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的燈火亮到半夜。
羅尼斯坐在書桌後面，桌上攤著一份報告。
報告上說，特使阿德拉的馬車下午進了城，隨後直接去了維拉家，沒來總督府。
羅尼斯拍著桌上，怒道：「好大的架子。」
秘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羅尼斯今年四十七歲，在泰塔利亞當了五年總督，在這之前，他是凱薩琳女王最忠實的騎士，從凱薩琳起兵的時候就堅定追隨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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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腥風血雨，立下過汗馬功勞，而凱薩琳也投桃報李，將泰塔利亞塞給了他，用於安置他和他這一派的貴族。
五年裡，他剿過匪，壓過民亂，抵抗過獸潮，還處決了兩個不聽話的貴族，在泰塔利亞這地方沒人敢不給他面子。
現在來了個毛頭小子，三十歲出頭，第一天就繞開他，跑去跟那些心懷鬼胎的貴族們喝茶。
憤怒之餘，羅尼斯還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懼，要知道阿德拉是女王派來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阿德拉代表著女王的意志，
如果這位特使先去訪問維拉家族也是女王的授意，那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在王庭那邊已經受到了猜疑？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秘書的話打斷了羅尼斯的思緒。
羅尼斯擺了擺手：「不用。給臉不要臉，那就不給臉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思慮許久後，開口道：
「傳下去，從明天起，總督府上下，對特使大人要客客氣氣。但特使遞上來的公文，壓三天再說。特使要調的人手，就說正在協調，特使要查的帳目，就說鎖在庫房裡，讓他自己去翻，對了，把帳目弄亂一點，該燒的東西提前燒掉。另外，再準備一隊人馬……算了，這條不用記。」
秘書點著頭，飛快地記著。
「還有。」羅尼斯轉過身，「明天一早，給我擬一份名單，全郡上下所有在公職上領餉的維拉家族的人，一個都別漏，然後將他們邊緣化，所有重要職務不能交給他們。」
秘書的筆停了一下，問道：「大人，以什麼理由？」
「理由？」
羅尼斯冷笑了一聲。
「你去編，玩忽職守也好，崗位變動也好，財政問題也好，貪污受賄吃拿卡要也好……隨便找幾個商戶去告狀，讓他們當證人，這種事，還要我教你？」
「屬下明白。」
秘書退出書房的時候，後背的襯衣已經濕透了。
羅尼斯走到牆面前的城市地圖旁，在地圖上端詳許久，隨後在維拉莊園的位置畫了個圈，又畫了一個問號。
他在等，等著看那位特使先生能翻出什麼浪來。
兩天後，
城東，
奧布里家族的宅邸。
戈德雷什從後巷翻牆進去的時候，一隻看門狗都沒驚動。他落地無聲。沿著牆根的陰影走了十七步，在一扇不起眼的側門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找誰？」
「老奧布里先生欠我一筆帳。」
「什麼帳？」
「二十年前的麥酒錢。」
門開了。
一個老管家模樣的男人把他引進去，穿過兩條走廊，下了一段石階，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
奧布里家族的族長已經等在裡面了。
他叫馬庫斯·奧布里，七十二歲，頭髮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舊外套，袖口磨得發亮。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細，光看這身打扮，沒人猜得出他是泰塔利亞最有錢的家族之一的話事人。
「戈德雷什先生，請代我向領主大人問好。」
「奧布里先生，這件事還得您親自去，領主大人叨念您很久了，一直想邀請您去月石城做客，像您這樣的識大局的貴族，我們一向十分歡迎。」
「老了，走不動了，我恐怕餘生都離不開泰塔利亞了，如果再年輕二十歲，我一定親自奔赴月石城，去面見那位偉大的幽暗大公。」
馬庫斯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
「坐。」馬庫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手倒了兩杯酒，「上個月你們送來的人，在我這裡很安分，吃得好，睡得香，他的身份只有我知道，我沒有刻意安排了人盯著。」
戈德雷什點了點頭
奧布里家族把繼承人送去了月石城，馬庫斯唯一的孫子，如今正在月石城政法大學學習，
有了這個，奧布里家族就不可能出賣他們。
馬庫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你來找我，我很高興，說實話，再憋些日子，我這把老骨頭就該憋出毛病來了。」
「怎麼說？」
「怎麼說？」馬庫斯放下杯子，「我在這座城裡活了三代人。我祖父建了這條街，我父親買下的店鋪，還有家族在貝薩洛城的基業，到了我手上，你知道我現在手上有還剩多少嗎？」
戈德雷什沒說話。
馬庫斯表情憤怒道：「不是因為我們經營不善，也不是天災獸潮，是羅尼斯，是王國的稅，是那些沒完沒了的捐款，一筆接一筆。你不給，明天就有稅務官來封店鋪工坊，你給了，下次開口更大，艾加西亞王庭從來沒有將我們泰塔利亞當自己人。」
說完，他又灌了一口酒。
戈德雷什安靜地聽著。
「家族年輕人得不到重用，好的職位全都留給了羅尼斯身邊的貴族，生意也做不下去，賦稅一年比一年重，羅尼斯那條狗，恨不得把我們的骨頭都榨出油來，就因為我們是泰塔利亞的貴族，就因為我們當初支持了波拉德王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你們來找我的時候，我只有一個條件，給我的孫子一個前途，不用看王國的臉色，不用給羅尼斯那條老狗阿諛諂媚。」
戈德雷什端起酒杯：「老族長，我敬你一杯。」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
「你孫子在月石城過得很好，我見過他，聽說還找了幾個女朋友。」
馬庫斯笑著搖了搖頭：「這混小子，等他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他。」
酒過三巡，戈德雷什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奧布里先生，我需要你們家族的幫助。」
「過段時間，城裡遲早要亂，我需要人手，也需要錢。」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道：「十名家族騎士，我的親兵，跟了我最少十五年，嘴巴嚴，你拿去用，就當是你的人，怎麼用是你的事。」
「我會吩咐我的管家準備好八萬金幣，不多，一點心意，如果後續還需要更多，可以來找我。」
戈德雷什也站起身看著馬庫斯，問道：「奧布里家族不公開參與嗎？」
馬庫斯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行。」
「羅尼斯還盯著我，不能走漏消息。表面上，奧布里家族會繼續做他們的生意，交他們的稅，喝總督府的茶，說總督大人的好話，但私下對你們，奧布里家族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戈德雷什點頭，
畢竟是一個家族的當家，許多事情都需要慎重考慮，不可能以身犯險。
「奧布里先生，相信我，時間會證明，你做了一筆最賺的投資。」
馬庫斯笑著擺了擺手，隨後重新坐下，給他續上酒。
「……這麼說你曾經是波拉德王子的近臣？我就說好像在哪見過你。」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用再提，我現在只忠於幽暗大公。」
「我只是好奇，波拉德王子為什麼會去找領主大人。」
「那就說來話長了……」
……
總督府的正廳很大，
大得有些刻意，兩排盔甲從門口一直擺到台階下面，像兩隊沉默的士兵，牆上掛著獸頭標本和舊戰旗。
阿德拉進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些。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臉上不動聲色。
羅尼斯站在台階上等他，滿臉堆笑，張開雙臂。
「特使大人，歡迎到訪，快請進。」
阿德拉禮貌問候了一句，跟著他進了會客廳。
熱氣升騰中，兩人隔著一張紅木茶几面對面坐下，臉上都掛著笑。
「特使大人來泰塔利亞，頭一天就忙著走訪民情，實在是楷模。」羅尼斯端起茶杯，笑眯眯地吹了吹氣，「我這個總督，都沒來得及給您接風。」
阿德拉聽出了話里的刺，淡然道：「總督大人公務繁忙，我不敢叨擾，初來乍到，先摸一摸情況，也好跟您談正事。」
「好，好，談正事好。」
羅尼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得很和氣。
阿德拉沒繞彎子。
「總督大人，我這次來向您傳達女王冕下的意思。」
羅尼斯挑了挑眉。
特使繼續道：「泰塔利亞的事，能談就談，最好不要動刀兵。」
會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您也知道，王國這幾年的財政不寬裕。」阿德拉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南邊的邊境駐軍要錢，野戰部隊需要重建，大片荒地需要開墾，王城去年的糧倉虧空到現在還沒補齊，一旦開戰，軍費就是無底洞。」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羅尼斯道：「女王希望您以大局為重。」
羅尼斯點了點頭，表情裝作很認真的樣子。
「女王冕下聖明，身為女王騎士哪能不明白大局為重。」
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道：「可是特使大人，您是沒看見我這邊的處境。雷格納在集結私兵，這不是一天兩天了。那些叛黨鬧得凶，平民也人心惶惶，地方上的治安實在是難辦，容達城一個月內遭到了三輪襲擊，這恐怕不是談判能解決的事情。」
「總督閣下，我聽說您最近往北邊增了兵。」
羅尼斯一臉驚訝，好像第一次聽到這件事：「那哪是增兵？那是例行換防，每月都有的，畢竟當兵戍守時間久了，難免會產生思鄉之情，所以換防是不必可少的，可能是下面的人動靜鬧大了，讓您誤會了。」
阿德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既然是換防，那換完了就撤回去吧，免得讓郡內的貴族多想。您現在囤兵在雷格納家門口，換個角度想，這是不是在逼他動手？」
羅尼斯眯了眯眼：「特使先生教訓得是。」
阿德拉沒有退讓：「不是教訓，是提醒。總督閣下，您是有功於艾加西亞的人，女王冕下常提起您在泰塔利亞的政績，等這件事了結，您的位子怕是要往上挪一挪的，都城那邊，有的是好位置等著您。」
話說得夠明白了，升遷，調回，體面退出。
羅尼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特使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泰塔利亞這地方，我待了這麼多年，也有感情了，再說地方上還亂著，我這一走，換誰來都不好收拾。」
他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補了一句：「替女王冕下守好這個郡，是我的本分，也是我手下那些最早追隨女王南征北戰的貴族們的願望。」
阿德拉看著他，不再說話
這老狐狸，仗著根基深，根本不怕調令，手下那群跟著他打過仗的軍官，全是他的人，動他就是動一串，貿然行動，恐怕要出亂子。
沉默了幾秒，
阿德拉站起來，理了理衣領，道：「總督閣下，火焰一旦開始燃燒，就不會按照點燃者的意願蔓延，我最後說一句，您是要做撲火的人，還是縱火的人。」
羅尼斯也站起來，臉上的笑容一點沒減：「特使請放心，我是艾加西亞的人，怎麼會點王國的火？」
兩人對視了一眼，客客氣氣地道了別。
阿德拉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羅尼斯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他低聲罵了一句，轉頭吩咐秘書，「北邊的部隊不用撤，南營再加派一隊十字軍，動作小一點，別讓人看見。」
「是。」
三天後，總督府頒布了一道新政令。
從下個月起，全郡範圍內開徵窗戶稅，按窗戶數量收錢，每扇每年一枚金幣，理由是補充城防經費。
阿德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維拉家裡用早餐，他放下了勺子，食慾消失得一乾二淨。
羅尼斯是在示威，這是做給特使看的，這把火，我放定了！
入夜，
阿德拉住處的側門悄悄開了，五名王國軍中層軍官魚貫而入，這些人職級不高，但全是中流砥柱。
秘密的商議正在進行中，
「特使大人，我是列羅千長推薦來的，向女王冕下獻上忠誠！」
一個年輕的軍官低聲說：「特使大人，我們不想再打了，請您想想辦法。」
「特使大人，我們願意聽您調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