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商團總部的頂層平台上只有微弱的導航燈在閃爍,像黑暗中呼吸著的螢火蟲。
江楓站在空曠的平台上,夜風拂過他微敞的衣領,帶來一絲清冽。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一點柔和的金色光芒從指間滲出,緩緩下沉,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複雜印記。
傳送錨點已部署。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兩步,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秒,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面前虛無的黑暗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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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群星」。」
起初是寂靜。
然後,是汽笛聲由遠及近。
古老而渾厚,粗獷又充滿力量。
與此同時,他面前的空氣開始扭曲,旋轉。
光屑從旋渦的中心迸發,先是幾點,然後是成百上千,它們旋轉、匯聚,勾勒出輪廓。
也許開發開發,能攢個神威出來。
「去黑塔空間站。」
無聲的指令傳遞出去。【群星】發出低沉而悠長的鳴響。
幾乎在同一時刻,黑塔空間站,分配給銀河蟲商團的臨時套間內。
琪亞娜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屏幕,手柄在她手中被按得噼啪作響。
屏幕上的戰鬥正進入白熱化。就在她操控的角色即將釋放終極技能的瞬間——
「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根據她多年的反偵察經驗,這像是江楓的腳步。
因為江楓來查崗從不掩飾自己,而凌依就直接抓包了。
「什麼動靜?」
琪亞娜猛地一激靈,手一抖,屏幕上頓時彈出「GAME OVER」的字樣。她也顧不上懊惱,立刻放下手柄,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循環通風系統細微的聲響。
幻覺?她皺了皺眉,走到門邊,側耳貼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外面走廊一片寂靜。
等了好幾分鐘,依舊什麼也沒發生。
「虛驚一場……」她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還以為老哥突然殺回來了呢。」
要是讓江楓發現她又熬夜打遊戲,少不了又是一頓夾雜著關心和調侃的「教育」。
她搖搖頭,轉身準備回去繼續剛才的遊戲,心裡盤算著這次一定要通關。
然後,她的動作僵住了。
客廳的沙發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江楓翹著二郎腿,手裡正拿著她剛才放下的那個遊戲手柄,饒有興致地端詳著屏幕上的畫面。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擺出一個欠揍的笑容,還舉起手柄,朝著石化在原地的琪亞娜輕輕揮了揮。
「啊!」琪亞娜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下意識後退半步,臉騰地紅了,「哥!你……你怎麼進來的?什麼時候?」
「就剛才啊,」江楓語氣輕鬆,仿佛只是出門散了趟步回來,「怎麼,不歡迎?」
他晃了晃手柄,「我看你這關卡了挺久,要不要……哥哥的愛心幫助?」
琪亞娜嘴角抽了抽,這語調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通關的誘惑是巨大的。
她糾結了幾秒,最終遊戲宅的尊嚴戰勝了被抓包的窘迫,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
「喏,這裡,這個BOSS的第三階段有隱藏機制,你得先……」
時間在遊戲的音效和兄妹倆偶爾的拌嘴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屏幕上終於爆發出絢爛的通關動畫和激昂的勝利音樂。
「YES!」琪亞娜忍不住歡呼一聲。
江楓也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放下手柄:「行了,這下滿意了吧?快去休息。」
「嗯!」琪亞娜用力點頭,臉上的興奮還沒褪去,但困意也涌了上來。她乖乖跳上床,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江楓。
江楓幫她按滅了床頭燈,只留下門邊一盞昏暗的夜燈。看著女孩迅速沉入睡眠的安靜側臉,他輕輕帶上門,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身為命途行者,他們的肉體早已超越凡人,長時間睡眠並非必需。
但他要求琪亞娜,儘量保持接近人類的作息,或許確實帶著點不必要的「教條」。
他自己在大學時代,可是比琪亞娜能折騰得多。
也許要求她們與自己同頻,本就是一種傷害,可不約束那份悸動,他們又終究無法理解人的呼吸。
將一絲感慨壓下,江楓離開了房間。
凌晨的空間站走廊空曠冷清,只有自動巡邏的清潔機偶發出規律的嗡嗡聲。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來到了巨大的環形觀景平台。
主控艙段。
透明的穹頂之外,是永恆沉默的深邃星空。平台一角,一個身影正俯身在一台巨大的觀星望遠鏡後,仔細調整著參數。
那望遠鏡的款式極為古老且精密,鏡筒上鐫刻著複雜的星辰紋路,一看便知是價值不菲的私人收藏。
這個時間,有這個財力、心情和愛好的……
江楓第一反應是富婆艾絲妲。
他似乎驚動了那個身影。對方並未回頭,依舊維持著觀測的姿勢,一個悅耳,帶著點理所當然口吻的女聲傳來:
「來了?」
江楓的腳步頓住了。不是艾絲妲。
年輕,淡漠,掌控一切,是黑塔本尊。
他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驚訝,緩緩走了過去:「你們這些頂尖的科學家,都喜歡在正常人睡覺的時間出沒嗎?那白天呢?」
黑塔終於稍稍離開了目鏡,但依然沒有轉頭看他,聲音透過望遠鏡的金屬部件傳來,顯得有點悶,卻依舊清晰。
「晝夜?那不過是某顆恆星給行星時間打下的粗淺標籤。而我?」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近乎傲慢的淡然,「群星不值得由我來定義。所以你的發問,毫無意義。」
她調整了一下焦距,終於直起身,轉頭看向江楓。
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仿佛吸納了周遭所有的星光。
她此刻正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江楓,帶著研究新奇樣本般的興致。
「我給你準備的『禮物』,喜歡嗎?」她單刀直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江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之前慫恿凌依和阮·梅捉弄他的事。
他無奈地笑了笑:「驚喜。所以,偶爾把一點寶貴的時間,從你那些偉大的研究里抽出來,放在這種愚弄他人的小事上,感覺還算有趣?」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順著黑塔剛才觀測的角度,透過透明的穹頂望去。然後他微微一怔。
那個方向,並非指向任何一片著名的星雲或星座,角度甚至有些偏低。
略一計算空間站的軌道和朝向,江楓意識到,黑塔剛才專注觀察的,很可能就是視野中那顆美麗的星球。
湛藍星。她的母星。
「嗯哼。」黑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關於「有趣」的問題。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望遠鏡,卻又像穿透了鏡片,看向更遙遠的地方。
「愚弄神明的機會可不多。不過,」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遺憾,「可惜,你本人沒那麼有趣。」
「他人即地獄,我沒有奢望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幽默。能讓你覺得『有興趣愚弄』,已經算是一種另類的榮幸了,黑塔女士。」
江楓聳聳肩,對這個評價毫不意外,甚至有點理所當然。
他可沒自負到覺得,僅靠他這點人格魅力,就能讓所有大人物都想和他交朋友。
但他也絲毫不在乎,他的戰略從來不限制在某個人身上。
「嘖,無聊的客套。」黑塔似乎對他的圓滑感到無趣,擺了擺手,「還有事嗎?沒有的話別打擾我看星星。」
話是這麼說,她卻沒再俯身到望遠鏡前。
江楓看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在星光照耀下仿佛冰冷的瓷器,眼中卻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求知火。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打個賭吧,」他開口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提議晚飯吃什麼,「小公主。」
黑塔眉頭蹙起:「『魔女』會比『公主』更適合我。還有,如果你的提議是愚蠢的、帶有低級趣味性質的,比如賭誰先炸了對方的機器頭,或者更糟,賭誰穿睡衣拍照。」
「我會拒絕。」
「呵呵,放心,沒那麼刺激。」
江楓被她激烈的反應逗笑了,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很簡單。從現在開始,當我們互相給對方發送消息時,看誰沒有親自回復。
注意,是親自回復。賭注嘛,你給點意見?」
比如,給我擦皮鞋。
背負商團賭神之名,我不能輸。
黑塔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個賭約背後是否藏著更複雜的算計。
最後,她嗤笑一聲:「就這麼簡單?我還以為你會提出更有挑戰性一點的內容。行,我接了。假如我輸了,賭注到時候你提。如果你輸了……」
她略一思考,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也到時候再說吧。」
「隨你。」江楓爽快應下,仿佛那可能的「危險」不值一提。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漸泛起一絲微白的天際線,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轉身,朝著來時的走廊走去。
他的離開太過突然和決絕,甚至沒有一句道別,仿佛剛才的賭約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
這讓黑塔都感到一絲意外,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但也僅僅是一絲而已。
她當然想研究江楓,研究這個宇宙獨一的真蟄蟲,可就像他故事所講的。
王子不會再喜歡上公主了。無論她怎麼努力,江楓都會拒絕她的研究請求,而掌握全部數據的阮·梅卻不願分享。
明明距離寰宇蝗災的真相就差一點......
呵,沒關係。她總有辦法拿到她想要的,因為她是黑塔。
世上無人能負她。
她很快收回視線,重新將目光投向望遠鏡的目鏡。
「無意義的社交時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