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內城與外城交界處,明月樓前。
顧辭剛剛在國子監後堂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道統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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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藉一套古法新用的《開中法》,他不僅徹底折服了國子監祭酒張炎,為商賈運糧拿下了最硬的儒家大義護身符,更借著屏風之便,將這劑救命良方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了當朝主考官晏子衡的耳中。
至此,李浩解決了修樓的本錢,承宗圈定了長遠安置的荒地,張炎掃清朝堂清流的非議。
然而,整個破局計劃中最關鍵的一道關卡,卻依然懸在半空,糧食怎麼進京?
顧辭的計劃是走剛剛在太和殿上被特批的內海航線,自江南直插天津衛大沽口。
但要讓天下的民船糧隊在茫茫大海上暢通無阻,不受各省沿海水師的盤剝與扣押,就必須拿到那枚代表著大夏最高通關特權的鐵血信物。
市舶司海運特許急遞令。
而這枚能庇護千萬石糧食北上的最高鑰匙,普天之下,唯有深宮裡的那位大夏儲君才能給。
一輛看似尋常的青篷馬車緩緩在臨街的暗巷裡停下。
車簾微挑,顧辭與一身素雅士子長衫的蘇時並肩而坐。
「這東宮的潛龍暗衛傾巢而出,看來那位黃老闆,早已在樓上候著了。」
顧辭輕輕合攏玉骨摺扇,轉頭看向身側神色沉靜的師妹。
這場在明月樓的頂層對弈,早在今日清晨顧辭動身前往國子監之前,便已經與蘇時全盤敲定。
彼時在書院的後軒,顧辭一邊整理著輿圖,一邊對蘇時笑道:
「師妹,國子監張炎大人那邊,我去用太祖開中法和生民大義去說服,有十成把握能拿下道統的護身符。
但要讓那位深宮裡的儲君甘冒奇險,動用內廷剛剛特批的市舶司發放海運特許急遞令。
單憑我的縱橫之術,恐怕不夠。」
顧辭當時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嘆道:「那位太子殿下被秦斯年壓制多年,骨子裡早已習慣了謹小慎微。
若是跟他談利害,他只會反覆盤算風險。
唯獨你這位聽雨客,是他靈魂深處的命門。」
蘇時聞言也是會心一笑,並未推辭。
她當即便在書房裡取出一張散發著極淡冷香的花箋,挽袖提筆,寫下了那行簡練而誅心的字句:
「海風漸起,迷霧未散。
明月樓上,聽雨客煮茶以待黃兄。」
清晨便通過天香閣的絕密暗線遞送進宮,算準了時辰,正午時分在此處碰頭。
「師兄放心,大是大非面前,那位黃老闆並非沒有血性,他只是需要有人在他背後推上一把。
之前海運一戰,他已經在太和殿上初顯風采。
這次就看他能不能繼續挺直脊樑了。」
蘇時整理了一下長衫的下擺,眸光清冽如水。
「好。」
顧辭瀟灑一笑,率先挑簾下車,「既然萬事俱備,咱們便去會一會這位大夏朝的真龍!」
……
大夏皇城,東宮深處。
「殿下……」
貼身大太監德海走了進來。
蕭裕桓眼皮都沒抬一下,「何事?
又是二弟進宮向父皇進讒言了,還是秦斯年那老賊又在朝堂上削減了東宮的衛隊用度?」
「回殿下,都不是!」
「是天香閣!
走的是吾道不孤的暗線!
剛剛送進來的是聽雨客先生的親筆手書。」
聞言,蕭裕桓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瘋狂地跳動起來。
「聽雨客先生的手書?」
蕭裕桓伸出手,一把奪過那個竹筒。
「咔嚓!」
封印碎裂,一張散發著幽冷冷香的花箋滑落在他滾燙的掌心之中。
蕭裕桓迫不及待地展開花箋。
那一行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海風漸起,迷霧未散。
明月樓上,聽雨客煮茶以待。」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在整個天下人眼裡,他是高高在上的儲君,或是懦弱無能的廢物。
唯獨在聽雨客的筆下,在那個清冷出塵的靈魂面前,他所有的偽裝都無所遁形,他內心的怯懦與野望被剝光,踩在腳下,卻又被賦予了重生的希望。
這麼久過去了,她終於又來信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快感,瞬間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渴望見到那張清冷絕俗的面容,甚至渴望再次聽到那帶著冰冷輕蔑的訓誡。
「更衣!」
蕭裕桓站起身。
「把那套寶藍色的蜀錦商人緞袍拿來!
還有那把掩飾身份的玉帶!」
德海嚇了一跳,連忙從暗格中翻出全套的高階商賈常服,手腳麻利地替蕭裕桓穿戴整齊。
片刻後,那個神色頹唐的東宮太子消失了。
眼前的是是一位氣度不凡的西南大賈黃老闆。
「德海,傳孤的密令!」
蕭裕桓整理著領口的暗紋,「調動東宮最精銳的三十二名潛龍暗衛,全部換上便服,即刻封鎖明月樓周圍三條街巷。
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去,更不准任何朝廷探子靠近半步!」
「奴才遵旨!」
德海領命便要退下。
「等等。」
蕭裕桓叫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花箋貼身放入胸口的內兜里,感受著那貼著心跳的冰冷暗香。
「備車。去明月樓!」
「孤……絕不能讓先生久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