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
江楓坐在一塊裸露的山岩上,雙腿懸空,看著遠處那片被蟲群攪得天翻地覆的戰場。
戰鬥已經結束,或者說,暫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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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和流螢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到了天上,兩個人抱在一起,在空中轉著圈,像兩片被風吹起的葉子。
他看著她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
美好的事物需要有人去呵護,但那個人不一定是他自己。
他可以是那個遞傘的人,可以是那個點火的人,可以是那個在背後推一把的人。
但站在舞台中央的,可以是別人。
「真好啊,令諸有情,皆得所願。」
他輕輕說了一句,然後躺了下來。岩石很涼,但涼得很舒服。
他望著天空,那些遮天蔽日的蟲群正在散去,露出原本的顏色。
灰白色的雪雲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是恆星,是貝洛伯格這顆苦寒星球永遠只能遠遠看著的光源。
寒潮最近收斂了一些,應該是星核悄悄夾起了尾巴。
很好,能讓那光勉強透過來一絲,像一層薄紗。
江楓動了動手指。
那些還沒有死亡的真蟄蟲全部起飛。
它們飛向高空,越飛越高,然後一隻接一隻地自爆。
鱗粉從天空灑落,看不見,但會在人們眼中折射出最美的畫面。
會有花,有鳥,有隨著落日一同消散的雲。
一切稀鬆平常的事物,在生命斷絕的冰原出現,都會自帶一種別樣的美。
江楓知道,作為蟲王,他無法被鱗粉影響,他看不見那些畫面。
但沒關係,只要有人能看見就好。
他的人生還有很長,很長很長。
何必把全部時間押在務實上?有時候務虛也挺好。
花點時間,賦予別人眼中毫無價值的物體以無可替代的價值,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浪漫。
「煙花很好看。」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江楓沒動,也沒睜眼。他知道是誰。
九流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就坐在他身邊。
他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又是那副樣子,面具斜斜掛在臉上,茶色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剛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的野貓。
和他們這種人相處會很開心,就像你下班放學了,走路上遇到一隻小貓。
你摸摸它,給它點吃的,它喵喵叫,然後你們又各自離開。
實際上,你和它根本就是雞同鴨講,但沒關係,因為你們互相嫌棄又互不嫌棄。
「是啊,看得出來。」江楓說,還是閉著眼,「不然流螢也不會把星帶天上去。」
他抬起手,朝天空的方向指了指。那裡有兩個小小的身影,還在轉圈。
「小灰毛敢突你的臉,這在你的預料里嗎?」九流蹲到他前面,雙手抱著膝蓋,歪著頭看他。
江楓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她,又閉上。
「意料之中。別人不論,星是真能為了認識的人拼命的。」
九流撇撇嘴:「可她失憶了呀。」
「只要那份感觸足夠深,星就有說服自己的理由。」
江楓雙手抱頭,微微側目去看她,嘴角有一絲笑,「你不也一樣?別人不記得你,你還不是拼了命去幫助他們?」
九流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被戳穿了惡作劇的小孩。
她伸出手,戳了戳江楓的臉。手指涼涼的,帶著花的味道。
「是啊,所以你什麼時候失憶一下?」
江楓反手抓住她的手指,往一邊一扔。
「為什麼?」
「這樣啊,我就有足夠多的樂子了。」
九流雙手托住臉,像講故事一樣,聲音裡帶著那種讓人想揍她的玩味,「你想想,你有那麼多認識的女孩子。」
她說「認識的女孩子」的時候,聲音格外玩味,拖得長長的。
「比如那個天才。要是她知道你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那表情,嘖嘖。」
江楓沒動,也沒睜眼。
「想多了。我不過是大家人生的一縷微不足道的風而已。拂面而過,溫暖也好,瘙癢也好,都終將過去。」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能記住我的名字,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九流看著他。那張臉上難得沒有笑,沒有捉弄,只是看著。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上,落在他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上。
他躺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又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別這麼說嘛。」
九流的聲音輕下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玩味的調子,「你要是失憶了,我可是會很難過的。」
她佯裝悲傷地抽泣了兩下,用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沒有你發話,你的總執事肯定不會給我贊助了。」
她頓了頓,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按她的重力,說不定還會把你綁在家裡,每天……」
「停停。」江楓終於睜開眼,坐起來,看著她,「凌依哪有這麼可怕?」
在他印象里,凌依只是比較維護自己而已,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幫他收拾爛攤子,會在他胡鬧的時候嘆氣,會在別人欺負他的時候默默記下名字。
但綁在家裡?每天什麼?這都什麼跟什麼。
九流歪著頭看他,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開竅的小孩。
「你是裝不懂還是真不懂?」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抹嫌棄。
「依我看,老弟你還要再練。」
江楓沒說話。他躺回去,又望著天空。那些看不見的煙花還在綻放,在別人眼裡。
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要是我哪天真失憶了,」他隨口問,像是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你還會做我朋友嗎?」
沉默。
過了一會兒,九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我不會哦。」
江楓愣了一下,但沒有動。他繼續望著天空,等著她後面的話。
「而且我可以肯定,」九流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你的一些朋友也不會再想做你的朋友。」
「是嘛?」江楓不在意地問。
他相信,哪怕他真的失憶了,哪怕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有些人也不會放棄他的。
凌依不會。琪亞娜不會。
孩子們不會。
老狼他們不會。
老刃不會。阮·梅不會。黑塔不會。
那些人和他之間,不只是靠記憶維繫的。
「我不回答,你自己悟去吧。」
九流的聲音飄遠了。
江楓偏過頭,看見她的身影一閃,消失在雪裡。岩石上還留著她的腳印,淺淺的,很快就要被新雪覆蓋。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風還在吹,雪還在落。
他反覆品味九流剛才說的那句話。
她說不做他朋友時的語氣,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忽然想起,九流還沒有把她的真名告訴他。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