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林遠的通緝令鋪滿了人類全域網絡。
罪名一共七十二條。
擅自接觸未知存在。
劫持宇宙級風險源。
拒絕最高議會調令。
破壞巡察艦隊封鎖。
最底下一條最重。
危害全人類未來。
方越把通緝令投到艦橋主屏幕上，盯著自己的照片看了半天。
「拍得不行。」
周晗抬頭。
「重點是這個？」
「當然是。都通緝了，不帥點虧得慌。」
陳瑜把一份新數據丟過去。
「你可以放心。根據網絡評論，你被罵得最多。」
方越精神一振。
「真的？」
「真的。關鍵詞是莽夫、艦隊敗類、能量棒成精。」
「最後一個誰寫的？有品。」
林遠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
他坐在指揮椅上，掌心托著那枚白色晶體。
晶體內部，光點很安靜。
自從上船後，它學會了收縮感知。
不再直接觸碰全艦腦波，也不隨便往宇宙底層寫日誌。
用方越的話說，狗學會不拆家了。
當然，這句話被全艦禁止向晶體轉譯。
「它怎麼樣？」林遠問。
周晗看了一眼通訊台。
「穩定。它現在給自己取了一個臨時稱呼。」
「什麼？」
周晗表情有點古怪。
「空。」
方越扭頭。
「挺好。簡單，霸氣，一聽就是主角名。」
晶體閃了一下。
【方越也是主角嗎？】
陳瑜冷靜回答。
「不是。他是氣氛組。」
【氣氛組是什麼？】
周晗扶額。
「語言防火牆還是晚了。」
林遠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收住。
因為主腦發出提示。
【接收到全域公開審判信號。】
【來源：人類聯合議會。】
【審判對象：林遠號全體船員。】
主屏幕亮起。
巨大的議會大廳出現在畫面中。
九百個文明席位環繞中央審判台。
人類進入星際時代後，接觸過許多分支文明。碳基、矽基、合成人、改造人，還有從地球移民出去後演化成完全不同社會結構的族群。
這一次，他們全來了。
顧衡站在中央。
他的聲音通過全域網絡傳遍所有殖民星、空間城、深空航站。
「林遠。」
「你聽得到。」
「現在，人類聯合議會要求你公開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你是否承認自己違反最高接觸條例？」
「第二，你是否承認未知信息體具備毀滅文明潛在能力？」
「第三，你是否願意交出它，接受審判？」
方越小聲說：
「這不是三個問題，這是三把刀。」
陳瑜點頭。
「承認第一條，他有罪。承認第二條，空有罪。拒絕第三條，全艦有罪。」
周晗看向林遠。
「他們要把我們釘死在全人類面前。」
林遠站起。
「接入公開頻道。」
周晗猶豫一瞬。
「接入後，議會能定位我們。」
「他們已經能定位了。」林遠說，「他們缺的是名義。」
頻道打開。
林遠的影像出現在議會大廳中央。
全域網絡延遲零點二秒。
隨後，數以萬億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顧衡看著他。
「回答。」
林遠說：
「第一，我承認。」
議會大廳一片譁然。
方越張了張嘴。
「艦長，你這也太實誠了。」
林遠繼續說：
「第二，我也承認。」
譁然變成怒潮。
無數彈幕信息在公共頻道滾動。
【逮捕他！】
【瘋子！】
【他承認了！】
【未知存在必須封存！】
顧衡眼神冷硬。
「第三呢？」
林遠看著他。
「不交。」
整個議會大廳安靜下來。
顧衡慢慢說道：
「你承認自己違法，承認它危險，卻拒絕交出它。」
「林遠，你把自己放在了全人類對立面。」
林遠搖頭。
「不。」
他抬起手，掌心晶體浮起。
「我把問題放在了全人類面前。」
晶體發光。
空的文字出現在所有公開頻道。
【我危險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太直接。
顧衡皺眉。
「未知本身就是危險。」
空繼續問。
【你們不是未知嗎？】
這一次，連顧衡都停住了。
空的文字一行行浮現。
【對我來說，你們也是未知。】
【我沒有封存你們。】
【我等你們。】
公共頻道的怒罵少了一些。
周晗低聲說：
「它在學會辯論。」
方越摸了摸下巴。
「完了，比我有文化。」
顧衡沒有被帶偏。
「你沒有封存我們，是因為你還不會。」
「也許。」空回答。
【所以我在學。】
【你們教我。】
顧衡抓住這句話。
「看見了嗎？它正在向人類學習。它會學會戰爭，欺騙，統治，毀滅。到那時，誰能阻止它？」
林遠說：
「也許沒人能。」
顧衡厲聲道：
「所以你更該交出它！」
「交給誰？」林遠反問。
「交給議會。」
「議會會怎麼做？」
顧衡沒有立刻回答。
林遠替他說了下去。
「切割它，限制它，研究它，把它變成武器，或者保險柜。」
顧衡冷冷道：
「這是為了安全。」
「不是。」
林遠看著九百席位。
「這是為了控制。」
議會大廳里，有席位代表拍案而起。
「放肆！」
林遠沒有停。
「十七支隊伍發現空位，全部在最後一步退回。你們把這叫謹慎。」
「我不否認謹慎有價值。」
「但如果一個文明所有最勇敢的人，都在同一道門前轉身。」
「那不是謹慎。」
「那是老了。」
這句話像刀子，砍進全域頻道。
方越小聲說：
「這波群嘲開得大。」
陳瑜說：
「但有效。」
公共頻道里，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他說得有問題嗎？】
【我們多久沒有真正探索過未知了？】
【上一次大遠征是多少年前？】
【安全條例保護了我們，也困住了我們。】
顧衡抬手，壓下大廳騷動。
「林遠，情緒煽動無法改變事實。」
「事實是，它的確能影響宇宙底層編碼。」
「事實是，它的恐懼可能污染大爆炸初始結構。」
「事實是，你沒有能力保證它永遠無害。」
林遠點頭。
「對。」
他承認得太快。
顧衡目光一沉。
林遠接著說：
「但還有一個事實。」
他把陳瑜調出的底層日誌公開。
全域網絡上，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兩條詞。
【迴響。】
【啟航。】
「這是空位在一百三十七億年後第一次自發響應。」
「不是因為議會封存了它。」
「不是因為艦隊束縛了它。」
「是因為我們和它對話。」
林遠抬頭。
「上一個紀元，有人用最後的機會留下一個空白。」
「他沒有留下命令。」
「所以我們也沒有資格把它變成禁令。」
顧衡盯著那兩條日誌。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
但周晗捕捉到了。
「艦長，顧衡知道什麼。」
林遠眼神微變。
顧衡沉默太久了。
久到公共頻道都開始躁動。
終於，他開口。
「你以為，只有你發現了上一個紀元？」
林遠沒有說話。
顧衡抬手。
議會大廳中央升起一枚黑色立方體。
立方體表面布滿裂紋。
陳瑜猛地站起來。
「這是什麼？」
周晗的聲音變得很輕。
「它和空的頻率……相反。」
顧衡看著林遠。
「十七支隊伍沒有退縮。」
「他們是被這個東西逼退的。」
黑色立方體裂紋中，滲出深暗光芒。
公共頻道瞬間被未知雜訊覆蓋。
那雜訊沒有內容。
只有一種感覺。
飢餓。
空第一次劇烈閃爍。
【我認識它。】
林遠看向晶體。
「它是什麼？」
空的文字一頓一頓浮現。
【不是這個宇宙的東西。】
【不是上一個紀元的東西。】
【它來自更早之前。】
顧衡緩緩說道：
「我們稱它為閉環者。」
「它的目標很簡單。」
「填上那個空位。」
林遠瞳孔收縮。
顧衡聲音壓低。
「林遠，你以為自己帶走的是同行者。」
「錯。」
「你帶走的，是唯一能阻止它甦醒的門鎖。」
黑色立方體忽然震動。
一道裂縫貫穿表面。
裡面傳出一句不屬於任何語言的聲音。
【空白，應被填滿。】