食這個果。
陳陽滿心無奈,拼命思索脫身的辦法,打算找機會用神識傳音,和龍靈說清所有誤會。
就在他準備催動神識之際,一陣異樣的震動忽然傳來。
陳陽雖然被制住無法動彈,卻能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輕微震顫。
地面散落的碎石不斷上下跳動,像是地底深處有某種龐然大物正在甦醒,帶動整片岩層震動不止。
很快,洞窟四周的岩壁也開始劇烈搖晃,沉悶的轟鳴聲不斷迴蕩。
龍靈同樣捕捉到了這股異常,眼底的殺意收斂,眸光悄然一動。
她深深看了陳陽一眼,忽然鬆開了掐著他脖頸的手,一言不發地盤膝落座,靜靜穩住自身氣息。
陳陽愣了一瞬,抬手揉了揉刺痛發麻的脖頸。
剛才那窒息的壓迫感真實刺骨,他本以為自己今日必死無疑,完全沒想到龍靈會突然收手。
滿心疑惑之際,洞窟的震動變得愈發猛烈。
一股狂風從洞窟最深處席捲而出。
起初只是微涼的清風,拂過肌膚帶著淡淡涼意。
可短短几個呼吸,風力驟然暴漲,化作狂暴的颶風,反向朝著洞窟深處瘋狂倒灌。
「這風不是從入口吹來的,源頭是地窟最深處……」
陳陽心頭猛然一震。
整片洞窟的空氣都在向內匯聚,吸力持續暴漲,裹挾著周遭厚重的迷霧一同捲入深處。
原本阻礙神識的濃霧,短短片刻就被清空大半,洞窟視野瞬間開闊起來。
沒了霧氣的遮擋,陳陽終於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剛才退走的妖修根本沒有走遠,那名灰衣老嫗就在三百丈開外盤膝打坐,氣息平穩。
剛才只是濃霧阻隔視線,雙方才互相看不見彼此。
四目相對。
老嫗直接閉上雙眼,專心穩固修為。
僅僅損失一頭手下妖修,還不足以讓她冒著得罪妖王的風險,繼續針對一個無關之人。
陳陽收回目光,發現不止龍靈和灰衣老嫗,附近所有妖修全都盤膝落座,抵抗著異變。
他雖然不清楚具體緣由,也立刻跟著眾人盤膝坐下,穩住身形。
他剛坐穩,洞窟的倒吸之力再次暴漲一截。
狂風呼嘯怒吼,碎石沙礫漫天翻飛,岩壁上沉積千年的岩層被硬生生掀落,順著氣流旋飛向洞窟深處。
轉瞬之間,洞窟內殘留的所有霧氣被吸得一乾二淨。
陳陽小心翼翼放出神識,沒了迷霧的壓制遮擋,終於看清了這處地窟。
這片地底空間遼闊無垠,視線根本望不到盡頭。
更讓他心驚的是,此地關押的強者數不勝數。
數位大妖各自盤踞一方角落,個個蓬頭垢面,不知被鎮壓了多少歲月,一身修為卻絲毫沒有衰敗。
而在地窟最幽暗的深處,還蟄伏著好幾道無比磅礴的恐怖氣息。
每一道氣息,都對應著一尊實打實的妖王!
陳陽的神識剛觸及深處,就被妖王感知捕捉,他立刻收回神識,不敢再肆意探查。
此刻他終於明白……
這裡是紅塵寺專屬的地底囚牢,蘇無燼抓捕鎮壓的各路妖族強者,全都關押在此。
「可蘇無燼為何要耗費巨大代價,囚禁這麼多大妖與妖王?」陳陽滿心疑惑,卻也清楚眼下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
洞窟的倒吸之力還在持續攀升,越來越狂暴。
他此前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禁制入口,左右兩處山洞,左邊噴發的灼熱氣浪是向外噴涌,右邊地窟的狂風,卻是向內倒吸。
一噴一吸,一呼一納。
規律分明。
整片龐大的地底囚牢,仿佛是一個擁有生命的整體。
隨著吸力不斷加劇,陳陽體內的靈力開始劇烈紊亂,難以穩住。
不少修為低微的小妖根本扛不住這股力量,慘叫著被狂風卷飛,身形失控沖向洞窟深處,轉眼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陳陽心頭一緊,立刻凝神沉下心神。
他不敢催動上丹田的道韻天光,這類輕靈的光芒極易被狂風吸扯帶走。
中丹田的血氣同樣太過輕浮,根本無法抗衡這等天地偉力。
想要穩住身形,必須依託厚重沉凝的力量。
他立刻全力運轉下丹田的道石,同時壓下體內八百餘道禁制。
道石本身渾厚沉重,層層疊加的禁制更是自帶墜力,雙重加持之下,他的身形徹底穩固。
任憑狂風呼嘯翻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穩坐原地,紋絲不動。
稍稍鬆了口氣,陳陽抬眼望向遠處。
灰衣老嫗身邊的幾名小妖抵擋不住吸力,騰空飛起,在空中悽厲哭喊求救。
「姥姥……救命啊!」
但老嫗自始至終眼皮都未曾抬起,絲毫不在意手下的生死。
陳陽見狀,放下心來。
這位大妖性情冷漠涼薄,麾下小妖的性命在她眼中無足輕重,之前的衝突,應當不值一提。
就在洞窟吸力抵達頂峰的剎那,一道清冷的目光鎖定了他。
陳陽抬頭,正好對上龍靈的視線。
她不知何時已經睜眼,緩緩起身,頂著狂暴的狂風穩步走到陳陽跟前,面對面,盤膝坐下。
她一言不發,就這麼靜靜盯著陳陽,目光深沉,讓人捉摸不透。
陳陽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大氣都不敢喘,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時間緩緩流逝,狂風吸力越來越強。
陳陽靠著道石和禁制勉強穩住身形,身體毫無大礙,精神卻備受煎熬。
他能感覺到,龍靈一直在默默盤算著什麼。
良久,龍靈的眉頭越皺越緊,心底的情緒壓不住了。
她冷冷開口,語氣滿是怨恨:
「你當初為什麼要騙我?」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拳砸向陳陽的胸口。
這一拳沒有動用半點妖力,更像是積壓已久的委屈與怒火,單純的情緒發泄。
可哪怕是隨意一擊,出自妖王之手,威力也絕非陳陽能夠承受。
陳陽胸口一悶,體內氣血靈力,翻湧錯亂。
就在他氣息紊亂的空檔,洞窟的恐怖吸力猛地罩住他的身體,直接將他卷飛起來。
他來不及重新運轉道石穩住身形,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被狂風裹挾,朝地窟深處飛速旋去。
十丈,百丈,兩百丈……
越往深處,吸力越是恐怖,牢牢禁錮著陳陽,讓他完全無法掙脫。
就在絕望籠罩心頭之際,一道纖麗的身影驟然出現在他身前,穩穩擋住狂風。
來人正是龍靈。
她沉默不言,抬手一把扣住陳陽的肩頭,發力將他拽到自己身側。
一股柔韌沉穩的力道傳來,抵消了狂暴的吸力,穩住了他失控的身形。
陳陽心頭滿是震驚。
前一刻還出手將他打飛,這一刻又出手救下自己。
這位妖王的性情,實在太過反覆難測。
沒等他穩住心神,龍靈隨手一按,將他從半空穩穩摁落在岩石地面上。
兩人面對面站定,腳下是冰冷堅硬的黑石。
此刻狂風吸力已經開始減弱,殘餘的力道依舊讓人腳步虛浮,身形不穩。
陳陽身子晃了兩下,連忙伸手攥住了龍靈裙擺的一角,借力穩住重心。
龍靈低頭瞥了眼他攥著衣角的手,沒有立刻甩開,抬眼冷冷盯著他:
「你這傢伙,看著就讓人討厭。」
陳陽剛想開口道謝,龍靈就抬腳朝他踹來。
這一腳速度很慢,力道也極輕,明顯留了餘地。
陳陽側身輕鬆躲開,卻始終不敢鬆開攥著裙擺的手。
在這殘餘狂風肆虐的地窟之中,這是他唯一能穩住身形的依仗,一旦鬆手,只會再次被狂風捲走。
「混帳東西!」龍靈厲聲冷喝。
她接連抬腳輕踹數次,每一次都帶著幾分怒氣,卻次次留手,沒有真正傷人。
陳陽全都勉強躲開。
幾番試探過後,龍靈沒了興致,停下動作,依舊冷冷地盯著他。
兩人就這麼靜靜站在原地,陳陽攥著一角裙擺,勉強穩住身形,熬過最兇險的階段。
時間緩緩推移,洞窟的倒吸之力一點點消退。
岩壁縫隙中慢慢滲出淡薄的霧氣,霧氣層層蔓延,逐漸變濃,重新將整片洞窟籠罩在朦朧之中。
最終,最後一絲吸力徹底消散,地窟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陳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眼環顧四周。
遠處的灰衣老嫗早已帶著手下轉身離去,全程沒有再看他一眼。
陳陽暗自慶幸,這場衝突算是落幕,對方不會再找自己的麻煩了。
「還不鬆手,抓著我的衣角不肯放了?」龍靈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陳陽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略顯尷尬地往後退了半步。
龍靈的視線死死鎖在陳陽臉上,眼底剛剛壓下去的殺意,再次熊熊燃起:
「你居然敢騙我……我要殺了你!殺!」
陳陽心頭一緊,穩步向後退了一步,主動拉開兩人的距離。
他臉上勉強扯出一抹坦然的笑意,語氣平穩坦蕩地開口辯解:
「龍靈,咱們講道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神色端正,話語擲地有聲,沒有半分心虛。
龍靈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問得一怔,隨即心頭怒火更盛,厲聲反駁:
「你還敢狡辯!你明明借著林哥哥的身份糊弄我!」
陳陽依舊從容不迫,淡定反問:
「我從頭到尾,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你的林哥哥,也沒有承認過任何相關身份,你仔細想想,我有說過一句這樣的話嗎?」
這話絕非虛言,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冒認過林師兄的身份。
龍靈張著嘴,想要厲聲反駁,可仔細回想過往,居然真的找不出半點證據。
她一時語塞,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無力的話:
「你……你明明就是!」
陳陽穩住氣息,神色坦蕩如初:
「當初是蘇無燼認錯了人,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我無數次跟你表明,我是天地宗的丹師楚宴,從未冒用任何人的身份。」
龍靈的眉頭皺起,心頭的怨氣越發濃烈。
沉默片刻,她慢慢抬眼,目光帶著委屈與執拗,盯著陳陽:
「那你為什麼叫我靈兒?你既然不是我的林哥哥,憑什麼這般親近地喚我?」
陳陽想都沒想,直接據實回道:
「這根本不是我自願的,是你當初脅迫我的。」
龍靈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
「我什麼時候脅迫你了?」
「你怎麼忘了?」陳陽耐心幫她理清前因後果,「我不肯承認自己是你口中的林哥哥,你就揚言要放干我的血,說我天性冷血無情。」
「我不肯順著你的心意叫你靈兒,你就說要剖開我的胸膛,看看我是不是沒有長心。」
「從頭到尾都是你逼我的,這難道不算脅迫嗎?前輩做事,莫非還要出爾反爾,拒不承認?」
一連串的反問,讓龍靈啞口無言。
她胸口劇烈起伏,情緒激動無比,嘴巴反覆開合,卻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語,只能瞪著泛紅的眼睛望著陳陽,嘴裡不停發出委屈的哼唧聲。
僵持許久。
龍靈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猛地伸手朝他攤開手掌:
「還給我!」
陳陽一臉茫然,看著她攤開的手心:
「還什麼?」
龍靈咬著牙,字字帶著怨氣:
「我的嫁妝!你收下了我的嫁妝!」
陳陽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從腰間解下一隻儲物袋,伸手遞了過去。
他從未將龍靈贈予的這些物件收進自己的寶庫,心裡清楚這些東西本就不屬於自己,一直單獨妥善存放,等著日後盡數歸還。
他解開儲物袋的封口,逐一指著裡面的物件說明:
「你看,你的冰魄鱗甲我一直完好存放,從來沒有動用過。」
「這枚鎖魂玉我只看過一眼,從來沒有佩戴過。」
「還有這柄鑄劍山莊的名劍血念,我本就不是劍修,留著毫無用處,自然也不曾觸碰。」
「所有東西都在這裡,現在全數歸還給你。」
說完,他穩穩將儲物袋放在龍靈掌心。
龍靈怔怔捧著儲物袋,低頭看著裡面一件件自己當初滿心歡喜送出的嫁妝,又抬頭望向陳陽無辜的眼神。
一股無處發泄的憋屈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讓她越發難受。
陳陽怕她事後顛倒黑白,特意出聲提醒:
「前輩可記清楚了,不是我騙走你的嫁妝,是你當初執意要塞到我手裡的,千萬別再記錯了。」
這句話點燃了龍靈積壓的怒火。
她眼底燃起濃烈的怒意,呼吸急促,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陳陽被她兇狠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慌,下意識又往後退了一步。
龍靈立刻抬腳向前逼近一步,步步緊逼。
陳陽接連後退兩步,可龍靈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緊緊追了上來。
兩人一退一進,來回數個回合,直到陳陽的後背重重撞上冰冷堅硬的岩壁,退無可退。
龍靈湊近上前,眉眼間滿是委屈,溫熱的氣息拂過陳陽的臉頰:
「那我當初主動親了你,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陳陽被她近距離逼視得頭腦發脹,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怒意,只能硬著頭皮,小聲辯解:
「那也是你主動親我,我可從來沒有親過你……」
他這話說得極輕,像怕被旁人聽見似的。
可這般辯解,還是一字不落地落進了龍靈耳中。
她眼底的怒火暴漲,徹骨的殺意再次席捲而來。
陳陽心頭猛然一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在這座壓抑的紅塵寺地窟,他本該閉口不言,不爭不辯,越是解釋,只會越添怒火。
龍靈的雙手反覆抬起,落下,動作僵硬,又帶著糾結。
陳陽的心跟著她的動作上下起伏,懸到了嗓子眼,時刻提防著她含怒出手。
一尊妖王的全力一擊,以他現在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他屏息凝神盯著龍靈的雙手,卻發現她整具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下一刻。
龍靈雙手猛地抬起!
陳陽下意識閉上雙眼……
可預想中的重擊遲遲沒有落下。
他睜眼一看,只見龍靈雙手死死捂住臉頰,崩潰大哭起來。
哭聲悽厲悲愴,來得猝不及防,瞬間響徹整片空曠的地窟。
哇!哇!哇!
她埋頭痛哭,大顆大顆的淚水從指縫滾落,砸在粗糙的岩石地面,洇開一片水漬。
遠處打坐的灰衣老嫗聽見哭聲,臉色大變,立刻抬手捂住雙耳,神色滿是忌憚。
周遭的小妖更是不堪一擊,被這哭聲震得氣血翻湧,天旋地轉,紛紛捂著耳朵,拼命朝著遠處逃竄。
陳陽距離最近,承受的衝擊最為猛烈。
尖銳的哭聲穿透耳膜,像是無數細針瘋狂扎入腦海,他立刻抬手護住雙耳,運轉靈力抵擋。
可這根本無濟於事,悽厲的哭聲穿透靈力屏障,直直衝擊著他的神魂。
龍靈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呢喃,委屈的話語混著哭聲在洞窟中不斷迴蕩:
「林哥哥為什麼不要我……這麼多年,從來不肯來看我一眼……」
「就連他的娘親,也從來不肯接納我……」
「難道就因為我龍族血脈,比不上尊貴的羽皇一脈嗎……」
「伯父,你到底在哪裡……為什麼沒有人替我撐腰……」
陳陽被這哭聲震得頭暈目眩,腳步踉蹌著後退數步,背靠岩壁緩緩盤膝坐下。
他閉上雙眼,深呼吸穩住心神,將所有意念沉入丹田,試圖用自身定力抵禦這霸道的哭聲。
片刻後。
他勉強穩住心緒,暗自鬆了口氣:
「這點程度的衝擊,我的定力完全能夠扛住……」
可這份平靜僅僅維持了一瞬。
龍靈像是念及傷心處,哭聲陡然拔高數倍。
此刻的哭聲不再是單純的哽咽哀嚎,直接化作一道道實質的音浪,席捲整片洞窟。
哭聲中夾雜著低沉霸道的龍族龍吟,穿透皮肉筋骨,狠狠震盪著所有人的五臟六腑。
陳陽渾身一震,體內靈力紊亂,不受控制地四處竄動。
「壞了,這不是普通哭聲,我……我根本扛不住!」
這等層次的龍吟音波,遠遠超出了他當前修為的承受極限。
他慌忙從地上起身,踉蹌著想要逃離這片區域。
連大妖都不敢直面這道哭聲,他距離如此之近,根本撐不了多久。
可他剛踏出兩步,一股磅礴厚重的妖王威壓驟然籠罩全身,將他釘在原地,分毫動彈不得。
「騙子,你想去哪裡?」
龍靈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哪怕還在捂面痛哭,心神卻始終鎖定著他的動向,半點不曾鬆懈。
陳陽後背一涼,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能任由魔音貫耳。
高低起伏,綿長不定的哭聲不斷衝擊著他的神魂,讓他五臟六腑陣陣發痛,幾乎快要碎裂。
他甚至莫名覺得,平日裡赫連洪那跑調的琴音,都比此刻的哭聲悅耳百倍。
再這樣下去,不止肉身會受重創,就連心境都會留下難以磨滅的道傷。
進退兩難之際,陳陽咬牙下定決心,主動抬腳向前走去。
他緩步走到龍靈身前,沉默片刻,輕聲開口安撫:
「好了,別哭了,不值得。」
龍靈聞聲抬頭,蒼白憔悴的臉上布滿淚痕,眼眶和鼻尖通紅,模樣狼狽又委屈。
陳陽不知何時摸出一方素白手絹,遞到她面前:
「擦擦眼淚吧。」
龍靈微微一怔,怔怔看著眼前的手絹,又抬眼望向神色複雜的陳陽。
四目相對,陳陽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誠懇低頭致歉:
「好好好!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的錯,對不起!」
「嗯!嗯!」聽到這句道歉,龍靈的哭聲才漸漸收斂,哼唧應了兩聲。
她伸手接過手絹,小心翼翼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小聲抽噎著,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片刻後,臉上的淚水擦拭乾淨,抽噎聲停下,只是眼尾的緋紅依舊沒有褪去。
陳陽鬆了一口氣,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對他而言堪比一場兇險大戰。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總算落幕。
……
接下來的幾日,陳陽一直被龍靈拘在身邊,寸步不能離開。
但龍靈再也沒有針對他,既沒有追問他誤入地窟的緣由,也沒有再逼他承認林師兄的身份,只是單純將他留在身旁。
陳陽對此毫無怨言。
這座地窟危機四伏,處處都是窮凶極惡的妖修,待在一尊妖王身邊,反而是最安全的選擇。
他也明顯察覺到,自那日哭鬧過後,龍靈徹底放下了殺心,再也沒有流露過半分殺意。
陳陽心裡暗自慶幸,同時趁著安穩的時機,不動聲色地探查著地窟的整體環境。
越是探查,他的心情越是沉重。
這處地窟廣袤幽深,關押著無數妖修。
從修為低微的開脈小妖,到實力強橫的元髓大妖,甚至蟄伏深處的妖王,全都是被蘇無燼強行鎮壓在此,常年囚禁悔過。
能困住這麼多頂尖妖族強者的禁制,威力超乎想像。
以他目前的修為,想要破開禁制逃離,基本沒有可能。
除此之外,那日遭遇的地底吸力,也讓他格外在意。
他發現這股倒吸之力並非偶然發作……
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準時出現,強度基本穩定,偶爾會有小幅波動。
每次濃霧被吸力清空,視野短暫清明之時,陳陽都會趁機探查四周環境。
但他從來不敢探查過深。
地窟最深處蟄伏著數道妖王氣息,其中幾道的底蘊,甚至比龍靈還要深沉恐怖。
深知此地兇險莫測,陳陽不敢隨意走動,全程安分守己待在龍靈身側。
平日裡,他便主動打理瑣事,端茶送水,收拾雜物。
曾經,龍靈誤以為他是心心念念的林哥哥,心甘情願為他打理一切,溫順乖巧。
如今誤會解開。
局勢也跟著顛倒過來。
兩人之間那層誤會身份的遮掩不復存在,端茶遞水這類瑣事,全都落到了陳陽身上。
「龍姑娘,喝茶。」陳陽雙手穩穩捧著茶杯遞到她面前。
他早前一直稱呼她前輩,試過幾次之後,總能看見龍靈悄悄皺起眉頭。
陳陽心裡琢磨,這個稱呼應當讓她心裡不舒服,索性換了龍姑娘這個叫法。
龍靈聽了,果然再也沒有流露過半分不悅。
此刻龍靈安靜接過茶杯,低頭淺淺抿了一口茶水。
這些靈茶都是陳陽儲存在儲物袋裡的私藏。
這可是稀罕物!
前幾天,陳陽煮茶的時候,留意到灰衣老嫗帶著小妖,頻頻朝這邊張望,眼神里藏著明顯的羨慕。
後來他旁敲側擊打聽才知曉,這座地底囚牢物資極度匱乏,靈茶這類外界隨處可得的東西,在地窟里則是千金難求。
陳陽只覺得十分荒誕。
外界修士爭搶法寶靈石,到了這片不見天日的地底,一杯清茶反倒成了人人眼紅的珍寶。
龍靈喝完茶水,把茶杯放在身側岩石上,醞釀片刻情緒,又抬手捂住臉頰低聲哭了起來。
哭訴的內容和往日分毫不差。
思念林哥哥,埋怨靈蝶羽皇輕視自己,又惦記遠走的伯父龍皇,盼著對方能前來此地為自己撐腰出頭。
陳陽站在一旁靜靜聽著,耳朵都快要聽出繭子。
今日依舊是這般光景。
龍靈哭到動情處,一遍遍地低聲呼喊:
「伯父啊,伯父,你走得太急了……」
一聲聲呼喚在空曠的洞窟里迴蕩著,陳陽要不是知道內情,還真會以為龍皇出了什麼事。
陳陽不便上前打斷,只能皺著眉頭靜心調息,穩住自身心神,安靜等候她平復情緒。
許久過後,龍靈的哭聲慢慢停下。
她沒有開口說話,一雙通紅的眼睛直直望著陳陽,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輕微顫動。
陳陽早已習慣這般場面,主動上前一步,從衣袖取出那條素白手絹,輕柔擦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
龍靈又輕輕吸了兩下鼻子,等陳陽擦拭完畢,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沙啞嗓音開口:
「你這傢伙,倒是很會照顧人。」
陳陽心頭一動。
這些天龍靈極少主動搭話,今日突然說出這句評價,屬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上神色沒有半點起伏,輕輕點頭,語氣平和,寬慰道:
「談不上什麼照顧,只是看著龍姑娘日日傷心落淚,實在不值當,沒必要為薄情之人損耗自身心神。」
這番話發自內心,沒有半分假意。
龍靈聽完,眉頭緊緊擰起:
「你區區一個丹師,憑什麼談論情愛之事,難不成你還懂其中滋味?」
說完她輕哼兩聲,言語間滿是不以為然。
陳陽連忙搖頭擺手,語速飛快地推脫:
「我不懂,半點都不懂。」
他生怕對方揪著這個話題發難,給自己惹出新的麻煩。
龍靈定定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轉換話題,開口發問:
「你叫楚宴,在東土天地宗修行,沒錯吧?」
陳陽點了點頭。
「那你在東土,平日裡……」
龍靈隨口拋出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陳陽全都據實一一作答。
楚宴這個身份在東土本就沒有隱秘可言,隨便找人打探便能摸清底細。
話音剛落,龍靈冷不丁拋出一個問題:
「楚宴,你可有道侶?」
她問話的語氣聽似隨意,如同日常閒聊。
陳陽微微一怔,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問及這件私事,更察覺到,她的目光牢牢鎖死自己的臉龐,半點不肯移開。
短暫遲疑後,他老實作答:
「道侶尚且沒有,但我已有一位未婚妻。」
這句話剛落地,龍靈猛地瞪大雙眼,失聲驚呼:
「什麼?未婚妻?你長成這般模樣,居然還有女子願意與你定下婚約?!」
陳陽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快,臉上卻依舊保持淡然,淺笑著反問:
「龍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龍靈完全沒有留意到他暗藏的不悅,伸手指向他的面部,眉頭皺得更緊:
「我只是好奇,能看上你這張臉的女子,莫非是眼光有所欠缺?」
陳陽額頭青筋跳動,卻依舊維持平靜,順著對方的話語附和:
「或許是我運氣不錯,才有女子願意接納我。」
說這話時,蘇緋桃的身影不自覺浮現在腦海,他輕輕輕嘆一聲。
龍靈靜靜打量他半晌,直白道:
「實話講,你這張臉看著確實嚇人,讓人心裡不適。」
她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完全不會顧及陳陽的感受,反正眼前之人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林哥哥,無需刻意遷就。
陳陽聽完並未心生煩悶,反倒暗自思索。
連龍靈這等頂尖妖王都覺得這張五蟲面相猙獰可怖,難不成蘇無燼所言屬實,這面相真的是大凶之相?
他兀自思索之際,龍靈忽然上前踏出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陳陽還沒來得及反應,龍靈抬起右手,伸出手指,在他臉頰上戳了幾下。
她指尖微涼,下手力道不輕,仿佛在把玩一件充滿新奇感的異物。
陳陽不敢隨意躲閃,臉頰傳來一陣輕微發癢,心底不停揣測對方的意圖。
戳了數下之後,龍靈收回手指,嫌棄地輕哼一聲,轉身走到一旁空地盤膝落座。
她沉默靜坐片刻,像是在思索脫困的法子,許久之後才緩緩長嘆一口氣:
「唉,我逃不出這裡了。」
陳陽抬眼望向她。
龍靈又是一聲長嘆,一臉落寞道:
「怕是這輩子,都逃不出這座地窟了。」
陳陽清楚她口中的牢籠,便是眼下這座地底囚牢。
他遲疑片刻,試探著開口:
「龍姑娘,你不是持有升隱珠嗎?」
他還記得羽皇曾經提起這件龍族至寶,說此物能夠衝破一切禁制壁壘,妙用無窮。
當初龍靈能潛入紅塵寺,靠的便是這件法寶。
龍靈聞言只是默默搖頭,不願多做解釋,獨自靜坐低聲嘆氣。
陳陽明白過來,那件至寶多半已經被蘇無燼收繳帶走。
眼下局面一目了然。
就連龍靈這一尊實力強橫的妖王,都找不到離開的門路。
這座地窟里關押著數位妖王,每一位都底蘊深厚,手段繁多,可依舊盡數被禁制困住,關押在這片暗無天日的地底。
足以見得鎮壓此地的禁制威力有多恐怖。
陳陽正在心底細細推演,身旁龍靈接連不斷的嘆息聲忽然戛然而止。
他順勢轉頭望去,龍靈不再低聲自語,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眼底隱隱流轉著奇異微光。
那道光芒看得陳陽心底莫名發慌,下意識偏開視線,不敢再與她對視。
……
時光緩緩流轉,轉眼便到了地底的入夜時分。
哪怕身處不見天光的地下,陳陽依舊能依靠自身靈力感知晝夜更迭。
他靠在岩壁下方盤膝打坐。
這些日子他早已習慣地窟里各類嘈雜聲響。
遠處妖修此起彼伏的嘶吼,身旁龍靈斷斷續續的抽噎,還有各個角落時不時傳來的怪異動靜,他全都習以為常。
可今夜的環境格外反常。
耳邊持續傳來低沉厚重的轟隆響動。
陳陽睜開雙眼,側耳仔細分辨。
聲源不僅有龍靈的哭聲,響動里還夾雜著悶雷轟鳴,遠處岩壁縫隙還時不時閃過細碎電光。
他抬眼望向洞窟深處,一團濃密烏黑的烏雲不知何時憑空凝聚。
雲層範圍不算寬廣,卻厚重壓抑,條條電蛇在雲層內部不停竄動,每一道慘白電光劈落,都能把整片岩壁照得雪亮。
緊隨雷聲而來,瓢潑大雨嘩啦啦從天墜落。
這座地窟空間遼闊,自成一方小型天地,想來是某位妖修運轉功法引動天象。
這般景象在地窟不算罕見。
關押在此的妖族修士功法千奇百怪,哪怕深陷地底,也能召來風雨雷電,算不上稀奇之事。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妖在修煉功法。」陳陽心底暗自嘀咕,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正要收斂雜念,重新凝神入定,卻發現雨勢陡然暴漲。
起初只是零星細雨,轉瞬化作傾盆暴雨,冰涼雨水越過頭頂凸起的岩壁,直直淋落在他的身上。
他環顧四周,看不見龍靈的身影。
往日裡龍靈始終守在近處,就算獨自打坐也不會走遠,今夜卻不知去往何處。
陳陽沒有過多在意,運轉靈力在體表撐起一層輕薄護罩,隔絕落下的雨水。
可護罩剛剛成型,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側面猛地伸過來,隨手一扯,直接將靈力屏障撕碎。
冰冷雨水瞬間澆透陳陽全身。
他抬頭望去,龍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面前。
她身上的白衣被雨水完全浸透,緊緊貼合身形,長發濕漉漉垂落在肩頭,水珠順著下頜不斷滴落。
可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雨水的寒涼,只是靜靜佇立,目光牢牢鎖著陳陽。
陳陽心頭猛地一跳。
他忽然反應過來,這片風雨雷電的源頭,正是眼前的龍靈。
說不清她修煉的是何種龍族功法,居然能在地底憑空召出雷雨天象。
他試探著開口詢問:
「龍姑娘,方才是你在運轉功法修行嗎。」
龍靈沉默許久,才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應答。
「龍姑娘找我可有別的事?」陳陽再次試探發問。
龍靈輕輕搖頭,嗓音含糊低沉:
「沒什麼,我現在……不想多說別的話。」
嘴上這般講,她卻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直直凝視著陳陽。
陳陽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想開口打破壓抑的沉默,一股猛烈的力道猛地撞了過來。
龍靈直接伸手將他狠狠推倒在地。
陳陽毫無防備,整個人向後重重倒去,後腦勺狠狠磕在堅硬岩壁上,一陣劇痛直衝頭頂,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還沒來得及撐起身軀,龍靈俯身壓了上來,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將他整個人圈在自己的籠罩之下。
「龍姑娘,你這是做什麼?」陳陽心底大驚,抬眼正好對上龍靈的視線。
這幾日他見過數次這般眼神,裡面藏著執拗,以及化不開的幽怨。
可此刻,眼底似乎,還多出了濃濃的怨恨……
這怨恨的目光,讓陳陽從心底生出一陣寒意。
龍靈咬牙切齒開口,雨聲與雷聲攪亂了她的聲線,聽著模糊不清。
陳陽分辨不出完整話語,茫然望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臉:
「龍姑娘,你方才說什麼?」
「我要報復……那個姓林的人!」這一次龍靈咬字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硬生生擠出來的。
話音落下,她猛地低下腦袋,重重吻在陳陽的唇上。
這一吻來得又急又猛,滿是賭氣一般的蠻橫力道。
陳陽雙眼驟然睜大。
暴雨還在不停傾瀉,將二人淋得渾身濕透。
頭頂雲層滾過沉悶雷聲,慘白電光交替閃爍,把龍靈近在眼前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滑落,滴在陳陽臉上,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