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僉今年四十有五,以往那些虧,他也再吃不起了。
不然以後他的心腹豈非說他要靠兒子?
所以該虛與委蛇的時候,也不能端著架子。
「沈君本是涼州護軍,又是涼州參軍平議州事,官職不低。
而今孤幕府之中,正缺如沈君這般天縱之才。
君若不棄,孤願拜為王府中尉,同領雍州參軍。
不知君意下如何?」
葉統端著酒盞笑著問道。
此話一出,一眾官吏幕僚交頭接耳,有人表示贊同,但有人表示不滿。
沈僉一來便是中尉?
沈僉確有威名,但初來乍到,又是從涼州來的,並非沒有涼州滲透雍州的嫌疑。
不然沈僉憑什麼帶兩千精銳奔赴雍州,投靠葉統?
沈僉並未端酒盞,而是拱手一禮。
「大王麾下人才濟濟,仆何德何能,一上來便是王府中尉?」沈僉拱手道。
有些話,是藏在神情與動作里的。
沈僉如若端杯,則說明他只是口頭謙虛,推辭兩下也就應下了。
而沈僉並未端杯,說明沈僉對此官職並不滿意。
葉統手中酒盞懸於面前,仔細思慮。
「只一王府中尉,或許過於屈才了些。
去歲馮翊有不少貴族畏而出逃,孤至今還未決出馮翊太守合適之選。
君若不棄,可以王府中尉之職,出鎮馮翊,領馮翊太守。」
葉統又說道。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更是驚訝。
沈僉剛來,直接讓他任一地主官?
葉統察言觀色,只見沈僉的手緩緩捏住茶盞,依舊未曾端起,似乎正在考量。
「待他日州府官職有缺,定先提拔君。」葉統又說道。
沈僉眉頭緊皺,盯著茶盞考量著。
本想要個州司馬之類的實權官職,再領個雜號將軍。
王府中尉一職,他不太看得上。
但一地太守,官職不大,可實權不小。
而且沈僉曾坐鎮過馮翊,雖然時日不長,但也算與馮翊郡有舊。
只是如今的馮翊,隨時會成為三戰之地。
沈僉本意是先吃下扶風,如此才能和涼州緊密相連。
馮翊距離涼州太遠,他去馮翊,和涼州的聯繫會變得難許多。
而且葉統讓他去馮翊,分明就是想讓他將來直面劉淵的兵鋒。
沈僉不懼劉淵,但需要為涼州做考慮。
不去。
沈僉將手縮了回來。
「太守乃一地主官,仆不過一武夫,不懂民生政治。」沈僉說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要,沈公架子倒是不小。」一人開口譏諷道。
沈僉以餘光看去,記住了那人的臉。
此時葉統大致知道了沈僉想要何等官職。
太守能讓沈僉滿意,但地方不滿意。
想來也正常,沈僉能在并州得葉允重用,能跟劉淵大軍周旋,豈會連他這點小心思都看不透?
「對了,安定郡亦是太守有缺,君意下如何?」葉統繼續問道。
沈僉腦中快速思索,安定地區南轉扶風,便可回涼州,位置還行。
安定郡也有不錯的屯田區,但並無如扶風國內那種大面積耕地平原。
「不如請大王為仆在汧縣或是雍縣郊外指一片地,讓仆自行開荒耕種,如此仆也不要官職,只聽大王號令便是了。」沈僉微微眯眼,沉聲說道。
「嗤,不過一流民帥出身,竟然還挑挑揀揀上了?」方才譏諷那人繼續出言譏諷。
這次沈僉並未再看那人,倒是王絡之當場怒了。
「自家主公與賓客說話,僮僕竟然還敢左一個不滿右一個不滿?
早聽聞扶風王向來說一不二,竟是徒有虛名麼?」
王絡之這話說的一點不客氣。
「你何許人也?敢公然詆毀大王?該當何罪?」那人一拍桌案,指著王絡之怒道。
「在下太原王絡之,失敬。」王絡之隨便一拱手,冷聲道。
緊接著,王絡之看向那人。
「你又是何人,敢論王某之罪?」王絡之目色鋒利。
「本官雍州別駕。」
「雍州別駕,可有政績?可有戰功?」王絡之質問道。
「本官……」那雍州別駕憋了半晌,竟是沒擠出一個字來。
「堂堂一州別駕,竟無寸土之功,尸位素餐之徒,不過一皓首匹夫爾,安敢於堂上置喙沈公?」王絡之接著質問。
「你!」那雍州別駕當即變臉。
「沈公常被裴延公所請,與裴公坐而論道,連裴公本尊都盛讚沈公才名,你卻又算個什麼東西?莫非你本事比裴公大,眼界比裴公高不成?」王絡之語氣鋒利無比。
緊接著,王絡之朝著沈僉拱手。
「沈公,看來咱們今日是投錯了廟拜錯了菩薩。
依我看,沈公不如帶我等去荊州,我太原王氏與荊州刺史部有所往來。
聽聞荊州刺史禮賢下士,招賢納才,定不能讓沈公受今日之辱。
沈公只去了,荊州官佐定任由沈公挑選。」
王絡之朝著沈僉拱手說道。
「別別別。」葉統連連擺手。
不是葉統沒有誠意。
要說馮翊太守只是試探,但安定太守則已經拿出了誠意。
如果沈僉想要州官,那現在葉統也沒法直接罷免其他人,讓初來乍到的沈僉走馬上任。
如果劉淵久攻司州不下而轉攻雍州,葉統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守。
又或者說雍州爆發大面積民亂,葉統同樣束手無策。
今歲向涼州示好,便是知道涼州府先後滅了蔡氏賈氏等上品世族,內政趨於穩定。
又說涼州府與張掖彭氏達成共識,簽訂盟約。
若雍州有變,葉統指望不上司州方面,多半也是會向涼州借兵。
不管沈僉與裴延私交是真是假,沈僉今日入了王府大門,卻又出走。
那就等於向涼州明著說,他扶風王瞧不上涼州派系。
他日爆發戰事,再想跟涼州組成軍事同盟,難矣。
「沈君且暫領扶風中尉,一應待遇,按長史來給。
既然沈君不欲遠走,那孤便在扶風給沈公安排一地屯田。
無需沈君親自開荒,自然是上等良田。」
葉統趕緊說道。
「多謝大王器重,仆領命。」沈僉這才端起茶盞,飲下一口。
葉統見沈僉應下,總算鬆了口氣。
沈僉若留在扶風,其實也好。
如今扶風流民軍遍地,只是名義上歸附葉統而已。
哪日爆發民亂,葉統也可直接遣沈僉鎮壓。
葉統給沈僉安置宅邸,賜香車美女,並發布公文,告示全雍州。
沈僉搖身一變,從涼州官變成了雍州官。
他即刻帶人入駐屯田區,並一支小部隊前往汧縣潛藏。
定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拿下汧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