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從攝像畫面傳出來的時候，林北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納米蛛的畫面里，地平線方向開始冒人了。
大量的人影。
跌跌撞撞地從遠處竄出來，拼命往前沖。
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攙著旁邊一瘸一拐的同伴死命往前拖。
隊形早就散了，看起來完全不像行軍，更像是逃命。
林北調高了畫面解析度，仔細看了看這些人。
第一眼，他以為是人類。
還以為這顆星球早就被從地球來的穿越者大軍占領了。
但仔細一看，差別就出來了。
這些外星人非常矮。
成年個體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四到一米五，跟希爾薇的縮小形態差不多。
但這種矮不是營養不良搞出來的，是1.8倍重力下自然演化的結果。
重力越大，骨骼承壓越強，身體就會本能往矮壯的方向走。
四肢短粗，軀幹緊實，重心極低。
皮膚是暗褐色的，粗糙，像被風沙打磨了不知道多少代。
眼睛很小，眯眯眼，眼皮卻極厚，天生自帶防風護目鏡。
有的背上馱著孩子，那些孩子更小，縮在大人背上只露出兩隻緊閉的小眼睛。
林北端著茶杯，一邊喝一邊看。
表情沒什麼太大變化。
就跟在家看紀錄片差不多。
蘇瑤趴在旁邊啃薯片。
嘎嘣嘎嘣地嚼著，嚼了兩口，目光掃到畫面里那些背著孩子跑的矮小身影，嘴裡的動作慢了一拍。
「好可憐啊……」
她嘟囔了一句，但手裡的薯片沒放下。
希爾薇站在林北身後，一邊幫他按著肩膀，一邊側頭看了一眼畫面。
不是警惕，更像是好奇。
「大人，這些人在跑什麼？」
「看後面。」
林北下巴朝畫面揚了一下。
話音剛落，畫面就震了一下。
地面開始有節奏地顫。
「咚……」
「咚……」
「咚咚咚……」
像是什麼體型巨大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林北的目光移向了逃跑者的身後。
納米蛛的畫面是白天模式，視野清晰得像是開了上帝視角。
所以遠處那隻超級巨大的機械蜘蛛，就這麼大剌剌地走進了畫面里，一點懸念感都沒有。
八條金屬節肢撐在地上，中央軀體懸在半空，兩隻暗紅色的眼睛在高清畫質下顯得有些黯淡。
林北猜測，在夜裡的話，這兩隻卡姿蘭大血眼應該很有壓迫感。
現在嘛，在白天模式的高清攝像頭下，看起來反而有些滑稽。
像個生了鏽的大玩具。
「這什麼東西。」
蘇瑤湊近了。
「好大一隻蜘蛛。」
「好像是機械的。」
蘇璃補了一句。
然後，那蜘蛛模樣的東西又往前走了幾步。
「咚。」
「咚。」
地底跟著顫了兩下。
液金小屋裡的茶杯被震得在桌面上微微移了一點。
林北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快要晃出來的茶水，收回了小看的念頭。
這動靜，跟蘇姨一千多噸的體重砸地上差不多了。
這隻大蜘蛛，很沉。
節肢末端是尖銳的金屬足爪，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坑。
中央軀體懸在半空，大概三層樓高，表面覆蓋著厚重的裝甲板。
林北能看得出來，這東西運轉了很久。很久很久。
可能幾百年，也可能幾千年。
裝甲上到處都是劃痕和鏽斑。
但它的機械結構依然在穩定運轉。
而且它沒有加速。
移動速度從頭到尾沒變過。大概相當於前面那群人慢跑的速度，甚至更慢一些。
它不追。
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
因為它不需要追。
它不會累，不會喘，不會脫水，不會體力耗盡。
可以用這個速度走上一天、一周、一個月。
但前面那些矮小的人不行。
它們會累，會掉隊。
而每一個掉隊的，都會被收走。
果然，畫面中，一個跑在最後面的矮小身影腳下一絆，重重摔在了地上。
它試圖爬起來，胳膊在抖，膝蓋已經軟了，怎麼都站不住。
旁邊兩個同伴衝過去想拉它。
但機械蜘蛛的一條節肢已經不緊不慢地伸了過來。
「咔。」
一聲金屬閉合的脆響。
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被爪子拎了起來，塞進了蜘蛛軀體下方的金屬艙室。
艙門關上。
不到兩秒。
旁邊那兩個想救人的同伴愣了一瞬，然後跟瘋了一樣往前跑。
機械蜘蛛繼續走。
不緊不慢。
下一個掉隊的，下一個收割。
小屋裡安靜了兩秒。
「這東西在抓人啊。」
林北放下了茶杯。
蘇璃點了一下頭。
蘇瑤嘴裡的薯片終於咽了下去，沒有再拿下一片。
她看著畫面里那些拼命跑又不斷倒下的矮小身影，還有背上馱著孩子跑得搖搖晃晃的大人，嘴巴抿了起來。
「好殘忍。」
她小聲說了一句。
不是害怕。
是有點不忍心。
希爾薇看了一眼那隻機械蜘蛛，連一點緊張的意思都沒有。
這種東西在她眼裡，大概跟森林裡的那些凍僵的巨獸差不多。
大號玩具而已。
但她也沒有擅自行動。
大人沒發話，她就繼續老老實實站在後面給他按肩膀。
「哥哥，我們不幫他們嗎？」
蘇瑤問了一句。
看著那些人形模樣的外星人被一個一個撿走，她有點惻隱之心。
林北看了她一眼。
「瑤瑤乖，我們不幫啊。」
「等它們過去里。」
「然後出去，找一個活口，先把這裡的情況搞清楚。」
蘇瑤哦了一聲，沒有反駁。
她知道林北是對的。
雖然那隻大蜘蛛她們四個動手，拆了很簡單。
但現在對這顆星球什麼都不了解。
那些矮人是誰，蜘蛛是誰造的，背後有沒有更大的東西。全都是空白。
在空白上做決定，是最蠢的。
先看，先聽，先問。
打打殺殺什麼的，不急，讓子彈飛一會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