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合作,我還有兩個條件。」
「第一,廠子不能掛我的名,得掛在這個廢品收購站的名下,對外就說是街道辦扶持的副業組。」
蘇曼抿了一口熱水,眼神清明。
「我現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大院裡多少雙眼睛盯著我,林家那邊還沒死心,我不能太招搖。」
九爺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聰明。當了『寡婦』還這麼謹慎,難怪陸戰那小子被你吃得死死的。第二呢?」
「第二,用工必須我說了算。」
蘇曼放下了茶缸,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要招大院裡那些男人犧牲了、家裡揭不開鍋的軍嫂。」
「她們手腳麻利,嘴巴嚴,最重要的是,我得給陸戰積德,也得給這幫沒男人的女人找條活路。」
九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右眼深深地看了蘇曼一眼。
這女人,心腸軟的時候像菩薩,心腸硬的時候像羅剎。
「成。」
九爺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只要像你說的能賺大錢,別說招軍嫂,你就是招尼姑我也沒意見。」
「場地就在後院那幾間空倉庫,我讓人騰出來,水電都給你接好。」
「原材料我負責搞定,麵粉、牛肉、辣椒、油,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利潤,就按你說的,五五分。」
蘇曼笑了,伸出手。
「合作愉快,九老闆。」
九爺看著那隻白皙卻堅定的手。
幾秒鐘後。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三天後,城郊這個不起眼的廢棄倉庫里,飄出了一股霸道的香味。
那是一種混合了牛油的醇厚、辣椒的辛辣、還有花椒的麻香的味道。
順著風,這味道能飄出二里地去。
路過的狗都得停下來流哈喇子,更別提肚子裡本來就沒多少油水的路人了。
「好香啊!這是誰家燉肉呢?」
「這味兒太絕了!光聞著我就能幹三大碗白飯!」
這是蘇曼研製的獨門秘方——香辣牛肉粒拌醬。
在這個副食極度匱乏、大家還在啃窩窩頭就鹹菜的年代,這種油潤紅亮、肉粒滿滿的醬,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倉庫里,十幾個穿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的軍嫂正忙得熱火朝天。
她們都是蘇曼精挑細選出來的,家裡困難,人品正如。
此時,她們一邊幹活,一邊忍不住吞口水。
「蘇妹子,這醬也太香了,咱們真能賣得出去?」
說話的是隔壁院的劉嫂子,男人也是尖刀連的,前陣子剛收到犧牲通知書,眼睛還是腫的。
蘇曼挺著肚子,在車間裡巡視。
她指了指旁邊剛剛炸出來的一筐金黃酥脆的麵餅。
「不僅能賣出去,還得搶著買。」
「劉嫂子,你把這麵餅放進碗裡,舀一勺咱們的牛肉醬,再衝上滾開的熱水,悶三分鐘試試。」
劉嫂子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三分鐘後,掀開蓋子。
一股更加濃郁的麥香混合著醬香撲鼻而來。
彎曲的麵條吸飽了湯汁,晶瑩剔透,上面漂浮著紅紅的辣油和實打實的牛肉粒。
劉嫂子嘗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圓了。
「我的天爺!這……這也太好吃了!」
「這麵條咋這麼勁道?這湯……鮮掉眉毛了!」
這就是蘇曼的大殺器——在這個年代還未普及的「方便麵」。
雖然包裝簡陋,只是用油紙包著,但這對於經常出差、或者不想做飯的雙職工家庭來說,絕對是神器。
產品一經推出,正如蘇曼預料的那樣,瞬間引爆了整個縣城的黑市。
陳旭那小子腦子活,拿著樣品去火車站、長途汽車站轉了一圈。
那些跑長途的司機、趕火車的旅客,一聞到這味兒,腿都邁不動了。
「大兄弟,這是啥?給我來一包!」
「兩塊錢一包?還有肉?值!給我來五包,我帶回去給孩子嘗嘗!」
「這玩意兒方便啊!有開水就能吃!再也不用啃干饅頭了!」
不到半天,第一批生產的一千包方便麵和五百瓶牛肉醬,就被搶購一空。
連帶著供銷社的王主任都聞訊趕來了。
王主任騎著自行車,滿頭大汗地衝進倉庫。
「蘇曼同志!蘇顧問!」
「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有好東西不先想著咱們供銷社,怎麼全流到黑市去了?」
「咱們供銷社的門檻都快被問貨的人踏破了!」
蘇曼正坐在帳房裡數錢,桌子上的大團結堆成了小山。
她笑著給王主任倒了杯水。
「王主任,別急啊。」
「這不產能跟不上嘛。」
「您要是想要,下周,我給您留兩千份,不過這價格……」
「價格好商量!只要有貨!現在這牛肉醬就是硬通貨!比菸酒還俏!」
王主任拍著胸脯保證。
短短半個月,蘇曼的腰包就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
足足存下了一萬多塊錢!
這在這個年代,那就是天文數字。
要知道萬元戶那是報紙上才有的稀罕物
她給幹活的軍嫂們發了工資,還每人多發了兩瓶醬和一包面。
軍嫂們拿著錢,捧著東西,哭得稀里嘩啦的。
「蘇妹子,你就是咱們的活菩薩啊!」
「有了這錢,我家娃的學費有著落了,我也能給我那死鬼男人燒點紙錢了……」
蘇曼看著她們,心裡也是酸酸的。
她摸著肚子裡的孩子,心裡默念:陸戰,你看見了嗎?
我把你戰友的家屬都照顧得好好的。
你也得給我好好的,別讓我這心血白費了。
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蘇曼這邊的紅火,早就刺痛了某些人的紅眼病。
大院裡,張嫂子正坐在自家門口,磕著瓜子,看著蘇曼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回家。
她眼裡噴出的妒火,恨不得把蘇曼身上那件新做的呢子大衣給燒個洞。
「呸!什麼東西!」
張嫂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男人都死了,還在那兒花枝招展的。」
「也不知道那錢乾淨不乾淨,指不定是跟哪個野男人睡出來的!」
坐在旁邊的幾個長舌婦也跟著附和。
「就是,我也聽說了,她天天往城南那個廢倉庫跑。」
「聽說那是黑社會頭子九爺的地盤,你說她一個孕婦,去那種地方幹啥?」
「哎喲,那還用說?肯定是用身子換錢唄!」
「你看她那肚子,都快生了還到處跑,也不怕生出個怪胎來!」
張嫂子聽著這些話,心裡的惡意像毒草一樣瘋長。
她自家男人也失蹤了,家裡斷了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憑什麼蘇曼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憑什麼蘇曼就能僱人幹活,當老闆娘?
「不行!不能讓她這麼得意!」
張嫂子把手裡的瓜子皮一扔,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毒的光。
「我聽說她那個廠子,手續不全,是偷偷乾的。」
「咱們要是去舉報她……不,舉報太慢了。」
「咱們得讓她干不下去!」
張嫂子壓低聲音,湊到那幾個同樣眼紅的婦人耳邊。
「今晚,咱們去給她點顏色瞧瞧。」
「聽說她那倉庫里全是油和面,最怕髒東西。」
「咱們去給她加點『料』,讓她那生意黃了!」
「只要她倒霉了,我看她還怎麼在大院裡得瑟!」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雖然有點害怕,但一想到蘇曼那鼓鼓囊囊的錢包,嫉妒戰勝了理智。
「行!聽張嫂子的!」
「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夜幕降臨,烏雲遮住了月亮。
一場針對蘇曼的陰謀,正在黑暗中悄悄發酵。
而此時的蘇曼,正坐在燈下,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製著小老虎鞋。
突然,她的右眼皮猛烈地跳了幾下。
手裡的針一歪,扎在了指尖上。
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染紅了黃色的虎頭鞋面。
蘇曼心頭一跳,一股莫名的慌亂湧上心頭。
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