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臉變得比孩子的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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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還是烈日炎炎,曬得柏油路都泛著油光,一入夜,毫無徵兆的,瓢潑大雨就砸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棲息地酒吧的屋檐和窗戶,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一首雜亂無章的打擊樂。
但這噪音,非但沒有破壞酒吧的寧靜,反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酒吧里,比往常更加安靜,也更加溫暖。
燈光被調得很暗,只在吧檯和幾個卡座上方,投下幾圈昏黃的光暈。
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
他們似乎都很享受這份被大雨包裹的安全感,各自低聲交談,或者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雨幕發呆。
黃渤坐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抱著吉他,輕輕哼唱著一首舒緩的民謠。
他的歌聲不高,混雜在雨聲里,若有若無,像是在給這場大雨配的背景音樂。
王寶強則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吧檯,他喜歡在打烊前,把所有東西都歸置得整整齊齊。
許乘風靠在吧檯最裡面的躺椅上,這是他最近的新寵。
他一隻腳搭在吧檯的橫杆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白水,眯著眼睛,一副隨時都能睡過去的樣子。
這種天氣,簡直是為「躺平」量身定做的。
許乘風甚至在考慮,要不要乾脆以「雨太大,為了大家安全著想」為由,提前打烊。
這樣他就可以早點回到後院,鑽進他那張舒服的大床里,聽著雨聲,一覺睡到自然醒。
就在他醞釀著如何用最簡潔的語言,把這個決定通知給客人的時候。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酒吧門口。
透過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的玻璃門,他看到在酒吧延伸出去的屋檐下,蜷縮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那是個女孩,看起來很單薄。
她蹲在牆角,抱著雙臂,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像一隻被暴雨淋濕了翅膀的蝴蝶,無助又狼狽。
許乘風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他希望那只是一個臨時躲雨的路人,雨小一點就會離開。
然而,十分鐘過去了。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那個身影也依舊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一尊望雨的石像。
許乘風的「懶人警報」,開始在他腦子裡拉響。
他啟動了那套熟悉的,用於規避一切潛在麻煩的風險評估程序。
【情景分析:門口有個淋雨的女人】
【方案A:無視她】
* 執行成本:零。只需要繼續保持當前的「植物人」狀態。
* 潛在風險:
1. **健康風險**:北京夏夜的雨很涼,這麼一直淋下去,可能會發燒,甚至暈倒。如果她暈倒在自己的店門口,事情就會變得極其複雜。
2. **社會輿論風險**:萬一被人看到,拍了照,明天的新聞標題可能是《後海驚現冷漠酒吧老闆,見死不救任由女子雨中昏迷》。這會引來記者,引來警察,引來圍觀群眾。這些,都是麻煩中的「航空母艦」。
3. **道德風險**:雖然許乘風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但看著一個人在自己門前出事而無動於衷,良心……偶爾還是會痛那麼一下。處理這種自我譴責的情緒,也很消耗精神力。
【方案B:干預她】
* 執行成本:
1. 需要從舒服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2. 需要開口說話,與一個陌生人進行交流。
3. 可能會把一個麻煩的源頭,從門外,帶到門內。
* 潛在收益:
1. 可以從根源上,杜絕上述所有「航空母艦」級別的麻煩。
2. 讓自己的良心獲得暫時的安寧。
【綜合評估】:
方案A看似省力,但潛在風險巨大,一旦觸發,後患無窮。
方案B雖然需要消耗一定的初始能量,但屬於一次性投入,長期來看,風險可控。
結論:兩害相權取其輕。
許乘風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該死的責任感。
他慢吞吞地從躺椅上挪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在一旁擦杯子的王寶強和唱歌的黃渤都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老闆居然……主動站起來了?
許乘風沒理會他們的驚訝,徑直走到門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一股夾雜著水汽和泥土氣息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走到屋檐下,敲了敲旁邊的柱子,發出「叩叩」的聲響。
那個蜷縮的身影,像是受驚了一樣,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借著從門裡透出的昏黃光線,許乘風看清了她的臉。
一張被雨水和淚水沖刷得毫無血色,卻依舊難掩其獨特氣質的臉。
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很大,但空洞得嚇人,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面盛滿了化不開的悲傷和絕望。
許乘風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他認出了她。
周迅。
那個在未來,會用她精靈般的演技,征服無數觀眾的影后。
只是此刻,這個「精靈」,看起來更像一個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許乘風的頭,開始疼了。
他剛剛的風險評估里,可沒把「對方是個大明星」這個變量給算進去。
這麻煩的等級,瞬間從「巡洋艦」,升級到了「星際殲星艦」。
「要躲雨就進來。」
許乘風最終還是開口了,語氣平淡,甚至有點不耐煩。
他已經顧不上去想後續會發生什麼了,他只想趕緊回到溫暖的室內,遠離這濕冷的鬼天氣。
周迅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焦距。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舒適棉麻衣服,長相清瘦,眼神淡漠的男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許乘風沒再多說,轉身就往店裡走。
他知道,她會跟進來的。
果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後,那個濕漉漉的身影,帶著一身的寒氣,走進了棲息地。
酒吧里的暖氣,和她身上的冰冷,形成了一種劇烈的反差。
正在專心擦拭一個啤酒杯的王寶強,一抬頭,看清了來人,手裡的抹布「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慢慢張大,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都石化了。
正在彈唱的黃渤,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
當他看清那個女孩的臉時,手裡的吉他猛地一滑,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雜音。
歌聲,戛然而止。
是……是她?
那個電視裡的……大明星?
黃渤和王寶強,這兩個還在為生計奔波的草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一個只存在於畫報和屏幕上的人物。
那種感覺,不真實,又充滿了衝擊力。
然而,周迅並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她仿佛屏蔽了整個世界,徑直走到一個最陰暗,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縮進沙發里,繼續保持著在門外時的姿勢,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
許乘風看著她這副樣子,又嘆了口氣。
他從吧檯下面拿了條乾淨的干毛巾,走過去,扔在她旁邊的桌子上。
然後,他又倒了一杯溫熱的開水,放在毛巾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回了吧檯。
他已經盡到了「防止麻煩升級」的義務,剩下的,就不是他該管的了。
他給自己也倒了杯熱水,重新靠回椅子裡,試圖找回剛才那種昏昏欲睡的舒適感。
但是,他失敗了。
因為酒吧里的氣氛,變了。
黃渤的吉他聲沒有再響起,王寶強也忘了去撿地上的抹布。
就連那幾桌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客人,也都被角落裡那個散發著強大悲傷氣場的存在所影響,變得沉默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好奇,和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壓抑的悲傷。
那股悲傷,像有實質一樣,從角落裡蔓延開來,侵蝕著酒吧里每一寸溫暖的空氣。
許乘風的「清靜」,他的「躺平氣場」,被這股無形的悲傷,破壞得一乾二淨。
他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身上爬。
這比最吵鬧的搖滾樂,還讓他難以忍受。
他煩躁地睜開眼,看向那個角落。
周迅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桌上的毛巾和熱水,她動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在那兒,靜靜地,釋放著足以讓整個空間都陷入抑鬱的負能量。
許乘風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周迅的面前。
他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
周迅似乎感覺到了,緩緩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
「我說。」
許乘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酒吧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的聲音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被打擾了清靜之後,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我這兒,是開門做生意的酒吧,不是給你體驗悲春傷秋的文藝片場。」
「你要哭,要發呆,要體驗人生,麻煩你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你想怎麼折騰都行。」
他指了指門口。
「別在我這兒,影響我,還有我的客人喝酒的心情。」
這番話,粗暴,直接,甚至可以說是刻薄。
黃渤和王寶強都聽傻了。
老闆……居然敢這麼跟一個大明星說話?
周迅也愣住了,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是錯愕。
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麼「不客氣」的話了?
自從她成名之後,身邊所有的人,都對她小心翼翼,客客氣氣。
沒有人敢這麼直接地,指出她在「影響別人」。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因為不耐煩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探究,更沒有對她身份的半分在意。
他只是單純的,在抱怨一個打擾了他清靜的「麻煩」。
這一刻,她不是影后周迅。
她只是一個,被酒吧老闆嫌棄的,礙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