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童對趙叔寶又有了新的見解。
以前他覺得趙叔寶出身不凡,但現在看來,趙叔寶缺乏敏銳的政治嗅覺和長遠的政治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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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寶在他眼裡,等同於一個瘸子,一條腿極其粗壯,另外一條腿卻跟截肢了差不多。
縱使趙叔寶年輕,但如果經受過頂級門閥的教育,不可能對政治表現得一無所知。
但拋開長短不論,現如今能有一支軍隊進城之後,與百姓秋毫無犯,放眼全天下也是一股清流。
李童攜眾,公開請求趙叔寶出任都督刺史。
趙叔寶想起了顧尹,便三辭三讓,最終「勉為其難」的應下漢中軍民的請命。
這又讓李童覺得奇怪了。
你說他不懂政治吧,他知道三辭三讓,而且第一次義正言辭,罵了他們一頓,第二次委婉一些,第三次推辭許久,這才應下。
如此李童在想,趙叔寶究竟懂不懂政治?
難道不懂是裝出來的?
但是很快李童就會發現,趙叔寶不懂政治不是裝的。
在以李童為首的本地貴族的主導下,公開處決苟道,廢除舊刺史部,成立新的幕府,並置官佐。
李童為梁州別駕、參軍。
鄭大虎為梁州長史。
兩人各自領州吏和府吏。
此外,任用了一批本地豪強。
官分下去了,但依然還是有不少人繼續向他獻殷勤。
這就讓趙叔寶有些奇怪了。
拿到官職之後,不應該好好輔佐他,處理漢中內政嗎?
眼下雖然接近年末,但南鄭暴亂才結束,庶務繁多。
而且清理河道積淤,疏通城內溝渠,巡邏治安等等,這些事情也總要乾的吧。
而趙叔寶進城之前,城內死傷七八千,該撫恤也都要撫恤的吧。
既然這些人看起來都不太作為的樣子,一門心思攀附權貴,趙叔寶就打算帶著他們干點大事。
他也常年出入涼州府,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一日,趙叔寶召集州府主吏,接連下達幾道命令。
一是清點苟氏府邸所有財產。
二是盤點府庫,統計州府現有錢糧物資。
三是普查人口,重新丈量田畝。
你們不想幹活,我就找點活兒讓你們來干。
李童私底下跟趙叔寶說,清點苟氏和府庫物資比較簡單,田畝也不大需要重新丈量。
漢中盆地平原上能開發的田畝,基本上都已經開發了。
部分良田被苟氏一族壟斷,將苟氏的田畝契券和年收帳簿拿出來一對照,就能得出苟氏私有多少畝田產。
再看州府所收田賦,則能大致得出苟氏壟斷之外的田產。
再把免稅的大戶拎出來,做一個估算,則可毛估漢中田畝總數量。
李源帶著一幫人對漢中的田土數量做出了毛估。
明面上的田畝數量約四十萬畝出頭,算上各家各戶隱匿未報備的田畝,他估計應該有八十萬畝以上。
案牘庫中有戶籍四萬,李源估計真實戶數應該翻一番不止,可能在十萬戶左右,再加上各路流民,人口總數在四十萬以上。
其中半數人口,集中在南鄭城鄉。
府庫存糧二十萬石,但苟氏私庫的存糧數量,竟然是府庫的兩倍有餘。
「使君,眼下漢中初定,幕府新立,不宜向官佐攤派繁重庶務。」李童說道。
「當了官不辦事,我讓他們當官做什麼?」趙叔寶反問道。
在涼州,當官就得做事,這是天經地義。
不管是廖氏等老牌貴族,還是新崛起的寒門官吏,只要州府攤派政務,不管事務難易,也不論大小,該辦就得辦。
「有話直說。」趙叔寶見李童愁眉緊鎖,便說道。
「各家各戶分到了政治成果,但都知道現在州府只這一郡之地而已。
除了官職和虛榮,他們還需拿到切實的利益。」
李童說道。
「嗯,有道理。」趙叔寶點了點頭。
說實在的,李童是真的很怕趙叔寶說「你說的有道理」,「你的出發點很好」,諸如此類。
因為每次趙叔寶說這類話,都得跟他反著來。
「所以他們等著瓜分苟氏資產?」趙叔寶問道。
「是。」李童點了點頭。
那些寒門貴族和地主階層,聯起手來搞出這麼大的事情。
不就是等著把苟氏斗翻了,將苟氏所有資源瓜分殆盡,從而從小地主變成大地主麼?
沒有田地,沒有人口,只有虛職有什麼用?
「我知道了,明日早上,召集州府官吏,在前堂商議此事。」趙叔寶說道。
「使君,切記不可亂來,如今這成果,也算來之不易。」李童提醒道。
李童很清楚,能打下南鄭,實在是運氣過於逆天。
但也不得不否認趙叔寶把握戰機的能力。
「我知道,你放心吧。」趙叔寶點了點頭。
李童心想,我真能放心就好了。
翌日早,刺史府前堂。
趙叔寶披著一身不知道誰送來的新制官衣,出現在刺史府前堂。
其中有李童鄭大虎等老面孔,也有一些趙叔寶最近才認識的新面孔。
但現在所有人,都有了一個新的身份。
這些人一個個都喜氣洋洋,互相交頭接耳,見趙叔寶來了,都起身禮貌的行禮。
他們知道趙叔寶最近在盤查府庫,今日召集他們,應該是要重新分配利益了。
趙叔寶今日確實要重新分配利益,但絕不是分配給這些地主階層。
「今日召集諸君,有幾件事情要著重交代。」
趙叔寶頓了頓,捋了捋思路。
「第一,原苟氏侵占田土的數量已經規制出來了,二十四萬畝上下。
其餘握在各家各戶手中的,明里暗裡加起來還有五十萬畝以上。
漢中有戶四萬,但算上各家各戶隱匿戶數,約在八萬以上。
苟氏所侵占良田,一律優先分配給漢中失地農民。」
此話一出,頓時在在場所有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苟氏的良田,竟然要分給那些窮苦百姓?
憑什麼?
那是他們的成果,窮苦百姓憑什麼跟他們搶奪成果?
但很顯然,趙叔寶這還只是在說第一件事。
而只聽完第一件事,李童的心就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