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袱滾到銅壺旁,血水沿著桌縫爬開,直接浸了羅進二字,浸過涼州東倉朱印。
賀敬山茶盞磕在牙上,茶水灑了半襟。
秦茂用袖子抹了把臉,他單膝抵地,喘的胸口起伏。
「使君,人截到了,活口沒留下,路上咬舌了,只好帶回人頭。」
許元木杖點在地磚上,聲音比席間酒盞清。
「打開。」
布袱被秦茂扯開,席上幾名掌柜當場往後縮去,椅腳撞著地面,亂成一團。
人頭翻到燭光下,半邊鬍鬚被血粘住,左耳後有道舊刀口,是沙州戶曹參軍羅進。
賀敬山喉頭動了兩下,半晌才擠出聲。
「見鬼了!羅進明明死在沙州亂軍里了,屍冊上都有名!」
許元看著他,指尖在缺耳銅壺上敲了一記。
「沒死在沙州,羅參軍。去往吐蕃王帳的路上,被本官截了。」
堂上沒人接話。
眼皮都沒合全,那顆人頭。
因為離得近,許元拿起最上頭那張糧契,遞到賀敬山眼前。
「死人能簽帳?還能出關?賀掌柜這買賣,怕是陰曹地府也未必做得成!」
膝蓋碰到案邊,賀敬山發出一聲悶響,身後的兩個掌柜跌坐在地。
酒杯被崔望放回案上,杯底沒擺穩,酒水在杯沿晃了兩圈。
「許使君,羅進通敵……六家未必知情。」
「說的倒是輕巧,崔長史。」
許元偏頭看他,眼神冷冰冰的。
「本官可還沒問呢,你就替六家洗白了?」
因為手往前挪了寸許,崔望袖口垂在桌邊,遮住了半張欠契。
杜衡忽然咳了一聲,嘴角裂開的水泡又滲出血點。
木杖已經被許元抬起。
崔望抓起欠契,手腕剛翻,木杖直接釘下來,正壓在他手背上。
骨頭與桌面相碰,喉間擠出半聲痛呼,崔望手裡的欠契散回酒水裡。
許元沒收杖。
「急著燒帳,崔長史是怕羅進一個人頭不夠?還是怕東倉副契蹦出來開口?」
因為痛楚,崔望額角汗珠落到鬢邊,另一隻手摸向袖中火折。
韓謹踏上半步,刀鞘抵住他的腕骨。
「再動一下,手給你剁了!」
段成鋒終於起身。
短劍被他握在掌中,劍鞘撞過案角,幾隻杯盞滾落,碎瓷濺到賀敬山袍擺。
「許元!你在本都督府上喊打喊殺,污商逼官,就憑個死人頭想翻涼州六年的爛帳?」
收回木杖,許元冷眼看著崔望手背立時腫起一道青紫。
「本官沒在府上殺羅進。」
皮囊被秦茂拋到桌上,裡頭滾出銅魚符,還有半封染血關牒。
因為要讓人看清,韓謹撿起關牒,攤到燈前。
「涼州都督府給的路引,上面可是崔望署名,外加段都督私印。」
劍尖垂下,段成鋒沒看關牒,只看崔望。
崔望咬著牙,手背藏進袖裡。
「假印也能刻。」
「能刻。」
許元點頭,把銅魚符推到段成鋒面前。
「那這枚東倉監鑰也是假的?這可是羅進從都督府內庫取走的。」
席間幾個武將臉色變了。
東倉監鑰管軍糧入庫副契,少一枚,軍中連夜封庫追查,崔望這些年沒報過。
因為嚇破了膽,賀敬山扶著桌沿站不住,嘴唇開合了幾次,吐出的還是那句。
「小人真的不知……小人只認戶曹籤押。」
許元看過去。
「不知羅進活著,卻知道拿他的籤押來討債。」
「不知東倉糧沒出關,卻知道逼沙州交三年稅銀。」
「不知吐蕃王帳在哪,卻給去王帳的人備了關牒。」
每一句落下,賀敬山的肩就塌下一分。
查驗簿被許元翻開,空白頁攤在血邊。
「寫。」
賀敬山抬頭。
因為要逼人開口,許元的木杖點到他胸口,隔著袍料抵住那枚玉扣。
「誰讓羅進活的?誰讓羅進死的?誰讓你們拿假帳來都督府設宴?全都給我寫清楚!」
賀敬山往段成鋒那裡看。
段成鋒的臉藏在燭影后,短劍在掌中轉了半圈。
牙縫裡帶著血味,崔望先開了口。
「賀掌柜想好再下筆,關隴六家死個掌柜沒事,家裡子侄老小可都在涼州城裡捏著呢。」
剛拿起的筆,賀敬山又落下了。
許元看著崔望,忽然笑了一下,笑意直接轉瞬即逝。
「崔長史嚇唬人,倒比算帳熟門熟路。」
崔望抬眼。
「使君就不怕?許家祠堂在長安,沙州傷兵在府外,你今夜把人逼上絕路,牆塌下來先埋誰,真說不準。」
許元用袖角擦去查驗簿上的血。
「既然是賊牆,埋了也清淨。」
段成鋒抬手,短劍拍在案面。
「少在這兒瞎咧咧!」
茶盞被他一把抓起,直接朝地上一摔。
瓷片四散,守在廊下的親兵齊聲應諾,甲片碰撞聲由遠而近。
「入堂!」
嗓音抬高,段成鋒看堂外火把連成一片。
「拿許元,韓謹,秦茂,杜衡,敢炸刺的就地格殺!」
五十名傷兵在門前列的不齊,拐杖抵著刀鞘,舊甲上藥味未散。
抹掉唇邊血沫,秦茂抽刀橫在許元身側。
韓謹看了許元一眼。
「使君,退到屏風後面。」
許元沒有動。
缺耳銅壺被提起,壺口朝下,剩下的酒全澆在羅進人頭旁。
「本官今夜退一步,涼州帳就白查六年了。」
因為動了真火,段成鋒跨過碎瓷,短劍指向門口。
「殺!」
門外親兵舉盾上階,第一排剛越過門檻,府門方向傳來更大的撞擊聲。
不是堂門。
是都督府正門。
段成鋒回頭,府中鼓點亂了,喝令聲夾著婦人哭喊,腳步紛雜的壓過迴廊。
臉色終於變了,崔望喊出聲。
「誰敢強闖都督府?」
下一刻,正堂大門被人從外撞開,段成鋒的親兵倒退進來,後背插著半截白幡竹竿。
衝進來的不是都督府兵。
最前頭的老婦披麻戴孝,手裡提著豁口柴刀,頭上白布被血濺濕半邊。
她身後站滿了人。
斷臂老卒,扶靈少年,抱著牌位的婦人,野狼谷陣亡軍卒的家眷都在。
白幡擠滿庭院,牌位一層壓一層。
刀鋒,鋤刃,軍中舊矛,全指向段成鋒。
老婦把缺了角的軍牌扔到堂上,軍牌滾到段成鋒靴邊。
「段大都督。」
因為漏風,她牙齒咬字卻清。
「六年前你請他們喝慶功酒。今夜,也該請我們喝一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