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你醒醒……」
蘇曼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混在周圍嘩嘩的雨聲和不知名野獸的叫聲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這裡是原始叢林的腹地,四周都是參天的巨樹和糾纏在一起的藤蔓,像是一張張巨大的網,要把人活活困死在裡面。空氣潮濕悶熱,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子腐爛發霉的味道。
陸戰躺在碎石灘上,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他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被蘇曼用撕下來的裙擺簡單包紮了一下,但鮮血還是不斷地滲出來,把身下的石頭都染紅了。他的身體滾燙,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嘴裡偶爾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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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知道,他這是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如果不儘快降溫消炎,這個鐵打的漢子真的會死在這兒。
「不能停……不能在這兒等死……」蘇曼咬了咬牙,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
她站起身,感覺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之前的跳河逃生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現在每走一步都在打晃。但她不能倒下,陸戰還等著她救命。
大寶給的那個定位器還在口袋裡,但這裡山勢太低,加上雷雨天氣,信號燈一直是一閃一滅的紅光,根本發不出去。她必須往高處走,或者找個開闊的地方。而且,她還得找草藥。上輩子為了給陸戰調理身體,她鑽研過不少中醫典籍,這林子裡肯定有能消炎止血的「救命草」。
「戰哥,你在這兒等我,別亂動,我去去就回。」蘇曼趴在陸戰耳邊輕聲說道,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
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稍微鋒利點的石頭緊緊攥在手裡,那是她現在唯一的武器。
蘇曼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了密林。林子裡的路很難走,到處都是滑膩的苔蘚和帶刺的荊棘。她的手腳很快就被劃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但她感覺不到疼。她的眼睛像雷達一樣在草叢裡搜索著。
「七葉一枝花……半邊蓮……在哪呢……」蘇曼嘴裡念念有詞。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幾米外的一處陡峭石壁上。在那石縫中間,生長著一株不起眼的綠色植物,葉片呈輪狀排列,中間開著一朵黃綠色的小花。
那是重樓!也就是俗稱的七葉一枝花!這可是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的神藥!
蘇曼心中狂喜,顧不上腳下的泥濘,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那石壁很滑,上面長滿了青苔。她小心翼翼地扣住岩石縫隙,一點點往上挪。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那株藥草的時候,腳下的岩石突然鬆動了。
「咔嚓!」
蘇曼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她不能叫,這附近肯定還有黑鯊的追兵,叫聲會引來死神。
身體重重地摔在下面的亂石堆里。一陣劇痛從左小腿傳來,那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肉跳——「咔吧」。
骨頭斷了。
蘇曼疼得眼前發黑,冷汗瞬間冒了出來,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她蜷縮在地上,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那股鑽心的劇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她試著動了動左腿,鑽心的疼讓她差點暈過去。小腿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顯然是骨折了。
「老天爺……你這是要亡我嗎……」蘇曼絕望地看著頭頂那片漆黑的樹冠。
陸戰還昏迷不醒,她現在腿又斷了,怎麼回去?怎麼帶他走?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叢林裡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伴隨著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樹幹上晃動。
「在那邊!剛才好像有動靜!」
「搜!仔細搜!那娘們兒沒跑遠!老大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追兵!他們追上來了!
蘇曼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手裡那株緊緊攥著的重樓,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勁。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陸戰還在等著這藥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從地上撿起兩根粗樹枝,又撕下另一邊的裙擺。她要做夾板,把斷腿固定住。
「呃……」蘇曼悶哼一聲,雙手用力,硬生生地把錯位的骨頭給掰正了回來。
那種疼痛簡直不是人能忍受的,蘇曼疼得渾身抽搐,嘴唇都被咬破了,滿嘴都是血腥味。但她硬是一聲沒吭,用布條把樹枝死死綁在腿上。
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疼得虛脫了。但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他們踩斷枯枝的聲音。
「在那兒!河灘邊好像有人!」
不好!他們發現陸戰了!
蘇曼顧不上腿疼,抓著石頭就要往回爬。哪怕是用爬的,她也要爬回去跟陸戰死在一起!
然而,就在她剛剛爬出幾米遠的時候,河灘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低沉如野獸般的咆哮。
「吼——!」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和慘叫聲。
「啊!什麼東西?!」
「有埋伏!快開槍!」
「噠噠噠!」槍聲在林子裡炸響。
蘇曼愣住了。陸戰醒了?
河灘上。
原本昏迷不醒的陸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他渾身是泥,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血光。
就在剛才,兩個追兵摸到了河邊,發現了躺在地上的陸戰。他們剛想舉槍射擊,陸戰就像是詐屍一樣突然暴起。
他手裡沒有槍,只有一把在跳河時沒丟掉的軍刀。
雖然背上的傷口疼得讓他每動一下都像是被撕裂,雖然高燒讓他頭暈目眩,但在這種生死關頭,軍人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生理極限。
陸戰一個翻滾,避開了第一波子彈。手中的軍刀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划過了第一個追兵的腳踝。
「啊——!」那人慘叫著倒地。
陸戰順勢撲上去,用那隻受傷的胳膊死死勒住對方的脖子,另一隻手裡的刀狠狠扎進了對方的心臟。
快、准、狠。
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解決掉一個,另一個追兵嚇傻了,端著槍就要掃射。
陸戰抓起地上的屍體當盾牌,頂著子彈沖了上去。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連連後退,但他硬是頂住了。他在兩人撞擊的瞬間,一頭撞在對方的鼻樑上。
「咔嚓」一聲,鼻樑骨碎裂。
那個追兵捂著臉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慘叫,就被陸戰一刀封喉。
短短几秒鐘,兩個全副武裝的毒販,斃命。
陸戰喘著粗氣,跪在地上。背後的傷口徹底崩裂了,鮮血順著脊背往下流,把褲腰都浸透了。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
「蘇曼……」
他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在四周瘋狂搜索。
「媳婦兒……你在哪……」
「陸戰!我在這兒!」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蘇曼帶著哭腔的回應。
陸戰渾身一震。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根本使不上力。
「操!」他低罵一聲,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這時候,蘇曼已經拖著那條斷腿,艱難地爬了出來。她渾身是泥,只有手裡那株草藥被保護得乾乾淨淨。
「戰哥……」蘇曼看到陸戰滿身的血,眼淚止不住地流,「你怎麼樣?傷口裂開了嗎?」
陸戰看到蘇曼那條不自然彎曲的左腿,瞳孔驟然收縮。
「你的腿……」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手伸過去想要摸,卻又不敢碰,「怎麼弄的?是不是那幫畜生乾的?」
「不是,我自己摔的。」蘇曼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把草藥塞進嘴裡嚼碎了,然後吐出來,敷在陸戰背後的傷口上,「別管我,這點傷死不了。倒是你,燒得這麼厲害,得趕緊走,這地方不安全,槍聲肯定會引來更多人。」
陸戰感受著背上那冰涼的草藥渣,那是他媳婦用嘴嚼出來的救命藥。
他看著蘇曼那張蒼白卻堅毅的臉,心疼得像是被刀絞一樣。他陸戰這輩子流血流汗沒流過淚,但這一刻,他眼眶紅了。
「上來。」陸戰轉過身,半蹲在地上,指了指自己那寬闊卻傷痕累累的背,「我背你。」
「不行!你傷在背上!背我不行!」蘇曼堅決搖頭,「你會死的!」
「少廢話!」陸戰低吼一聲,語氣不容置疑,「老子皮糙肉厚,死不了!倒是你,腿斷了還想爬出去?上來!這是命令!」
蘇曼拗不過他,只能含著淚趴在他背上。她儘量用手撐著他的肩膀,想要減輕一點重量,不想壓到他的傷口。
陸戰咬著牙,雙手托住蘇曼的大腿,猛地發力站了起來。
「嘶——」背後的傷口像是被撕開了一樣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抓緊了。」陸戰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把你丟下。」
他背著蘇曼,邁開沉重的腳步,走進了漆黑的叢林。
雨還在下,路依然泥濘難行。
陸戰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甚至混著血跡。但他走得很穩,像是一座移動的大山。
「戰哥……」蘇曼趴在他耳邊,眼淚打濕了他的脖頸,「疼嗎?」
「不疼。」陸戰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媳婦兒在背上,心裡甜。」
蘇曼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泣不成聲。這個傻男人,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哄她。
兩人在叢林裡艱難穿行。陸戰憑藉著特種兵的直覺和經驗,避開了好幾撥搜索的追兵。他利用地形,在樹幹上刻下誤導的記號,甚至還布置了幾個簡單的詭雷。
「轟!」身後不遠處傳來爆炸聲和慘叫聲。
「炸死這幫孫子。」陸戰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
但他的體力也在急速流失。高燒讓他頭重腳輕,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影。好幾次他都差點摔倒,但他硬是用軍刀插在地上撐住了。
不能倒。倒下就是兩條命。
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
洞口很小,被藤蔓遮擋著,裡面卻很乾燥。這在雨林里簡直就是天然的避難所。
「到了。」陸戰把蘇曼輕輕放下來,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
蘇曼趕緊檢查他的傷口。那一層草藥早就被雨水沖沒了,傷口泛白,周圍紅腫一片,顯然感染加重了。
「得生火。」蘇曼看了一眼洞外,雨還在下,「不然你會失溫的。」
「不能生火。」陸戰一把拉住蘇曼,「煙會把人引來。」
「那怎麼辦?你身上燙得能煎雞蛋了!」蘇曼急得團團轉。
陸戰看著她,眼神有些迷離。他伸手摸了摸蘇曼的臉,手掌滾燙。
「沒事……抱抱我就好了……」
他開始有些神智不清了,嘴裡說著胡話。
「曼曼……別怕……我帶你回家……」
「大寶二寶……還在家等咱們……」
蘇曼聽著這些話,心如刀割。她看著這個為了她連命都不要的男人,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戰哥,我不怕。」
「咱們都會活著的。」
蘇曼脫掉濕透的衣服,露出白皙卻滿是傷痕的肌膚。她緊緊抱住陸戰滾燙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去安撫他顫抖的靈魂。
在這個狹小、黑暗、充滿危險的山洞裡。
兩顆心,貼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近。
這不僅僅是取暖。
這是一種誓言。
生死相依,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