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迅走了。
棲息地酒吧,終於恢復了許乘風夢寐以求的,那種絕對的,純粹的,沒有絲毫意外的「寧靜」。
真好。
許乘風躺在後院的藤椅上,用報紙蓋著臉,心裡由衷地讚美著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耳邊沒有了那個女人因為端不穩盤子而發出的驚呼。
空氣里沒有了她因為想不出台詞而散發出的,那種讓人煩躁的文藝氣息。
地板上也沒有了需要時刻提防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灑出來的啤酒沫。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完美。
他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準備享受一個完美的,不被打擾的下午覺。
五分鐘後。
他煩躁地把報紙從臉上扯了下來。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他側耳傾聽,前院裡,只有黃渤那把破吉他,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不成調子。
還有王寶強拖地時,拖把和地板摩擦發出的,有規律的沙沙聲。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許乘風皺了皺眉,心裡升起一股沒來由的火氣。
他覺得自己這一下午,過得異常的漫長。
他站起身,晃悠到前廳。
黃渤正抱著吉他發呆,手指在琴弦上胡亂撥弄著,眼神不知道飄向了哪裡。
看到老闆出來,他趕緊坐直了身體,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老闆。」
許乘風沒理他,視線轉向吧檯。
王寶強正在擦拭一個啤酒杯,那隻杯子已經被他擦了不下十遍了,亮得能當鏡子用。
他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丟了魂。
許乘風看著這兩個無精打采的員工,心裡的火氣更盛了。
「怎麼著?」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找茬的味道,「人都走了,魂也跟著飛了?」
黃渤和王寶強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
「沒有,老闆。」黃渤小聲說,「就是……有點不習慣。」
王寶強也跟著小聲附和:「迅姐在的時候,熱鬧。」
「熱鬧?」許乘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那是麻煩。懂嗎?麻-煩。」
他伸出手指,在吧檯上敲了敲。
「現在這樣,才叫清靜。」
他說完,重新晃回後院,一屁股坐回躺椅上,再次用報紙蓋住了臉。
他要用實際行動,向那兩個沒出息的傢伙證明,他,許乘風,對於這種清靜,是多麼的享受。
然而,報紙下的那雙眼睛,卻始終沒有閉上。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這幾天的畫面。
周迅端著盤子,小心翼翼地在桌子間穿梭的樣子。
她被自己一句話噎住,愣在原地的樣子。
她喝完那碗麵湯,臉上露出釋然笑容的樣子。
許乘風煩躁地嘖了一聲。
他發現,自己好像也「不習慣」了。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了莫大的恥辱。
他,一個立志要當一輩子廢物的男人,一個把「怕麻煩」刻在基因里的人,居然會想念一個天大的麻煩源?
這簡直是對他人生哲學的公然背叛。
他決定,用深度睡眠,來洗刷這份恥辱。
晚上,打烊後。
酒吧里又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黃渤和王寶強默默地收拾著東西,誰也沒有說話,氣氛沉悶得像一塊濕透了的海綿。
許乘風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行了,別收拾了。」他站起身,走向後廚,「吃宵夜。」
他決定用一頓美食,來衝散這股壓抑的氣氛,順便也填飽自己有點空虛的胃。
依舊是煮麵。
這是他唯一會做的,也是最省事的宵夜。
燒水,下面,打雞蛋。
一切都輕車熟路。
當他從櫥櫃裡拿碗的時候,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次性就摞了四個碗出來。
一,二,三,四。
當他把第四個碗放在托盤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時,他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那四個大小一樣的白瓷碗,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廚房裡,只有水壺燒開後,發出的「咕嘟咕嘟」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極長。
許久,他才緩緩地,伸出手,把那個多出來的,第四個碗,拿了起來。
然後,又慢慢地,放回了櫥櫃裡。
整個過程,他面無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不疼,但很酸。
三碗面,被端上了吧檯。
三個人,默默地吃著。
面還是那個面,味道一點沒變。
但不知道為什麼,吃在嘴裡,總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
「老闆。」
一直埋頭吃麵的黃渤,忽然抬起了頭,他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里,顯得格外清晰。
「迅姐……她還會回來吧?」
許乘風夾麵條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頭也沒抬,用一貫的,懶洋洋的語氣,回答道。
「我怎麼知道。」
「她是大明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回我們這小破地方。」
他吸溜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補充了一句。
「再說了,回來幹嘛?回來繼續打碎我的盤子嗎?」
黃渤和王寶強聽著老闆這毒舌的話,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都安心了。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老闆。
吃完宵夜,各自散去。
許乘風回到後院,準備回房睡覺。
經過吧檯後面那個雜物間的時候,他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那扇木門,安安靜靜地關著。
裡面那張被周迅睡過的行軍床,王寶強已經收拾乾淨,疊得整整齊齊。
許乘風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鐘,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對正準備鎖大門的王寶強說。
「寶強,那個房間,先別放東西進去,留著吧。」
王寶強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嘞,老闆!」
許乘風這才轉身,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他終於想明白了。
「麻煩」,原來也是分種類的。
有些麻煩,是純粹的麻煩,比如應付工商稅務,處理鄰里糾紛,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而有些「麻煩」……
比如一個唱歌跑調的駐唱,一個力氣太大的雜工,一個笨手笨腳的明星。
她們會打擾你的清靜,會打碎你的盤子,會讓你在深夜裡也不得安生。
但是,她們走了之後,你又會覺得,這清靜……好像也沒那麼有意思。
甚至,還有點想念那份手忙腳亂的「麻煩」。
許乘風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那個當個純粹的,與世無爭的「廢物」的人生計劃,好像……出了點小問題。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