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支隊的官兵們腳下踩著滾燙的彈殼和碎裂的磚石，一路向前。
那些彈殼的底火處還在微微發燙，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到熱度。
碎磚的稜角被炮火削成了不規則的尖片，硌在腳掌下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他們的呼吸急促而短淺，肺里灌滿了硝煙和塵土混合的嗆人氣味。
那些三八式步槍的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槍管里殘留的火藥味順著熱氣升上來。
可他們的步伐沒有慢下來，仍然保持著衝鋒時拉開的間距，腳跟落得又穩又快。
豐鎮的城門已經徹底敞開了，門板被炸得歪向兩側，鐵皮包裹的邊緣捲起了毛邊。
缺口處的火焰還在噼啪作響，那是門框裡殘存的木料在燒，火舌舔著焦黑的門軸。
幾名日軍士兵從側面的巷子裡猛地衝出來，端著刺刀直撲向前。
迎面的捷克式輕機槍吐出一串短促的連射，7.92毫米的彈頭在十幾米的距離上準確命中了目標。
那幾具身體抽搐著倒下去，刺刀磕在路面的石板縫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偽軍保安團的人則多數選擇了扔掉武器，那些漢陽造步槍墜在地上，槍托砸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雙手抱著後腦勺，快步蹲到牆角去，肩膀緊貼著牆面，生怕被流彈誤傷。
城內的街道上散落著破碎的木板、燒焦的布片和一輛翻倒的自行車。
自行車的輪子還在慢慢空轉，輻條上纏著一段灰綠色的軍褲布料。
八路軍的先頭分隊已經突入到了鎮公所附近，槍聲在瓦檐之間反覆折返，拖出一串悶響。
那些屋檐下的滴水溝里積了一層黑灰色的灰燼，被腳步震得紛紛揚揚。
指揮員站在城牆的豁口上，腳下踩著半塌的垛口磚塊，舉起望遠鏡觀察城內。
望遠鏡的鏡片在火光里反了一下亮，他調整焦距，看到鎮公所樓頂的旗幟已經被扯掉了。
他放下望遠鏡時，嘴角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笑出來，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他清楚得很，這不過是整個計劃里的第一步，後面還有更硬的仗等著。
向北，還有一連串的縣城和據點，每一處都需要用火力去撬開外殼。
向西，還有更長的公路和更大的目標，整支部隊才剛剛嘗到翻身的滋味。
但今夜，這座豐鎮是屬於他們的，無論代價如何，這塊陣地已經被釘在了自己手裡。
炮聲在凌晨時分漸漸稀落下來，城內的交火也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那些擲彈筒打出去的榴彈已經用完了，剩餘的彈藥箱被士兵們集中到一處堆放。
俘虜們被集中到鎮公所前面的空地上，雙手放在腦後，排成幾排蹲著。
豐鎮的上空正在一點一點地泛出青灰色，那是新一天的光線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的前兆。
天就要亮了，而這片土地上的硝煙還會繼續向更遠的地方飄去。
從大同方向出發的日軍援軍，原本打算快速趕到豐鎮解圍。
可他們的先頭部隊還沒真正接近縣城，就在沿途的山谷里遭到了猛烈伏擊。
那些八路軍潛伏在兩側的土坡和灌木叢後面，等隊列完全進入射界才同時開火。
機槍和步槍從三面交叉射擊，把公路上的日軍步兵壓得抬不起頭來。
十幾門迫擊炮從高處發射，60毫米的炮彈落在行軍隊列中間，炸得碎石和鐵片四濺。
日軍的卡車輪胎被彈片扎破，歪斜著停在路邊，車廂上的士兵跳下來時紛紛中彈。
帶隊指揮官很快發現，這樣的火力密度根本不像他印象中的土八路。
對方不僅有輕重機槍，還有精準的擲彈筒和迫擊炮協同射擊。
那些子彈和炮彈的落點極其準確，幾乎每一輪齊射都能造成有效殺傷。
支援任務很快變成了撤退，殘存的日軍士兵爬進路邊的排水溝里匍匐後退。
不少傷兵被同伴拖著胳膊往後方拖，背包和步槍散落在滿是塵土的公路上。
本間雅晴的指揮部里，煤油燈的光線照在地圖上面，明暗分明。
他剛剛放下前線傳來的電報，眉頭擰得很緊，指尖按著紙面沒有移開。
豐鎮已經落到了八路軍大青山支隊的手中，電報上的措辭很直接。
放在幾個月前，他根本不會把這支土八路放在眼裡。
那時候的大青山支隊缺少彈藥，連幾挺輕機槍都要省著用。
可誰能想到，這才過去了多長時間，對方竟然能直接攻打豐鎮。
而且只用一個晚上就把整座縣城拿了下來，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太多。
這絕不是一個好消息，因為豐鎮本身就卡在大同和綏遠之間的交通要道上。
這座小城的北面連著草原，南面通往鐵路線，東西兩側都是丘陵。
被八路軍拿下來，就相當於從中間一刀切斷了兩個方向的聯繫。
補給線被切斷，後續的調動和部署都會受到嚴重影響。
參謀長西川快步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點了點豐鎮的位置。
他說：「現在看來，我們必須抽調更多兵力，把這個地方重新奪回來。」
「否則時間拖得越久，共軍在那裡構築的工事就越牢固。」
本間雅晴沒有馬上接話，他的目光從豐鎮向東移動，落在了張家口的方向。
他用手指了指那個位置，說：「抽調兵力的時候，我擔心獨立師不會閒著。」
「韓明遠肯定會在背後做文章，他一直在等這種機會。」
「如果我們把北面的部隊調走，他很可能直接朝大同方向撲過來。」
西川沉默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表情。
他說：「可是咱們似乎沒有更多選擇了，必須這樣做。」
「豐鎮不能丟，丟了就是斷了一條胳膊，後面更難收拾。」
「至於韓明遠那邊，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看一步了。」
本間雅晴深吸了一口氣，窗外傳來遠處哨兵換崗時低沉的日語口令聲。
「馬上抽調一個整編師團的兵力，儘快向豐鎮推進，把縣城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