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染剛捏碎掌心那團金色的靈氣,話音還飄在風裡。
腦子裡突兀地「嗡」了一聲。
就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老式電視機,被人粗暴地拔掉了電源。
黑屏了。
屬於蓋亞意志的無上權限,極其不講道理地單方面切斷了連接。
那股充斥在四肢百骸、抬手就能捏爆外星艦隊的宏大能量,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
一滴都沒給蘇染留。
極度的空虛感夾雜著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蘇染雙腿猛地一軟。
膝蓋骨完全不聽使喚,直挺挺地往堅硬的冰面上栽過去。
草率了。
這是她閉上眼睛前,腦子裡蹦出的最後一個念頭。
裝逼裝大了。
地核能量這種級別的掛,根本不是肉體凡胎能隨便借來玩的。
透支太狠了。
她連伸手的力氣都擠不出來,只能任由自己往下砸。
預想中臉著地的慘狀並沒有發生。
陸湛眼疾手快,往前猛跨一步。
斷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狠狠撞擊摩擦。
他硬是一聲沒吭,伸出滿是血污的雙臂,死死把那個紅色的單薄身影撈進懷裡。
下墜的慣性太大。
兩人抱成一團,結結實實地摔在浮冰上,一路滑出去好幾米遠。
陸湛在下面墊著底。
寬闊的後背撞上尖銳的冰茬,那件價值六位數的高定西裝徹底爛成了破布條。
鮮血順著冰面蜿蜒流出。
他悶哼了一聲,顧不上後背的劇痛,先低頭去看懷裡的人。
蘇染閉著眼。
身上那件紅色的高定吊帶裙破破爛爛,滿是灰塵和海水。
她臉龐蒼白得嚇人。
但之前那種高高在上、藐視眾生、連地球生滅都不放在眼裡的神性,徹底消失了。
她不再是那個單手捏爆外星艦隊、隨手引發木星磁暴的蓋亞代言人。
她落入凡塵。
又變回了他的陸太太。
蘇染其實沒徹底暈死過去。
精神力透支過度,導致她的意識處於一種奇妙的懸浮狀態。
身子很沉。
重得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但她能感覺到溫度。
陸湛的手臂箍得很緊,甚至有些勒人。
溫熱的血腥味順著帶著鹹味的海風,一點點鑽進她的鼻腔。
那是陸湛身上的味道。
難聞,但踏實。
蘇染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聞到這股血腥味的瞬間,突然就鬆懈下來了。
之前強制連接蓋亞意志的時候,她的七情六慾被無限淡化。
看外星艦隊是垃圾。
看全人類是草芥。
甚至看陸湛,都像是在看路邊一隻稍微順眼點的大螞蟻。
那就是神明的視角。
無悲無喜,純粹的理智,沒有一點人情味。
蘇染很討厭那種感覺。
太冷了。
現在,聽著胸口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背上那隻大手有些發抖的溫度。
她終於落回了地面。
還是當人好。
當神太無聊了,連句髒話都懶得罵。
蘇染費力地把臉往陸湛懷裡蹭了蹭。
找了個避風又舒服的姿勢。
徹底擺爛。
這回是真的睡死過去了。
手腕上嚴重變形的微型通訊器發出刺耳的蜂鳴。
陸小川的大嗓門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老爸老爸!」
「老媽怎麼樣了?我這邊的生命體徵監控怎麼直線跳水了!」
「別是燃盡了吧!」
陸湛單手托著蘇染的後腦勺,防止她被冰面磕到。
另一隻手按下通訊器的接聽鍵。
「沒死。」
「脫力睡著了。」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血氣和疲憊。
月球控制室里,陸小川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伸手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小胸脯。
「嚇死本寶寶了。」
「老爸你也不行啊,這麼大個活閻王,連個機甲都開不明白。」
「到頭來還得靠我老媽掀桌子平事兒。」
陸小川日常坑爹,嘴欠得一塌糊塗。
旁邊的秦漠急得狂擦冷汗。
老頭子拼命沖陸小川使眼色,生怕這位活閻王隔著三十八萬公里的通訊器直接發飆。
出乎意料。
陸湛破天荒地沒有發火。
他垂下頭,視線落在蘇染安靜的睡顏上。
伸手把她臉上沾著血污的碎發輕輕撥開。
「是。」
「這次靠她養我。」
陸湛語氣很淡,甚至破天荒地帶了點笑意。
通訊器那頭瞬間沒聲了。
陸小川倒吸了一口涼氣。
活見鬼了。
陸氏集團那個掌控欲爆表、殺伐果斷的暴君,居然就這麼幹脆利落地認慫了?
「救援飛船什麼時候到。」
陸湛懶得聽親兒子耍寶,直接切入正題。
陸小川趕緊調出全息雷達地圖。
小胖手在鍵盤上一頓敲。
「情況不太妙。」
「地球現在靈氣大爆發,整個星球的磁場全亂套了!」
「各種未知的強能量波在對流層亂竄,飛船的導航系統一直報錯。」
「沒法開啟自動尋路。」
「我得手動駕駛,從月球繞開木星殘骸帶,再避開地球外圍的磁暴雲降落。」
「最快也得兩個小時。」
陸湛皺了皺眉。
兩個小時。
放在以前,北美避難所那邊隨便派一架隱形戰機,十分鐘就能把他們接走。
但現在不行。
這場仗打得太慘烈。
地球本土的通訊網絡和交通設施還處於全面癱瘓狀態。
只能等。
「儘快。」
陸湛掐斷了通訊。
海風越來越大。
空氣中夾雜著那種讓人通體舒泰的金色靈氣。
這對於剛剛經歷毀滅性打擊的地球生態來說,是頂級的營養液。
但對陸湛沒用。
他靠在冰冷的浮冰上,盡力調整著呼吸。
胸口殘存的幽藍色高維能量,正在順著傷口緩慢流轉。
進行著極其原始的物理縫合。
太慢了。
他沒有蘇染那種開掛般的地球親和力,這身斷骨頭的傷,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養不好。
水下突然傳來異動。
原本平靜的海面冒出一大串慘白的氣泡。
像是一鍋被煮沸的開水。
水下有東西在快速上浮。
陸湛目光一沉。
他把蘇染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單手在虛空中一抓。
幽藍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極其艱難地匯聚成一柄不到半米長的暗淡短刃。
嘩啦!
距離浮冰不到三十米的海面上,水花轟然炸開。
一條通體銀色的魚躍出水面。
但那體型完全不講道理。
足足有十幾米長,體表覆蓋著一層類似於金屬裝甲的厚重鱗片。
陽光一照,刺眼得很。
更離譜的是,這玩意兒的嘴角居然長出了兩根成年人胳膊粗細的肉須。
背鰭像是一排鋒利的鋸齒。
它在半空中划過一道詭異的拋物線。
重重砸進海里。
巨大的尾巴猛地一拍水面,掀起的狂浪直接拍在浮冰上,差點把這塊臨時落腳點當場掀翻。
這還只是個開始。
海底深處傳來極其沉悶的嘶吼聲。
不屬於鯨魚,也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海洋哺乳動物。
更像是一種遠古凶獸甦醒前的試探。
水面的氣泡越來越密集。
一大片黑壓壓的陰影,正在從深海極速向海面逼近。
靈氣復甦的後遺症。
比陸小川預測的來得更兇猛。
被外星人踩在腳底下欺負了幾天的地球本土生物,在吸了第一口靈氣後。
開始集體變異了。
「嘖。」
陸湛盯著海面下那團不斷擴張的龐大黑影,手指死死扣住那柄幽藍短刃。
手背青筋暴起。
「睡個覺都不讓人省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雷打不動、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的蘇染。
男人扯了扯嘴角。
滿是血污的臉上透出一股狠戾。
「睡你的。」
「天塌了,我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