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軟軟推開帳房厚重的紅木門。
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過來,捲起她月白色旗袍的下擺。
她將碎發別到耳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噠作響。
前廳的燈光很亮,郭老闆正陪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廳東南角。
那個位置擺著一張小葉紫檀的雕花拔步床。
那是林軟軟親自挑選用來鎮場子的物件。
西裝男人的口音帶著濃重的閩南腔,他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整個人幾乎要貼到木頭上了。
他沿著床柱的雕花紋路一路看過去,嘴裡不住地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林老闆,你可算出來了。」郭老闆轉過頭,迎著林軟軟走了兩步。
「這位是從對岸繞道港島,又特意過關來特區考察的陳老闆。
陳老闆在南洋那邊有大買賣,家裡就缺這麼一件壓得住陣腳的老物件。
他一進門,這眼睛就沒離開過這張床。」
林軟軟走到兩人跟前。她沒急著接生意的話茬,而是轉頭看向櫃檯邊的阿秀。
「阿秀,去後邊把孫老前天烘出來的那罐特級大紅袍拿出來。
把井水燒開,洗兩遍茶,端到這邊的八仙桌上來。」
交代完,林軟軟這才轉向陳老闆。
她伸出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老闆大老遠過來,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特區這邊的氣候濕熱,容易上火。」
陳老闆把手裡的放大鏡收進西裝口袋,跟著林軟軟走到旁邊的黃花梨八仙桌旁坐下。
他這人是個直性子,做買賣不喜歡繞彎子。
屁股還沒坐熱,他就直奔主題。
「林老闆,明人不說暗話。我祖上是做木材生意的,這木料的年份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張床用的是正宗的印度小葉紫檀,料子極老,密度極大。
這雕工也是沒得挑的。你開個價,我今天就要把它運過海關。」
陳老闆一邊說,一邊去掏夾在腋下的黑色公文包。
包拉鏈拉開一半,裡面全是一沓沓用牛皮紙紮好的大團結。
這年頭能隨身帶著這麼多現金出門的,絕對是下了血本。
林軟軟拉開椅子坐下。她背挺得很直。
阿秀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過來,把三個白瓷蓋碗放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冒著熱氣,茶香撲鼻。
林軟軟捏起蓋碗的蓋子,沿著杯沿輕輕撇去茶沫,淺淺喝了一口。
她放下蓋碗,發出一聲脆響。
「陳老闆好眼力。這料子確實是早年間留下的印度紫檀老料。」
林軟軟沒看那個公文包,而是把目光投向那張拔步床。
「這木頭長成這樣,得成百上千年。但真正難得的,不是這木頭,是這木頭上的手藝。」
陳老闆愣了一下。
他沒料到這個年輕漂亮的老闆娘不先談錢,反而跟他扯起了木匠活。
林軟軟站起身,走到拔步床旁邊。
她伸出手,在一處雕刻著牡丹花開的床楣上敲了兩下。
「陳老闆既然是行家,應該能看出來,這張床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沒有用一顆鐵釘子。
這是最純正的榫卯結構。現在外面的木工師傅,為了趕工期,打家具都是用膠水和釘子硬湊。
那種東西用不了三年就得散架。
我這東西,你把它拆成幾百個木塊運過海,到了那邊重新拼起來,嚴絲合縫,連一根頭髮絲都塞不進去。」
陳老闆跟著走過來,伸出手在連接處摸了摸。
他點著頭,很贊同林軟軟的話。
「這手藝現在確實絕跡了。對岸那邊雖然也有老手藝人,但這種大件的老底子,早就見不到了。」
陳老闆搓著手,「林老闆,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出兩萬塊錢!你現在點清,我馬上找車來拉。」
兩萬塊。這在七十年代末的特區,是一筆可以買下好幾個黃金地段鋪面的巨款。
郭老闆坐在八仙桌旁,聽到這個報價,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知道這床值錢,但也驚嘆於陳老闆的財大氣粗。
林軟軟聽到這個數字,連眼皮都沒抬。
她走到八仙桌旁,重新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陳老闆,這張床是我這軟錚公館的鎮店之寶。
我把它擺在大廳,是用來給客人看規矩、看底蘊的。」
林軟軟語氣平緩,「你要兩萬塊錢拿走,明天我這大廳空出一大塊。
別人進來看見了,還以為我林軟軟的公館窮得揭不開鍋,連門面都保不住了。」
陳老闆急了。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林老闆,嫌少我們可以商量!兩萬五!我包里只有這麼多現金了。
你如果不滿意,我還可以去對面的郵電局打電話,讓人再匯款過來。只要你肯賣,價錢好說!」
「陳老闆,你喝口茶。」林軟軟不接招,指著杯子。
「我這大紅袍,配的是我親自調的水。出了這個門,你花再多錢也喝不到。生意的事,咱們慢慢談。」
林軟軟就是在熬他,她很清楚這種南洋富商的心理。
越是拿不到手的稀罕物,他們越覺得是寶貝。
一旦她鬆口太快,對方反而會懷疑這東西有貓膩。
周建軍剛才砸門的事情剛過,她去港島的計劃就在眼前,她手頭需要一筆極具分量的「硬通貨」來敲開港島上流社會的門。
而國內的人民幣,在港島是花不出去的。
陳老闆耐著性子端起蓋碗,灌了一大口茶。
茶水下肚,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林老闆,你透個底。到底要什麼條件才肯割愛?
我明天早上的船票回港島,這張床我必須帶走。
家裡老太太八十大壽,我就指望這東西去賀壽了。」陳老闆徹底交了底。
林軟軟放下茶杯。她知道火候到了。
「陳老闆真是個孝子。既然是為了老太太賀壽,我這當晚輩的也得成人之美。」林軟軟敲了敲桌面。
「不過,兩萬塊錢人民幣我不要。」
林軟軟這句話一出,郭老闆和陳老闆對視了一眼。
林軟軟轉過頭,看著陳老闆。
「陳老闆剛才說,你從對岸繞道港島過來。你在港島滙豐銀行,應該有帳戶吧?」林軟軟開出了條件。
陳老闆點點頭:「有。我們做外貿的,港島那邊有公司。」
「好。」林軟軟站直身子,「我要外匯券,或者滙豐銀行開出來的見票即付的本票。」
林軟軟豎起五根手指。
「五萬。我要五萬等值的美金外匯額度。只要這張本票到手,大牛今晚就幫你把這張床拆卸打包。
用防震的海綿墊好,親自給你送到蛇口碼頭的貨輪上去。你一分錢的搬運費都不用出。」
兩人一時都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