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染坐在冰涼的石凳上,一動不動。
手心裡那個小小的樂高人,仿佛有千斤重。
林雅那淬了毒般的聲音,還在院子裡迴響,鑽進耳朵里,像無數根細小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神經上。
月光清冷,將蘇染的臉映得一片雪白,沒有半點血色。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對面的陸小川,那雙剛剛才因為一碗熱湯麵而恢復神采的眼睛裡,此刻又蒙上了一層小心翼翼的恐慌。
他看著蘇染。
「蘇染。」
陸小川小聲地叫她,小手在石桌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蘇染抬起頭,看向陸小川。
她的臉上,沒有陸小川預想中的任何嫌惡或者憤怒。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蘇染對他伸出手。
「過來。」
陸小川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石凳上滑了下來,邁著小短腿,走到蘇染的身邊。
下一秒,他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地擁住了。
蘇染的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頭頂,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安撫著他緊繃的後背。
「對不起。」
蘇染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喑啞。
「是我沒想周全。」
「把你一個人,丟進了狼窩裡。」
陸小川的身子,在她的懷裡微微一僵。
他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嫌棄,而是一句道歉。
鼻尖縈繞著蘇染身上淡淡的、好聞的馨香,白天所受的所有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上。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但他死死地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他不想讓蘇染覺得他是個愛哭鬼。
蘇染感受到了懷裡小身子的顫抖。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過了很久,久到陸小川以為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蘇染才鬆開他。
「去洗個澡,把這些晦氣都洗掉。」
蘇染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回了房間,放好了熱水。
她仔細地幫他脫掉衣服,看著他胳膊上那烏青的掐痕,眼神暗了暗。
等陸小川泡在溫暖的浴缸里,蘇染才拿著那個樂高小人,走到了院子外,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餵?」
是陳姐,她的經紀人,聲音聽起來火急火燎。
「我的姑奶奶!你總算肯接電話了!你知不知道現在網上已經吵翻天了!」
「林雅那個賤人,居然還有臉在醫院賣慘!她的團隊發了無數通稿,說你仗勢欺人,當著直播鏡頭的面打人,還說小川身上的傷是自己不小心磕的!現在好多不明真相的路人都在罵你!」
陳姐在那頭氣得跳腳。
蘇染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蘇染?你嗯是什麼意思啊?你倒是說句話啊!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也發個聲明?或者我去找人把熱搜撤了?」
「不用。」
蘇染的聲音,冷得像冬夜裡的冰。
「讓她鬧。」
「鬧得越大越好。」
「最好讓全世界的人,都來看看她這朵『完美白蓮花』,是怎麼表演的。」
陳姐愣住了。
「陳姐。」
蘇染打斷了她。
「幫我找一個人。」
「一個國內最好的,專門打名譽權和誹謗官司的律師團隊。」
「告訴他們,價錢隨便開。」
「我要林雅,為她從那個樂高玩具里說出的每一個字,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夜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陸湛的報復,是資本的碾壓,是商業上的封殺。」
「而我的報復……」
「……是讓她親身體會一下,什麼叫身敗名裂,萬人唾罵,永世不得翻身。」
掛掉電話,蘇染刪掉了通話記錄。
她回到浴室,陸小川已經自己洗乾淨了,正裹著浴巾,眼巴巴地望著她。
蘇染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她幫他吹乾頭髮,又換了新的藥膏,輕輕塗抹在他手臂的傷處。
然後,她把他抱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
「睡吧。」
陸小川卻睜著大眼睛,沒有絲毫睡意。
他拉著蘇染的衣角,小聲問:
「你……剛才在和誰打電話?」
「一個會懲罰壞人的阿姨。」蘇染輕聲回答。
「那……林雅會受到懲罰嗎?」
「會。」
蘇染的回答,斬釘截鐵。
「她會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陸小川緊繃的小臉,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
很快,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小手裡,還緊緊地攥著蘇染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能讓他安心的唯一浮木。
蘇染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夜,更深了。
蘇染沒有絲毫睡意。
她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沒有去看那些紛紛擾擾的新聞。
而是登錄了一個極其私密的郵箱。
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了一封加密郵件。
郵件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
【林雅,格倫代爾藝術學院。】
做完這一切,蘇染合上了電腦。
她走到院子裡,重新躺回了那把熟悉的藤椅上。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她心底那股越燒越旺的火。
陸湛的復仇,是雷霆萬鈞。
而她的復仇,是無聲的毒藥,會一點一點,滲透到對方的骨髓里,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蘇染看著天邊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這場名為「復仇」的盛宴。
陸湛的只是開胃菜。
現在,該上主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